周易今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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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 乾卦(乾為天)

 乾卦 (乾為天)

乾,元亨利貞。初九,潛龍勿用。九二,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。九三,君子終日乾乾,夕惕若,厲无咎。九四,或躍在淵,无咎。九五,飛龍在天,利見大人。上九,亢龍有悔。用九,見群龍无首,吉。


九五,飛龍在天,利見大人。(圖:小配)

乾卦上下二體皆乾,象天體運行永不止息,故《象傳》說「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」,此以「健」為卦名。六畫純陽,也是易道創生的根源,因此《彖傳》稱「乾元」,元者根本、元首、元始之義。

乾意思原為「上出」,引申為「乾濕」的乾。自有文字以來「乾」就是做為《易經》卦名,後乾之「上出」又與「下注為溼」相對,而以「乾」為「乾溼」的「乾」。後世為區別做為卦名的乾,以及乾濕的乾,於是採用了不同的音,古代並無區別。

帛書卦名作「鍵」,關鍵的意思,因此卦為通達天道的關鍵。清華簡作「倝」,音「幹」,為太陽剛升起而光明照耀的樣子,天光的意思。《左傳》莊公二十二年陳厲公筮問兒子陳完一生得觀之否,上體爻變得乾卦即取象天光。

全卦以「龍」為意象,剛健為德性;以變化、彈性為吉應;過高、剛強好勝、頑固為大忌。

龍是古代神話中的一種聖獸,善於變化。乾卦六爻中的龍因為不同的時機而各有不同的形態,有如君子能因時而變,在不同的時機有不同的做為。初九潛龍勿用為君子沉潛蓄勢,九二見龍在田為君子入世,開始運疇,至九五飛龍在天為君子得位。這個過程有如《莊子.逍遙遊》北冥的鯤魚,從潛伏到化為鵬鳥,一飛衝天而徙於南冥。

龍在古文中也是「寵」的意思,甲骨文中龍作寵用。六爻皆陽,陽為實,意謂此卦天賦滿實,擁有來自上天的一切恩寵。

得乾卦,萬事俱備,但欠東風。問事短期難成,因上下皆乾,有能量但無發揮空間。具備一切先天條件,但仍有待後天,或者天時及地利之機會。

得乾卦者具備先天的優勢,擁有一切良好的條件,其人自有源源不絕的創造力,資源與能力都不是問題,問題只在於時機。能夠守住自己既有的美德,只待時機的成熟,自可水到渠成。或者若能夠隨時而變,與時俱進,則能有很大的發展機會。若問財利,乾為金玉,有金玉滿堂之象。

乾,元亨利貞。

《彖》曰:大哉乾元,萬物資始,乃統天。雲行雨施,品物流形,大明終始,六位時成,時乘六龍以御天。乾道變化,各正性命,保合大和,乃利貞。首出庶物,萬國咸寧。

《象》曰: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。潛龍勿用,陽在下也。見龍在田,德施普也。終日乾乾,反復道也。或躍在淵,進无咎也,飛龍在天,大人造也。亢龍有悔,盈不可久也。用九,天德不可為首也。

《文言》曰:元者善之長也,亨者嘉之會也,利者義之和也,貞者事之幹也。君子,體仁足以長人,嘉會足以合禮,利物足以和義,貞固足以幹事,君子行此四德者,故曰:乾,元亨利貞。

《文言》曰:乾元者,始而亨者也;利貞者,性情也。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,不言所利,大矣哉。大哉乾乎,剛健中正,純粹精也;六爻發揮,旁通情也;時乘六龍,以御天也;雲行雨施,天下平也。

匯聚了良好條件(大亨通),宜於堅定守正。

元亨或解釋為大亨通,但不可直接理解為「吉」。具體來說,亨意指匯集、具備了良好條件。《文言傳》:「元者善之長也,亨者嘉之會也。」「元」本義為「上人」,即善之長、元首的意思,引申為元氣、根源、根本。乾為萬物創生之根本,故稱元、乾元。亨上博簡作「卿」,古通享、饗,即宴饗,聚會用餐之義,引申為嘉會,亦即美好的聚會。元亨的原始字義為元首們的偉大聚會,引申為善長之嘉會,意指問筮者具備了很好的條件(元),美善條件匯聚於一身(亨)。

貞為正、定、貞固(堅持)等意思。「利貞」利於正、利於貞固、宜於堅定。「元亨利貞」,已經匯聚了美善條件,不需外求,宜於守住自己既有的美德,堅定自己的德性。

初九,潛龍,勿用。

《象》曰:潛龍勿用,陽在下也。

潛藏的龍,切勿有任何作為。

當養精畜銳的時候,凡事應當靜待時機,不宜行事,切勿躁進。

初爻為「地下」的位置,故曰潛龍。易卦有六爻,最上面二爻為天,下二爻為地,中二爻為人。初爻為「地下」,二爻為「地上」。初九陽氣潛藏在地下,故曰「潛龍」;九二爻為地上,龍在地上故曰「見龍在田」。龍也可解釋為「寵」,潛龍即潛在的榮寵,初九榮寵未明,因此不宜動作。九二榮寵已見,那麼當然利於見大人。

九二,見龍在田,利見大人。

《象》曰:見龍在田,德施普也。

龍出現在田間,利於去拜見大人物。

龍已出現在田間,象徵事情已出現端倪,不再潛藏。這時最好能積極主動,求見有權位的大人。

九二為君子離隱入世的時候,因此開始遊走四方,拜會大人。

九三,君子終日乾乾,夕惕若,厲无咎。

《象》曰:終日乾乾,反復道也。

君子整日努力不懈怠,埋頭苦幹,夜晚更要自我反省警惕,艱難困苦,沒有罪咎。

九二見龍在田,榮寵已現,君子離隱入世,開始見大人。九三君子開始做事,但凡事起頭難,因此「終日健健,夕惕若」。若能夠忍受艱難困苦,則能免於罪咎。反之,若是怠慢以對,那麼就會有罪咎。

三與四爻位置不上不下,下無田宅可以安居樂業,上無高位可以享其尊榮,因此都是憂、懼之位。三、四也是三才中的「人」位,「乾乾」、「夕惕若」「厲無咎」也代表著做人的困難。

乾乾,即「健健」,努力不懈之義。終日乾乾,整日努力不懈怠。夕惕若,君子至夜仍自我反省警惕。厲无咎,兩種解釋。一是雖危險但沒有罪咎,厲解釋為危險。二是有所砥礪則能免於罪咎,若過於怠忽則有罪咎。厲為礪的本字,原本為磨刀石,即今日砥礪、磨練之義,引申為艱難之磨練。

另一讀法為「夕惕若厲,无咎」,言至夜仍然如坐針氈般自我警惕,則可得無咎。

九四,或躍在淵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或躍在淵,進无咎也。

或許能夠躍出深不見底的水潭,沒有罪咎。

九三開始積極行事,勞心勞力,困心衡慮。到九四則是嘗試突破的時候,因此說「或」,代表不確定。「躍」為突破的舉動,「或躍」就是嘗試突破現狀,因此《文言》說「或躍在淵,自試也」、「乾道乃革」。革者變革,乾道從初到四而開始變革,因龍已從內到外,正式離隱入世,如鯤之化為鵬,九四為振翅試飛,九五則是鵬程萬里。

然而九四在上卦之下,下卦之上,不上不下,突破還只是個嘗試,未必成功,頂多只能免於罪咎。得此爻,人當力爭上游,多所嘗試,不要怕困難與失敗,雖有進退兩難的窘境,但痛苦乃是成長的必經階段,至少可以免於罪咎。

九五,飛龍在天,利見大人。

《象》曰:飛龍在天,大人造也。

飛翔的龍在天上,利於見有德位的大人。

五為六爻中最為尊貴的位置,故有「九五之尊」的成語,言陽九居於五位,也是「天下」的君位。五為天位,故曰「在天」。喻君子以極高的才能而身居尊位。此爻「利見大人」與九二有不一樣的意義。九二為剛開始離潛謀始之時,遊說四方,是臺面下的遊說。九五之利見大人,已居尊位,因此為策畫行事的原因而見大人。

龍亦象徵寵,飛龍在天亦有受到極高之榮寵的意思。

上九,亢龍有悔。

《象》曰:亢龍有悔,盈不可久也。

高傲的龍,會有悔恨。

亢原指頸部或咽喉,後引申為高的意思,今言「高亢」即為此義。亢龍,意指居高位的龍,此有高傲之意。過猶不及,五位是飛龍在天,已至尊位。上位則過高,反而有危險。《文言》「貴而无位,高而无民」,意指上九雖高貴但無權位,且無人民之擁戴,以此而動,必有悔恨。

用九,見群龍无首,吉。

《象》曰:用九,天德不可為首也。

見到一整群的龍,沒有元首。吉。

「用九」為乾卦六爻皆變,也就是筮得「乾之坤」,則以「用九」為占斷。

六爻皆變,為六龍(群龍)無首之象。乾龍為純陽之物,最忌剛上加剛,以適變、中庸為宜,若在物首則反而過亢。因此群龍而無一龍可為首,無首則吉。

 



2. 坤卦(坤為地)

  坤卦 (坤為地)

元亨,利牝馬之貞。君子有攸往,先迷,後得主利。西南得朋,東北喪朋,安貞吉。初六,履霜,堅冰至。六二,直方大,不習无不利。六三,含章可貞,或從王事,无成有終。六四,括囊,无咎无譽。六五,黃裳,元吉。上六,龍戰于野,其血玄黃。用六,利永貞。


坤:元亨,利牝馬之貞。(圖:小配)

坤卦講的是地勢,大地廣博而德厚,無所不承載,象徵包容,博愛、廣生。

帛書作「川」,漢代許多文獻和石碑都作「巛」,巛即川。《歸藏》作,清華簡作。依據《康熙字典》,巛、,以及都是坤的古文。坤取象為輿,因此有人認為可能為輿之異體字。

相較於乾德之剛健而時變,坤德為柔順而堅貞。乾卦象天以立律,古人因以觀天文而得時間、變化,及規律之觀念,以天上飛的龍為意象。坤卦象地,效法並承順天道,古人因以察地理而得空間、不變(堅定),及順勢而為的智慧,並以地上跑的馬為比喻。馬是地上最會跑的動物,但又馴服於人,順地勢而行,因此以馬來比喻大地之廣闊與柔順之德性。乾坤兩卦一龍一馬,龍以示變,馬喻堅貞。乾以立律,坤以實行。

相較於乾乃屬「領導者」之卦,坤則為「追隨者」之卦。因此得坤卦較有利於柔順謙卑的人,凡事不利於處於主動,或是過於積極進取。反而適於被動,跟著別人的腳步走。凡爭先恐後、走在前面者反而迷失自己,跟隨人後者可以得到主人指引之利。吉位在西南,往西南方可找到好友或得到錢財,往東南方則否。為十月之卦。

得坤卦的成功之道在於堅定而持久、找到能夠幫助你的領導者並追隨於他。但另一方面也要懂得防微杜漸,慎謀於始。一開始就要跟對主人,找對方向,否則將一錯到底,萬劫不復。

坤,元亨,利牝馬之貞。君子有攸往,先迷,後得主利。西南得朋,東北喪朋,安貞吉。

《彖》曰:至哉坤元,萬物資生,乃順承天。坤厚載物,德合无疆,含弘光大,品物咸亨。牝馬地類,行地无疆,柔順利貞。君子攸行,先迷失道,後順得常。西南得朋,乃與類行,東北喪朋,乃終有慶。安貞之吉,應地无疆。

《象》曰:地勢坤,君子以厚德載物。

坤,匯聚了許多良好條件(大亨通),宜於效法母馬的堅定美德。君子要遠行,求快而走在前頭則會迷路,若跟隨於人後則可以因此得到主人指引之利。往西南方會得到錢財或志同道合的朋友,往東北則會遺失錢財或失去朋友,安定則吉。

牝讀為「聘」,「牝馬」為母馬。象徵柔順、謙卑能夠吃苦耐勞,堅貞而專一。「有攸往」即「有所往」,出門前往某地。或作「有遠往」,君子要遠行。

「先迷後得主利」有兩種解釋。一是君子遠行一開始先是迷路,後來得到主人指引之利。二是指君子遠行如果爭先搶快而走在前面就會迷路而無法到達,如果跟隨於人後,那麼反而可以得到主人指引之利。

得主利,得到指引之利。主為「炷」的本字,為暗室之明燈,有指引之意味。引申作「主人」,或指路途中招待過客的人家,此亦如旅途中之明燈。或指自己所能夠追隨的人,也可稱主人。

朋有兩種解釋,一是朋友的朋,同類、同道、志同道合者之稱。《彖》傳即採此說:「西南得朋,乃與類行。」因坤卦為西南之卦,故往西南方可得其同類。二是以朋為貝串,一串五枚,一朋兩串相連為十枚,由此引申可直接翻譯為「錢財」。

初六,履霜,堅冰至。

《象》曰:履霜堅冰,陰始凝也。馴致其道,至堅冰也。

腳下踩著秋霜,顯示寒冬已近,將會結成堅硬的冰。

霜為秋天之象,堅冰為嚴冬之象。腳踩秋天的霜就知道寒氣已在凝聚,嚴冬即將來臨。比喻凡事順勢而為,則可長久而堅定,積久而日漸成功。另一解讀為,告戒君子要防微杜漸,見微知著。《文言傳》所說的:「積善之家,必有餘慶;積不善之家,必有餘殃。臣弒其君,子弒其父,非一朝一夕之故,其所由來者漸矣,由辯之不早辯也。」

六二,直方大,不習无不利。

《象》曰:六二之動,直以方也。不習无不利,地道光也。

正直、方正,而大度能容,天生有此德,不待學習,無所不利。

二爻因居於下卦中爻,符合中庸柔順之德,此為內直;二繼初爻之後,上承於三,處地道之中,三爻同陰,為「朋比」之象,「方」有朋比之義。《繫辭》「二多譽」,二爻是多譽多吉之地,現在又以陰爻居之,當位,所以大吉。

六三,含章可貞,或從王事,无成有終。

《象》曰:含章可貞,以時發也;或從王事,知光大也。

內含文章之美而可以以此安定自守,但或者也可以選擇跟隨於王者做事,雖不能有所成就但也可以有個歸宿。

六三變,下卦成艮,整卦成謙,謙者虛己而卑。又下體坤成艮,艮為藏,坤為文,為文章藏於內而不發,含章之象。「章」指具備成事之美德,「含」指藏於內而不發。坤以順為德,不為物先。互卦成震而連至外卦,因此說「或從王事」,「或」指選擇,可動可靜,靜為居內而「含章」,動則是向外而「從王事」。

六四,括囊,无咎无譽。

《象》曰:括囊无咎,慎不害也。

將袋口綁緊,比喻人應當謹言慎行,以求得沒有罪咎。六四為近於君位的多憂之地,因此只能戰戰競競,謹慎小心,以求得不犯錯,不要希求會得到任何的讚賞。

帛書易傳引孔子,此專指箴(緘)小人之口:「孔子曰:此言箴小人之口也。小人多言多過,多事多患。」

六五,黃裳,元吉。

《象》曰:黃裳元吉,文在中也。

黃色下裙,大吉。

黃為中色,黃裳比喻性情柔順而中庸。六五柔中,又處尊位,有美德而能自然表現於外。

帛書易傳《易之義》引孔子說:「尉文而不發之胃也。文人內亓光,外亓龍,不以亓白陽人之黑,故亓文茲章。」文人壓抑其文彩,內含其光而不發,不以其白揚人之黑,而使得其文彩更為彰顯。此似於六三「含章之美」。

《文言傳》「天玄地黃」,坤為地,五為地之尊位,故以「黃」為喻。六為陰,代表柔順,處五之尊位,能中庸而又柔順。黃裳為中士所穿的下身衣飾。

上六,龍戰于野,其血玄黃。

《象》曰:龍戰于野,其道窮也。

龍在野外打鬥相爭不下,兩敗俱傷,流出的血與泥土相混雜而成玄黃色。

此比喻人未能一開始就辨明正邪,剛愎自用,最終疑心致極而引發爭端。另一比喻為小人居君子位,為惡多端,最終事態敗露而引來災難,窮途而沒路,故《象傳》說「其道窮也」。此象有血光之災。

乾卦以龍為喻,龍喻陽。坤上六龍象自何而來?上六為首,帶頭者(首)原本應為陽,但此首為陰,這是「假陽」、「假龍」,最後積惡日久而驗證「這不是陽」,因此戰端起(嫌於無陽也)。

玄黃有多義。首先是龍血的顏色,即暗黃色,也是天地顏色混雜的樣子。也有人說是「泫潢」,也就是血流如注的樣子。

用六,利永貞。

《象》曰:用六永貞,以大終也。

宜於永遠貞定。

卜到坤卦六爻全變,也就是「坤之乾」,則以「用六」為占驗。六個陰爻全部都變,符合陰隨陽,及坤卦堅持到底的德性。因此利永貞。用九為群龍無首之象,用六則是從一而終,專一堅定到底,蓋因坤陰之美德在於「貞」,因此用六曰「永貞」,為能永遠謹守貞正之美德者。

 



3. 屯卦 (水雷屯)

  屯卦 (水雷屯)

元亨利貞,勿用有攸往,利建侯。初九,磐桓,利居貞,利建侯。六二,屯如邅如,乘馬班如,匪寇婚媾。女子貞不字,十年乃字。六三,即鹿无虞,惟入于林中。君子幾不如舍。往吝。六四,乘馬班如,求婚媾,往,吉无不利。九五,屯其膏,小貞吉,大貞凶。上六,乘馬班如,泣血漣如。


屯如邅如,乘馬班如。(圖:小配)

屯的字義有三個層面:困難、停留,積聚。首先它是「難」,生命開始,面對成長的困難。其次,因為困難而停頓,屯有停留、駐留之意,如屯兵,即駐兵。屯墾,為停留在某地開墾。停留之後開始累積能量,即積聚之義,通囤,如屯積、屯糧。若是人群的停留、聚集,那麼就是邨,村莊之義。因此屯卦是面對困難,停下腳步以積聚能量的意思。

卦序上屯是繼乾坤而來的第三卦,也是天地初開之後生物開始要伸展的階段。《序卦傳》:「有天地,然後萬物生焉,盈天地之間者唯萬物,故受之以屯。屯者盈也,屯者物之始生也。」

卦象外坎內震,動藏險中。外坎即外面有危險、挑戰。內震即藏動於內,伺機而動之義。動藏於內則外坎就是天險、屏障,但若不安於內,貿然而行,那麼坎就成為難以突破的實質危險。

得屯卦,雖面對困難,但困難只是挑戰,不等同於事情之不可為,應著重實力的累積,養精畜銳,是最佳對策。處屯之時,行動固然危險,但單純守靜亦難有所成,動靜之間的最佳平衡應該在於在原地努力,致力於鞏固根基,培養實力,但不可輕易主動出擊,因此卦辭說「利貞」,「勿用有攸往」,「利建侯」。

總體而言屯是偏凶之卦,特別是短期的事情來說,會面對艱困的挑戰。但屯亦有亨通之道,只不過往往需要很長的時間累積之後,特別是卜問大事時,甚至可能必需等到下一世代,或者是事情的新一波循環。

屯卦的吉道在於足夠的抗壓性與積極的執行力,處事的陽剛與果決,否則難以濟屯難局勢。反之,如果處事柔弱,抗壓不夠,那麼屯卦將成實質的凶卦。也因此在各爻的論斷上,陽爻會偏吉,如初九及九五;陰爻則要有陽爻救濟則可逢凶化吉,如六四因與初九相應又與九五比應,因而得吉。

這也是王弼《周易略例》所說的:「此一卦皆陰爻求陽也。屯難之世,弱者不能自濟,必依於彊,民思其主之時也。故陰爻皆先求陽,不召自往;馬雖班如,而猶不廢;不得其主,无所馮也。初體陽爻,處首居下,應民所求,合其所望,故大得民也。」

屯,元亨利貞,勿用有攸往,利建侯。

《彖》曰:屯,剛柔始交而難生,動乎險中,大亨貞。雷雨之動滿盈,天造草昧,宜建侯而不寧。

《象》曰:雲雷屯,君子以經綸。

駐留在原地,匯聚了許多良好條件,宜於堅定守正。不要有遠行,利於建立諸侯。

建立諸侯比喻設立防禦之屏障,或布局人事。坎險在外可取象溝瀆,以溝瀆為天險,有防禦之效。此因屯卦策略為留在原地,屯兵駐留,若行動則坎變成危險,若只是留在原地則坎成保護之天險。

初九,磐桓,利居貞,利建侯。

《象》曰:雖磐桓,志行正也。以貴下賤,大得民也。

有磐石及大柱,根基及基礎非常穩固,宜於貞定,利於建立諸侯。

這一爻為屯卦最開始的時候,此時正是建立根本,穩定基礎的時機。震為動,動處於內而不進,外有坎,互卦有艮,為動而不進之象。故曰磐桓,利居貞。

磐桓或作盤桓、般桓,有兩種解釋,一是難進之貌,徘徊的意思。二是以磐為磐石,桓為大柱,磐桓即磐石與大柱,比喻穩定的根基。房子有磐石及大柱,則結構穩固適於居住。

六二,屯如邅如,乘馬班如,匪寇婚媾。女子貞不字,十年乃字。

《象》曰:六二之難,乘剛也。十年乃字,反常也。

人馬聚集而盤旋不進,騎著馬在原地打轉。來者不是盜賊,而是來求婚者。女子因為守貞,因此一直未能懷孕生子。十年之後,才終於婚合而懷孕生子。

此段言求婚過程的疑慮很深,因此有乘馬盤旋不進之貌。女子起初可能因為感覺被逼婚之故,所以不答應婚媾,因此「貞不字」。要等待十年之久,關係回復正常而接納對方之後,才終於答應婚合。十年比喻事情之艱難,需要長久等待與經營。而前面之乘馬則隱喻「馬上」求成之急切,但反而因此而被誤會為盜賊來犯,或者被認為是來逼婚,導致遭受懷疑而遇到了更大的困難。此比喻事情不能急切。

屯如邅如,難以前進而原地盤旋之狀,或指人馬聚集而盤旋之狀。邅,音沾。邅如為徘迴貌。班如,在原地打轉,或指往回走,班師回朝的「班」,通般。

匪寇婚媾有兩種解釋。一、若不是盜賊來犯,就已順利完成婚姻。匪,非,否定的意思。或作「若非」,可譯作我們說的「要不是…」。二、來者不是賊寇,而是來求婚媾的。字,懷孕生子。不字,未能懷孕生育。字也可解釋作女子許嫁或嫁人。

六三,即鹿無虞,惟入于林中。君子幾不如舍,往吝。

《象》曰:即鹿无虞,以從禽也。君子舍之,往吝窮也。

到山林裡打獵,沒有守山林的人帶路就貿然進入,其危險可知。最好能知難而退。若一意前往,將自取其咎。

即鹿,逐鹿。鹿也可作麓,即鹿也就是進入山麓。六三在互體艮山之下,山麓之象。虞,虞人,古時掌管山林鳥獸的人。《周禮》有「山虞」及「澤虞」之職掌。

六四,乘馬班如,求婚媾,往吉,无不利。

《象》曰:求而往,明也。

騎著馬在原地打轉,想要求婚合。勇往直前則吉,無所不利。

六四當位,下與初九相應,上承九五。屯難之世,柔需剛助,因此六四雖處多懼之位(因多懼所以班如),但能得陽剛之助,所以有功,故吉無不利。

九五,屯其膏,小貞吉,大貞凶。

《象》曰:屯其膏,施未光也。

屯積美食自己享用,問小事則吉,若是問大事則凶。

九五為陽剛居中之君位,雖然有才能也有權力,但身陷坎險困難之中,為小人所包圍,所以只能做小事,無法做大事。

膏,原意為豬油等一類油脂之物,古代被視為美食。屯其膏,屯積美食,私藏美食。形容人之私心,諷人君位高而心狹。九五本處最尊之位,可以嘉惠天下,但卻只知滿足一己私欲,屯積美食自己享用,不懂得如何膏澤於民。

這裡的「貞」解釋為「卜問」。小貞,卜問的為小事。大貞,卜問的為大事。

上六,乘馬班如,泣血漣如。

《象》曰:泣血漣如,何可長也。

騎著馬在原地打轉乾著急,痛哭流涕至於泣血不止。

身處危險,本身既無能力應付,又無救兵可幫忙,只能騎著馬在原地打轉乾著急。屯難之世原本只有陽剛之君子可以救濟危難,上六居坎卦之極端,又乘陽,因此完全沒有人可以協助幫忙。坎為血,又為水,為加憂,故曰泣血漣如。

 



4. 蒙卦(山水蒙)

  蒙卦 (山水蒙)

亨。匪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。初筮告,再三瀆,瀆則不告。利貞。初六,發蒙。利用刑人,用說桎梏,以往吝。九二,包蒙,吉。納婦吉,子克家。六三,勿用取女,見金夫,不有躬,无攸利。六四,困蒙,吝。六五,童蒙,吉。上九,擊蒙,不利為寇,利禦寇。


蒙,亨,匪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。(圖:小配)

蒙蔽,幼稚不懂事,昏昧無知。

蒙原義為菟絲子,是一種寄生性的草本植物,假借為冡字。冡為覆蓋、冡騙的意思,字從從豕。艮為養為門闕象,坎為豕,所以蒙卦就是養豬之象,亦為覆豕之象,也就是冡字的形構。

蒙現今作為蒙蔽、啟蒙的蒙用,繼屯卦而來,表示天地初開之後的蒙昧狀態,在人則指小孩幼稚而不懂事的階段。《序卦》:「物生必蒙,故受之以蒙,蒙者物之稚也。」再加上卦辭講「童蒙」,蒙的意思很清楚,即是矇昧的意思,引申為幼稚而無知。啟蒙,就是啟發蒙昧的人讓他明白事理。

楚簡卦名作尨,音忙,古音通蒙。清華簡做,通尨。尨為毛髮多而亂的長毛犬,引申為雜亂的意思。

卦象內水險、外艮止,險而後止。處蒙卦之時,能力不足以應付危險,面對危險而停下,若能求教於有智慧、有經驗的長者則是最好的策略。相反的,蹇卦為止於險前,在危險未到之前就已知有危險而停止,一智一愚,形成對比。

得蒙卦,應知自己處事能力有限,不足以擔大任,應求教於有能力智慧之人。但求問於人則應當誠心,避免繁瑣而亂問,所以卦辭說「初筮告,再三瀆,瀆則不告」。

王弼曰:「此一卦,陰爻亦先求陽。夫陰昧而陽明,陰困童蒙,陽能發之。凡不識者求問識者,識者不求所告;暗者求明,明者不諮於暗。故童蒙求我,匪我求童蒙也。故六三先唱,則犯於為女。四遠於陽,則困蒙吝;初比於陽,則發蒙也。」陰為蒙昧者,陽為能啟蒙昧者,因此爻的吉凶應當以有沒有得到陽爻的救濟做為判斷。

蒙,亨,匪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。初筮告,再三瀆,瀆則不告,利貞。

《彖》曰:蒙,山下有險,險而止,蒙。蒙,亨,以亨行,時中也。匪我求童蒙,童蒙求我,志應也。初筮告,以剛中也。再三瀆,瀆則不告,瀆蒙也。蒙以養正,聖功也。

《象》曰:山下出泉,蒙,君子以果行育德。

蒙昧不懂事,亨通。不是我去求童蒙之人,而是童蒙不懂事的人來求我。第一次的筮問會告訴答案,同一件事再有第二次、第三次的筮問,那麼就是褻瀆,褻瀆則不會告訴答案。利於貞定。

筮,上古問事有分卜與筮,卜是取龜甲獸骨鑽鑿之後再燒烤,依燒烤之後的兆象來解讀吉凶。筮則是用蓍草做演算,算出卦象之後再以卦象來看吉凶。《周易》所使用的即是筮法。

初六,發蒙,利用刑人。用說桎梏,以往吝。

《象》曰:利用刑人,以正法也。

啟發蒙昧無知的人,使其明白事理。宜於實施刑罰於人,以刑罰為教育之手段。如果反過來赦免他們,讓他們脫掉腳鐐和手銬,以此縱容下去會造成悔恨。

民心草昧時就應當嚴加治理,切勿姑息養奸,宜於使用刑罰做為警戒。如果這時縱容罪犯,任其發展,則未來會有悔吝。

說為脫,即除去、脫去。桎梏為刑具,腳鐐和手銬。用說桎梏,用以脫去刑具,釋放罪犯的意思。前言說「利用刑人」,既然應當使用刑罰,那麼釋放罪犯而不用刑罰,當然就不利,所以說「以往吝」。

九二,包蒙吉,納婦吉,子克家。

《象》曰:子克家,剛柔接也。

包容童蒙,吉。娶媳婦吉,兒子能夠承擔家庭責任。

具有包容及中庸之美德。卜婚姻大吉,適於娶媳婦;有能幹的兒子能夠幫助持家。

九二下卦坎中,剛中而應於六五,為蒙卦主爻。蒙卦諸陰爻為有待啟發的童蒙,九二則是可啟發童蒙者,童蒙所求教者。剛中而居下,變而成坤,坤地為包容、廣生,因此為包容之象。與六五應,故納婦吉。剛中,故克家。

納婦即取媳婦之意。

六三,勿用取女,見金夫,不有躬,无攸利。

《象》曰:勿用取女,行不順也。

不宜娶妻。因女子見到有錢男人就失身,這女的沒什麼好的。

《象》曰「行不順也」意指女子行為不端正,所以不要娶女。六三失位,乘九二又與上九相應,為近逆而遠應。爻動下卦成巽為亂,全卦變蠱,為女子不安於室之象。

勿用娶女:娶女不宜。因為女子品行不佳,拜金而不自愛。取,同娶。

見金夫,不有躬:言見到有錢的男子就失身。

无攸利:無所利,無所宜。

六四,困蒙,吝。

《象》曰:困蒙之吝,獨遠實也。

受困於蒙昧,有悔吝。

四為多懼多凶之位,又互體為坤,四居坤之中,與蒙昧小人為伍而遠君子之象。陽代表光明與君子、大人,是能夠啟發與救濟童蒙者,蒙卦四個陰爻唯獨四與陽爻無所接觸,亦無比應,因此稱「困蒙」。《象》曰:「困蒙之吝,獨遠實也。」唯獨六四遠離君子。實,即陽。

六五,童蒙,吉。

《象》曰:童蒙之吉,順以巽也。

天真之童蒙,吉。

由於能保有赤子之心,純真而自然,雖蒙昧,但吉人自有天相,傻人有傻福。

六五以柔處中,下與九二相應,上承上九,變而上卦成巽,巽為謙遜之象,又居互體坤卦之中,故《象》曰:「童蒙之吉,順以巽也。」處蒙之時,具有柔順中庸而卑下之德性,能夠為兩個陽九所救濟,是童蒙之吉者。

虞翻以艮為童。除蒙卦之外,再如觀初六童觀,大畜六四童牛之牯,皆以艮為童。

上九,擊蒙。不利為寇,利禦寇。

《象》曰:利用禦寇,上下順也。

打擊童蒙,但不宜當盜賊做不義事,宜於抵禦盜賊。

上九已經是蒙卦最後階段,應該走出無知蒙昧,打破童蒙的無知,一切應化為主動。但不能當盜賊去做不義之事,反而應該積極打擊盜賊。上九為陽剛,因此具有打擊童蒙之力。

擊蒙:打擊、擊破蒙昧。有覺醒之意。

 



5. 需卦 (水天需)

  需卦 (水天需)

有孚,光亨,貞吉,利涉大川。初九,需于郊,利用恒,无咎。九二,需于沙,小有言,終吉。九三,需于泥,致寇至。六四,需于血,出自穴。九五,需于酒食,貞吉。上六,入于穴,有不速之客三人來,敬之,終吉。


九二,需于沙,小有言;九三,需于泥,致寇至。(圖:小配)

龍困淺灘,等待時機,不宜即刻前進。二月之卦。

「需」傳統解釋為「須」,等待的意思。但原義應作「濡」,沾濕之義,引申為遲滯、陷入…,因此「需」應正音為「如」。帛書作「襦」,歸藏作「溽」,兩字都通「濡」。

需字甲骨文從大從水,為大人身上有水,與需卦上坎水下乾大的卦象完全一致。周代金文之後作,上為雨為水,下為天,也是與需卦卦象相符。但是到小篆開始譌變為,為上雨下而,「而」通「須」,因此需字解釋作「須」通「䇓」,也是現今主流的解釋,但這不但偏離需字本義,也切斷了字形與卦象之間的關連。

需古字兼具「儒」和「濡」的意思,也是這兩個字的本字,但後來又在文字上加人字旁成「儒」用以專指司禮的人,此可能是儒者、儒家的由來。或加一水字旁成「濡」作沾濕,濕潤的意思。「濡」引申也有等待、延遲、耽溺、難進、陷入…之義。需字後來也演變為我們現在說的需要、需求的意思,意指人生命上有所待而不可缺乏的事物,《序卦》說「需者飲食之道也」,《象傳》說「雲上於天,需,君子以飲食宴樂」。

《雜卦》「需不進也」,《彖傳》「需,須也,險在前也」。卦序上需卦是繼屯蒙而來,屯、蒙為開天闢地之後文明初開,人民草昧無知的時候,需卦講的則是文明進展停滯、解決飲食基本問題之事,所以《序卦》說:「蒙者物之稚也。物稚不可不養也,故受之以需,需者飲食之道也。」

卦象上水險下剛健,君子雖剛健而有能力,但卻有坎險阻隔,而無法前進,為龍困淺灘,等待時機之象。又坎為溝瀆,若要強行渡過,則溝瀆成困難險阻。若君子居內不動則溝成天險屏障。故君子雖有乾陽之德可以涉險犯難(卦辭曰「利涉大川」),但若能守靜居內則能以逸待勞,飲食宴樂,養精蓄銳。所以《象傳》說「君子以飲食宴樂」。

得需卦者,雖有剛健的德性而可以涉險行事,能力足以解決困難與渡過危險,但仍以退守、靜待時機才是上策,若執意行動,雖然事情或許可成,但恐會歷經一番浴血苦戰。

需,有孚,光亨,貞吉,利涉大川。

《彖》曰:需,須也,險在前也。剛健而不陷,其義不困窮矣。需,有孚,光亨,貞吉,位乎天位,以正中也。利涉大川,往有功也。

《象》曰:雲上於天,需,君子以飲食宴樂。

等待,有誠信則能夠光明而嘉會。貞定為吉,亦宜於涉大川。

需卦乾陽在內,坎險在外,可靜可動。貞定則有利而吉,但亦可涉大川,因此卦辭說「貞吉」又說「剛健而不陷」、「利涉大川」。乾通倝,為天光的意思,故曰光亨。處需之時,誠信為上,有誠信則可光耀四方而嘉會,無誠信則否。

光亨為讚美君子匯聚嘉美之條件,光明而亨。亨字上博楚簡皆作卿,古卿字即饗的本字,象兩人對坐飲食,為聚會用餐的樣子,宴會、饗宴之義。古亨、享、饗本互通,因此「光亨」亦可解釋為榮耀、顯赫之饗宴,此更符合《象傳》「需,君子以飲食宴樂」之義。

初九,需于郊,利用恒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需于郊,不犯難行也。利用恆,无咎,未失常也。

滯留於郊外,宜有恒心,沒有罪咎。

雖然眼前有危險,但懂得避開鋒頭不強行冒險。因為不冒險犯難、勉強前進,與危險保持安全距離,所以終能免於罪咎。原本就六爻卦位來說,郊應該在五或上爻。此初九言郊者,因坎在外,初九距坎最遠。此言乾陽「涉大川」的邊進邊等的過程,初九至九三以距坎險之距離而言「郊」、「沙」、「泥」。由於郊外離坎險還很遠,距「涉大川」時間還久,因此必需要有耐心,故曰「利用恒」。又初九變下卦成巽,巽為漸進,為進退,為不果。

九二,需于沙,小有言,終吉。

《象》曰:需于沙,衍在中也,雖小有言,以吉終也*。 *「以吉終也」或作「終吉也」。

滯留於沙地上,遭到輕微的言語中傷,最後為吉。

初至三為乾陽邊等待,邊視情況而前進的過程。初九距坎險遠而說「需於郊」,九二離水邊較近,已至河邊的沙地說「需于沙」。九二變為離,成黃離之中,為元吉,故曰終吉。

「言」在《周易》中多屬負面的意思,指言語上的中傷。

九三,需于泥,致寇至。

《象》曰:需于泥,災在外也。自我致寇,敬慎不敗也。

滯留於水邊的泥濘,引來了盜賊。

九二還在沙岸邊,再進一步就準備要涉水。九三則已踩進水邊的爛泥,為爛泥所困。《象》曰:「需于泥,災在外也。自我致寇,敬慎不敗也。」災在外意指坎險在外,坎為災。自我致寇,因為自己讓自己身陷險地,自曝弱點,而引來了盜賊。乾陽為大,足以禦寇,因此只要謹慎小心就不會失敗,可以逐退盜賊。九三近逼坎險,坎為盜,又居互卦離之下,兌之中,離為戈兵,兌為毀折,因此有致寇之象。

六四,需于血,出自穴。

《象》曰:需于血,順以聽也。

滯留於溝瀆之中,等敵寇離開之後,離開所躲藏的洞穴。

另一解釋為浴血奮戰,從洞穴中逃出。血喻受傷、處於險境。

六四已進入坎,也就是危險之地,血傳統講法認為是流血的血,比喻進入危險之地,因坎為血象。需即濡,濡為沐浴或沾濕,引申為滯留、停滯。濡於血,就是浴血,血戰。

坎也可為溝瀆。血作洫,即溝瀆的意思。「需於洫」即滯留於溝瀆之中,躲藏在溝瀆中為避難的意思。

九五,需于酒食,貞吉。

《象》曰:酒食貞吉,以中正也。

滯留於酒食,享受酒食,貞定為吉。

雖然身處險中,但九五剛中,所以能夠享受酒食宴樂。《象傳》說:「需,君子以飲食宴樂。」《序卦》說:「需者飲食之道也。」九五爻是需卦的主爻,也是需卦卦義的核心,所以九五爻「需於酒食」呼應了象傳及《序卦》傳。

上六,入于穴,有不速之客三人來,敬之終吉。

《象》曰:不速之客來,敬之終吉,雖不當位,未大失也。

因逃難而躲入洞穴之中,有不請自來的客人三人來,禮敬他們,最後則吉。

上六是需卦外卦水險的最後階段,也就是滯留即將結束時,這時逃難到穴中,遇到不請自來的客人三人,這是來搭救自己逃離危險的,因此禮敬他們最後可以順利逃難,化險為夷。

速為「召」的意思。不速之客就是不召之客,不請而突然自來的客人。速或作促,不催促他而自己來。另有一說認為,「不速之客」即小偷,「敬之」當解為「儆之」,儆為小心謹慎、預防的意思。言有小偷來,小心預防最終為吉。

 



6. 訟卦 (天水訟)

  訟卦 (天水訟)

訟,有孚窒惕,中吉,終凶。利見大人,不利涉大川。初六,不永所事,小有言,終吉。九二,不克訟,歸而逋其邑,人三百戶,无眚。六三,食舊德,貞厲,終吉,或從王事,无成。九四,不克訟,復即命渝,安貞吉。九五,訟,元吉。上九,或錫之鞶帶,終朝三褫之。


訟,有孚,窒惕,中吉,終凶。(圖:小配)

訴訟、爭辯、爭吵。先吉後凶。凡事謙讓為上策,退一步海闊天空。

《爾雅》:「訩,訟也。」訟通訩,訩從凶從言,爭訟時往往是口出惡言,因此通訩。《雜卦》說:「訟,不親也。」凡爭訟,人與人惡言相向的同時也造成疏離而不親。

《序卦》說:「飲食必有訟,故受之以訟。」《集解》引鄭玄:「訟,猶爭也,言飲食之會恒多爭也。」鄭玄訟卦注:「辯才曰訟。」「辯才」即「辯財」,爭財的意思。注《周禮》:「訟,謂以財貨相告者。」意思為雙方有財產方面的疑義時,應當請兩方同上公堂。因此「訟」類似於現今的民事訴訟,專門決斷人民之間的財產爭議。得訟卦並不會有牢獄之災,但要注意的是利益上的衝突與糾紛,以及因此而造成的人際關係不和。

至於《周易》談刑事(獄),決斷人之有罪無罪者主要是在噬嗑卦。

卦序上訟與需卦是上下相反的一對卦,是繼屯、蒙兩卦而來。屯蒙為文明初始的啟蒙階段,需卦為養民的飲食之道,演變至訟卦則是因資源分配不均而有了糾紛與爭執。

訟卦內水險而外剛健,象徵一個人的內心凶險而又剛強求勝;對於自己的危險想法堅持到底,一意孤行。因此而與人興訟、爭吵。

《象傳》:「天與水違行,訟。」荀爽注:「天自西轉,水自東流,上下違行,成訟之象也。」荀爽的注解也多為後世易學家所接受,「訟」之卦象來自於天與水的行走方向不一致。乾天由東向西轉,坎水從西向東流。

《象傳》說:「終凶,訟不可成也。」訴訟走到底,那麼就是凶。反之,放下堅持、退一步海闊天空,是卜到訟卦的最佳對策。訟卦吉道在於防患於未然,讓爭訟不起。一旦訴訟發起,就算勝訴,還是凶。這有如戰爭,只要戰事起,就算戰勝,一樣不是美事。

訟卦是禍中有福,福中有禍,福禍得失無常的一卦。往往先吉者後來變為凶,反之則先凶則後吉。這是因為訴訟若是開始有利,反而因此與人結怨,更增強其危險的想法,並種下惡因,所以勝利的喜悅不會太久。反之,若開始就失利,反而因此讓人早日看開而放棄心中堅持,不再與人做無謂的爭鬥,因而最後得吉。

訟,有孚窒惕,中吉,終凶。利見大人,不利涉大川。

《彖》曰:訟,上剛下險,險而健,訟。訟有孚窒惕中吉,剛來而得中也。終凶,訟不可成也。利見大人,尚中正也。不利涉大川,入于淵也。

《象》曰:天與水違行,訟。君子以作事謀始。

有誠信,鬱悶而恐懼。中庸則吉,若是讓訴訟走到底則凶。利於拜見大人,不利於涉險過大河。

訟卦坎水在內為憂心之象,故曰窒惕。乾陽往居在外,坎險在內,故不利涉大川。

窒惕,戒慎恐懼的樣子。窒,塞,堵塞,形容內心憂慮的樣子。惕,恐懼的樣子。中吉,終凶:中吉言興訟不宜,具備誠信,知道深思與戒慎恐懼,能秉持中庸之道,才得為吉。終凶,終指終究興訟,堅持讓官司走到底,如此則凶。「中吉,終凶」或可解釋為時間、過程上的「中」與「終」,也就是所問之事發展到中間時為吉,但到最後(終)將轉為為凶。

不利涉大川:坎為水,為大川,喻危險。不利涉大川喻不宜行險。

初六,不永所事,小有言,終吉。

《象》曰:不永所事,訟不可長也。雖小有言,其辯明也。

不讓事情長久持續,雖然有些輕微的言語中傷,最終為吉。

初六為訟卦的開始,也是爭訟的最早階段。能夠在一開始就知道爭訟並不是什麼好事,所以不會因為堅持而讓爭訟持久下去。因為不堅持,所以最後為吉。

九二,不克訟,歸而逋其邑,人三百戶,无眚。

《象》曰:不克訟,歸逋,竄也。自下訟上,患至掇也。

訴訟輸了,因此逃回家鄉,躲在自己的村莊裡,村莊人口雖然只有三百戶之多,但足以提供保護而免於禍害。

歸,回去。逋,音ㄅㄨ,逃避、逃竄。邑,原本為「國」,或大夫之封地,但到周時又作為一個小小的行政區域,可以當今的小村莊視之。

眚,音同「節省」的「省」,指人禍。无眚,沒有災禍。因村人的保護而能免於災禍。

六三,食舊德,貞厲,終吉。或從王事,无成。

《象》曰:食舊德,從上吉也。

靠舊有的祿位供養度日,堅定而艱困,最終為吉。或者能夠為大王做事,但無法有所成就。

六三乘九二與上九相應,九二為興訟者,罪魁禍首。雖乘九二為逆,但與上九之君子相應,為「或從王事」之象。《象傳》曰:「食舊德,從上吉也。」六三爻變下卦成巽,巽為順,為不果,能順而不果於訟,因此轉為吉。

貞厲,貞定而危厲。

九四,不克訟,復即命渝,安貞吉。

《象》曰:復即命渝,安貞不失也。

訴訟失敗,回去即改變命令,安定守正則吉。

知道訴訟失利,無法獲勝,因此知錯必改,立即更改命令,回復到未爭訟前的狀態。安於貞定,停止爭辯,因此而吉。

復,回家,返回,引申為回歸根本、改過遷善。即,立即。命,命令。渝,改變,毀壞。命渝,改變命令。

安貞吉:安定為吉。此謂推翻訴訟的命令,不再與其他村邑爭訟之後,讓村邑回到安定的狀態,如此為吉。

九五,訟,元吉。

《象》曰:訟元吉,以中正也。

訴訟大吉。

訟卦中九二為引起訴訟的卦主(主爻),因九二處下卦坎中。而九五位居最尊之位,為能夠裁決爭議的另一主爻。九五爻陽剛中正,公正而不偏袒,所以就算有爭訟,也都能秉公處理,吉。《象》曰:「訟,元吉,以中正也。」

上九,或錫之鞶帶,終朝三褫之。

《象》曰:以訟受服,亦不足敬也。

可能被賜與官帶,但一個早上之內就被連降三級。

官司最後雖然獲勝,並因此而得到許多好處,然而也因此敗德。這種好處是無法持久的,接下來會失去的恐怕會比目前所得到的還要多。上九居訟卦最上,以陽居陰,不當位。雖為最後勝利者,但爭訟非正道,所得不可久。才剛得到鞶帶,一個早上的時間所就三度被剝奪。《象》曰:「以訟受服,亦不足敬也。」以爭訟而受贈的官位,完全無法讓人所敬重。

錫,同「賜」,賞賜,贈送。鞶帶,大帶,官服上的服飾,比喻官位。

 



7. 師卦 (地水師)

  師卦 地水師

師貞,丈人吉,无咎。初六,師出以律,否臧凶。九二,在師中吉,无咎,王三錫命。六三,師或輿尸,凶。六四,師左次,无咎。六五,田有禽,利執言,无咎。長子帥師,弟子輿尸,貞凶。上六,大君有命,開國承家,小人勿用。


師:貞,丈人吉,无咎。(圖:小配)

以寡統眾,帶兵打仗。責任重大,憂慮很深。

「師」字原為軍隊單位,一師2500人,引申為眾,或眾人聚集的意思。又引申為領導眾人的官長、統帥、師長、導師。

卦序上師卦與比卦為上下相反的一對綜卦,是繼需訟兩卦而來。《序卦》:「訟必有眾起,故受之以師,師者眾也。」《象傳》:「師,君子以容民畜眾。」《彖傳》曰:「師眾也,貞正也,能以眾正,可以王矣。」師卦是因為兩國爭訟,因此聚眾出師以解決爭端,也是戰爭、聚眾討伐的意思。

坤在上為高地,互卦坤為眾,坎在下為隱伏,眾人隱伏於高地之下,師眾之象;又坎為律、為均布,眾人均布於高地之下,即師的古字義。上坤為地,下坎為溝瀆(護城河),互體有坤眾及震動,動眾走出溝瀆征伐他國,出師之象。坎為憂心,坤為腹,憂藏腹中,憂心之象。因此《雜卦》說「比樂師憂」。

以六爻來看,九二一陽居下卦之中為師卦之主爻,二為臣位,陽剛之臣(武臣)應六五之君。坤為眾,九二受命領眾,銜命率兵之象。

舉凡卜到師卦,事情複雜困難而多憂。若是與人事相關的事情,則以選擇年老持重而有處事經驗或有智慧、謀略的長者最好,比較有成功的可能。若選擇年輕而無經驗者,則一敗塗地的機會大。

師貞,丈人吉,无咎。

《彖》曰:師眾也,貞正也,能以眾正,可以王矣。剛中而應,行險而順,以此毒天下,而民從之,吉又何咎矣。

《象》曰:地中有水,師,君子以容民畜眾。

出師以正,長者吉,沒有罪咎。

出師有名,以老成而有智慧、謀略的長者領軍,吉而沒有罪咎。《彖》:「師眾也,貞正也。能以眾正,可以王矣。」出師討伐,目的在於以群眾之力糾正他人之行為,因此要師出以正,即師出有名。

貞也可解釋為「卜問」,引申為「問」,「師,貞丈人吉」言出師、行師,當請益於長者為吉。丈人,長者、師長,有經驗而老成持重者。

初六,師出以律,否臧凶。

《象》曰:師出以律,失律凶也。

軍隊出征,要有紀律,若紀律不彰則大凶。

坎為律,律原義為均布,平均分布的意思,引申為律則、律法。初六處下卦坎險及師卦之初爻,即出師之時,因此曰師出以律。爻變後下卦成兌,兌為毀折,因此律法變(失律)則有凶。《九家易》:「坎爲法律也。」《爾雅》:「坎,律,銓也。」

否臧凶,紀律不善則凶。臧為善,也可做壯解,音與義皆作「壯」,「否臧凶」意思為軍隊不強壯,因此為凶。那麼此爻應該解釋為:軍隊出征,雖然很有紀律,但是不夠強大所以為凶。

九二,在師中,吉,无咎,王三錫命。

《象》曰:在師中吉,承天寵也;王三錫命,懷萬邦也。

在軍隊之中,吉,沒有罪咎。大王三次下了命令。

九二為師卦的主爻,也是軍隊中帶兵的將帥。陰為眾,九二陽剛之臣(武臣)在下卦之中與六五之君相應,為將帥受命,親臨軍隊之中。

王三賜命,將帥身負重任,君王一直下命令於他。九二爻動下卦成坤為順,將帥動而能順從君命之象。

六三,師或輿尸,凶。

《象》曰:師或輿尸,大无功也。

軍隊可能滿載屍體而歸,凶。

此言軍隊可能戰敗。載屍而歸,大凶之象。六三失位,處於多憂之地,又乘九二之主帥,為失律之象。師出以律則吉,失律則凶。六三居於互體震卦之中,動則互體成兌,兌為毀折。另一解釋為軍隊號令不統一,因此為凶。

或,或然之辭,類似於我們當今說的「可能」。輿尸,載著屍體,描述軍隊大敗,運屍而回的慘狀。輿,音魚,車子。這裡做為動辭,是載運的意思。尸為屍體,死屍。

六四,師左次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左次无咎,未失常也。

軍隊暫時退守,沒有罪咎。

因應情勢而暫時退避,以保存實力,這是兵家之常事,即使無法得勝,但至少可以免於失敗的罪咎。

六四為多懼多凶之位,居互體坤卦之中,動而互體成坎有難,貞而不動則為坤有土。因此左次可得無咎。反之,躁動則有咎。

左次,退守的意思。次為軍隊出征時途中停留多日之處,停留一夜的地方叫「舍」,二夜為「信」,三夜及以上為「次」,凡停留三夜以上的地方就要回報,以掌握行軍的速度。軍尚右,以右為前,左為後,左次即退守而暫停不前進的意思。

六五,田有禽,利執言,无咎。長子帥師,弟子輿尸,貞凶。

《象》曰:長子帥師,以中行也;弟子輿尸,使不當也。

田中有獵物,宜於主張將它擒獲,沒有罪咎。資深的長子可帥領軍隊,但若是年輕小子就是載屍而歸。貞定不動則凶。

田中有獵物比喻敵人來犯,以禽獸比喻敵人,敵人侵犯我領土,有如禽獸跑到我田中糟蹋作物。因此我出師有名,可以聲討將他擒拿。既然是敵人來犯,就應當抵禦,而不當貞定不動,沒有作為,若是貞定則凶。

長子比喻資深而老成的人,是可以帶領軍隊者。小子為沒經驗的年輕小子,無法帶領軍隊,所以會一敗塗地,載屍而歸,大凶。

由此爻可見,師卦是一個「多憂」之卦,怎麼做都不對,如若守靜,則坐以待斃,任人欺凌,貞凶。而若出征,也可能一敗塗地,最多也只能免於罪咎。

田有禽,田中有禽獸。另一說法認為,田為田獵,禽為擒獲,田有禽為田獵有所獲得。但此說與後文文義較難連貫。

上六,大君有命,開國承家,小人勿用。

《象》曰:大君有命,以正功也;小人勿用,必亂邦也。

天子承受天命,國家建立,分封諸侯。但小人不宜用。

戰爭結束,開始論功行賞,開國寧邦,分封諸侯。然而對於小人只可以施與錢財的獎賞,絕不可授與官爵,否則將危害國家安定。

大君,天子,或指國君。有命,擁有天命,或有所命令。大君有命,天子擁有天命,或者國君頒布命令。兩種解釋皆可,都指戰爭結束的建國之時君王封賞。開國承家,討伐成功,論功行賞,分封諸侯。上卦坤為地為邦,上爻變為艮為藏,封地之象。諸侯封地曰國,大夫曰家

小人勿用,言論功行賞時,小人不宜有封地或官爵,《象傳》「小人勿用,必亂邦也」意指小人若賞予封地或爵位,讓他從政,則將危害國家安定。另一解釋為「小人」是就占問者身份而言,若占問者為大人或大君,則可用以開國承家之大事,但若為小人,則不可用,不宜有所作為。

 



8. 比卦 (水地比)

  比卦 (水地比)

比,吉,原筮,元永貞,无咎。不寧方來,後夫凶。初六,有孚,比之无咎。有孚盈缶,終來,有它吉。六二,比之自內,貞吉。六三,比之匪人。六四,外比之,貞吉。九五,顯比,王用三驅,失前禽,邑人不誡,吉。上六,比之无首,凶。


比吉,原筮元永貞,无咎;不寧方來,後夫凶。(圖:小配)

比為親信、親密,親比之義,引申為輔佐。

至於現在所用的類比、比較、併比、比例,《周易》中的輔佐……都是從親密的本義引申而來的。

甲骨文卜辭中比多用作親密、親信、親近的意思,有時也通匕和妣,為女性先祖之稱。比字由兩個匕所構成,匕原始字義為反人,亦有雌性之義,相對於士之為雄性。如「牝」或「匕牛」為母牛,「牡」為公牛。由於匕有女性之義,造字之初是以兩個女性在一起來表達人的親密之狀。

《彖傳》:「比,輔也,下順從也。」比卦為小方國順從於大國,小人向大人表示服從,向大人親密、靠攏的意思。《雜卦》:「比樂師憂。」師為聚眾討伐他國,因此多憂。比為國與國、人與人親密相善,因此多樂。

卦象為五個陰爻向一個陽爻親近、比附,有眾臣親近、輔佐君王之象。

九五為比卦卦主,而五個陰爻,特別是下卦坤的三畫陰爻,象徵的是小方國、群臣、群眾、百姓(坤為土、為邦、為眾)。九五之尊高高在上,群眾莫不臣服,向上親比奉承(陰在陽下為承為順)。因此比卦的「親比」是一種尊卑分明的下對上關係,也是一種不平等的國際或人際關係:小國臣服於大國,弱者向強者靠攏親近,陰順陽,小從大,下附上。下屬討好上司、晚輩取悅長輩、百姓順從官員…。

卦象又有水潤地之義。坎本為水險,但其險位在下(坎為溝瀆、川谷,都是取其低地之象),坎卦在外本就有險去之義,亦有屏障防禦的作用,今又可潤下卦之坤地,因此為「樂」。何晏曰:「水性潤下,今在地上,更相浸潤,比之義也。」

這與萃卦上兌澤下坤地極為類似。坎與澤都是大凶之卦,但因都是水,所以遇坤地反而凶象不見,滋潤了大地,這也是坤卦包容與廣生的奇妙作用。反之,這兩個險卦若遇到乾卦就有完全不一樣的情況,由於乾為剛健,遇險則有與險決戰的傾向,如天水訟,水天需,澤天夬,都有乾陽與險相戰之象。

比卦排在師卦之後,並與師卦相綜而成一對卦。《序卦傳》:「師者眾也,眾必有所比,故受之以比。」兩卦最大差別在於師卦九二一陽在下居於臣位,陽剛之臣應於君,為武官受命帥眾;而比卦則是九五之尊的陽爻在上,為君王高高在上為眾人所親附之象。又坎為憂心,坤為腹,《清華簡》聖人卦位圖則以坤為胸。師卦為憂心藏於胸腹之內,比卦則為憂心散於胸腹之外,因此《雜卦傳》說「比樂師憂」。

王弼說:「比復好先。」這是說,比、復兩卦的吉道是要積極主動,掌握先機,這與乾、需,及大壯等一類陽剛之卦「忌首」有很大的不同。為人臣者輔助、親近君王,絕對要當仁不讓,不落人後,不宜姍姍來遲,推託禮讓,這也是初爻為吉而上爻為凶的原因。但在此同時也應注意自己立場,如《左傳》昭公二十八年所說,「擇善而從之曰比」,不要因為想要奉承上意而背離自己,如六三因此而「比之匪人」。

比,吉。原筮,元永貞,无咎。不寧方來,後夫凶。

《彖》曰:比,吉也。比,輔也,下順從也。原筮元永貞,无咎,以剛中也。不寧方來,上下應也。後夫凶,其道窮也。

《象》曰:地上有水,比。先王以建萬國,親諸侯。

筮問親比之事,得吉。原田之象的問筮結果,大善而長久堅定,不會有罪咎。動亂不安的方國也都歸順而來,最後遲遲不來者,大凶。

比卦為比附、親近之義,比附的是上面的九五之君。比道應該主動而積極,當仁不讓。落後者則大禍臨身,故曰「後夫凶」。

比當為古代筮名,即「巫比」(筮比)。比吉,言筮問親比之事,得此象則占斷為吉。「原筮」為「筮比」時得「原田之象」,因此有了「元永貞」的占斷,原田之象即坤土之上有坎水。原筮有多種不同解釋,傳統多以原為原本,如程子以原筮為原本、最早的問筮。或以原為再,再筮即是第二次的問筮,例如朱熹持此看法。干寶則以原為卜,干寶說法多數學者不贊同,但卻是最值得思考的一種可能。「原筮」應當作「邍筮」,邍是原的本字,為高邍、平邍的邍,後來都假借作原,作高原、平原。上博簡作「备」,為邍的簡化。《周禮》「原兆」講的即是「原田之兆」,那麼同理推論,「原筮」當是「原田之筮」,即筮卦結果得到原田之象,即坎水地上流之象。

不寧即不安、動亂的意思,典籍中常用之辭。「方」在甲骨文卜辭中常做為「方國」,同「邦」,某某方國皆作「某某方」,《周易》中的「鬼方」亦作此解。「不寧方」指的是動亂不安的方國,「不寧方來」為不寧之方國來朝。後夫即後來之夫,後來者。夫作名辭,讀作「膚」,同「丈夫」的「夫」。後夫凶,指遲遲未歸順者為凶,此可能指的是上六爻,因就時間上來說,上位即「後」。另一解釋以不寧指內心之不安,「不寧方來」描述姍姍來遲而內心不安之貌,因見眾人皆比附,最後心有不安才來比附。

初六,有孚比之,无咎;有孚盈缶,終來有它吉。

《象》曰:比之初六,有它吉也。

以誠信前去親比,沒有罪咎。誠意有如盛滿瓶的水,最後自然會有意外的吉利之事。

初六毫無相應之爻,與六五更完全沒有關聯,因此就身份來說完全不對位,毫無親比的正當性。但因為比道貴早、貴快,初六是比卦的第一爻,誠意很夠,爻動下卦成震,為前行之象,以最積極而迅速的態度及足夠的誠意前往,感動人心。最終會有預期之外的好事。但反之,若誠信不足,那麼反為凶咎。

缶,音「否」,古時土製的瓦器。盈為滿。盈缶形容「有孚」,誠意有如裝了滿瓶子的水。

有它吉,意料之外的驚喜,所發生的吉事並不是原先所預期的。有它,意外。它為蛇,古時人怕蛇,出門有意外則説「有它」,問好則說「無它」。

六二,比之自內,貞吉。

《象》曰:比之自內,不自失也。

以自己內在的涵養去親比,守正為吉。

六二得位,柔而處坤體之中,又與九五相應,因此是最具臣道的一爻。六二是因為本身的涵養,以及優越的才能,而自然得到上面的賞識,所以是以內在美而和上面產生了親近的關係,與其他爻必需努力爭取的處境完全不一樣。所以《象》曰:「比之自內,不自失也。」

六三,比之匪人。

《象》曰:比之匪人,不亦傷乎。

比不對人,親近到的是沒有實權的人。與小人為伍,結交的盡是損友。

六三以陰居陽不當位,三又是多凶之地,再加諸外卦中所對應的為上六,上六不但與六三不相應,而且高而無位,並不是該親比的對象。六爻中唯有九五才是眾陰應當親近者。因此六三處境,是完全奉承錯人。爻辭沒有說吉凶,但《象傳》說:「比之匪人,不亦傷乎!」吉凶不言而喻。

另一解釋:匪即非。匪人,不是人,大惡之人。比之匪人意思為結交的是壞人。

六四,外比之,貞吉。

《象》曰:外比於賢,以從上也。

向外親比,貞定則吉。

六四以柔居柔,當位,與九五之君比鄰而應,是能夠輔佐九五的良臣,亦得九五之心。

九五,顯比,王用三驅,失前禽。邑人不誡,吉。

《象》曰:顯比之吉,位正中也;舍逆取順,失前禽也;邑人不誡,上使中也。

王者之親比,極其顯耀。以三驅的畋獵之禮彰顯比道,跑在前面對著君王而來的飛禽走獸全都放走而不射殺。邑中百姓可以安心而不需防備,吉。

這一爻所表現的是王者的比道,公正無私、光明正大的親近關係。而能彰顯君王顯比之道的,莫如畋獵時所用的三驅之禮。

九五是比卦的一卦之主,是其他諸爻所比附親近的對象。而九五亦有君王中正之德,其下四陰來親比,悉皆納之;唯有上六不親比者射殺之,這也是「後夫凶」的後夫。

三驅之禮為古代君王畋獵之禮,會歷經三次驅逐,所以說「三驅」。三驅時,三面合圍,網開一面,只取背對我而逃去的。「三驅」之時在三面合圍之下,跑在前面的即是向我而來者,這些跑在前面者不但可免被射殺,還可跑出圍門,所以說「失前禽」。而背我而逃去的,也是跑在後面的,不但會遇上圍欄而無法逃去,還將遭到射殺,這也是卦辭說的「後夫凶」。此有彰顯「順我者昌,逆我者亡」之意味。

「不戒」即不需警戒,安心無虞的意思。邑,諸侯國之城邑。邑人指邑中百姓、居民。因君王之比道顯耀,只殺背叛者,因此邑人可以安心無虞,不需憂心戒備。

上六,比之无首,凶。

《象》曰:比之无首,无所終也。

親比而沒有一個頭,凶。

就時間順序來說,初爻為始,上爻為後。初至四爻皆已比附於九五(象徵國君、大人),唯獨上六居於最後,且凌駕於九五之上,為遲遲而未能歸順者,即「後夫凶」的「後夫」。又上六高而無位,以陰柔居頂,陰乘陽為逆,且乘駕的又是九五之陽。完全背離親比之道,大凶。

就卦象來說,上六爻靜而不動則處坎險之極,動則成巽為不果,因此已是身陷險境而難以自拔之象。

 



9. 小畜卦 (風天小畜)

  小畜卦 (風天小畜)

小畜,亨。密雲不雨,自我西郊。初九,復自道,何其咎,吉。九二,牽復,吉。九三,輿說輻,夫妻反目。六四,有孚,血去惕出,无咎。九五,有孚攣如,富以其鄰。上九,既雨既處,尚德載,婦貞厲。月幾望,君子征凶。


小畜,亨,密雲不雨,自我西郊。(圖:小配)

小家畜,儲蓄少,不夠篤實。

畜字原指將所得獵物綁在田間畜養起來,這是家畜或畜業的開始,也是最原始的「儲蓄」行為。畜也是蓄的本字,亦可引申為積聚、儲蓄。小畜為積蓄、儲蓄很小。《雜卦》:「小畜,寡也。」指人的資源、能量、錢財…都只有在小有累積的時候,還不足以成氣候,因此說「寡」。

從近年出土的眾多資料可知,小畜古卦名可能作「小篤」或「小竺」,大畜為「大篤」或「大竺」。大畜卦《彖傳》曰「大畜,剛健篤實」,可能是古卦名「篤」(竺)的遺痕。篤通竺,為厚實、穩固。大篤即非常篤實、厚實,基礎很穩固。小篤則是不夠篤實,不踏實,不夠穩固。

卦象風在天上,上巽為木,為風,為申命、為漸入,為散;下乾為天,為剛健,為金玉,為篤實、為君子。乾在內本為陽氣積畜之象,但外有風散之,積畜之陽氣為風所吹散,故曰小畜。反之,若外有艮山養之,則為大畜卦。

上巽風為命令,巽風在天上而不在地下,只能天馬行空,無法像觀卦一樣風行地上、下達百姓,成風行草偃的功效。因此小畜又有申命未達而無功之象。

乾為金玉,乾在內為儲蓄之象,但外巽散之,則儲蓄變少,因此為小儲蓄。反之,若以艮山養之藏之,則為「大儲蓄」。陽為實,乾三陽為剛健篤實,外巽散之,則穩固、篤實之基礎受到侵擾,因此為「小篤」,基礎受到動搖之象。反之,若以艮山養之,則成「大篤實」,即「大篤」。

乾為君子為大人,巽風逐之擾之,巽又為進退不果,因此小畜為君子不得志、不得養之象。上卦若改以門闕(艮)將君子納於門下養之,則為君子得志得養之象,就成大畜。

就六爻來看,小畜也有陰氣積畜之象。《易經》中以陽為大,陰為小,小畜可理解為陰氣積畜。此陰指六四,六四為上巽風之初爻,姤卦一陰歸來在五陽之下為「女壯」,意指陰氣將大壯而用事。小畜陰氣自上卦初爻而出,有陰氣積畜於陽中之象。《彖傳》說「柔得位而上下應之,曰小畜」,意指小畜主爻六四得位,下與初九相應,上也與九五比應。

《序卦》:「比必有所畜,故受之以小畜。物畜然後有禮,故受之以履。」小畜是繼師比兩卦而來,與履卦為相綜的一對卦。比卦為眾多小人比附君子,眾陰比附之後開始有如何畜養它們的問題,即為小畜卦。

一般而言,卜到小畜卦由於積畜與資源少,基礎不是很厚實,因此只可做小事,不可做大事;可出行,但不利出遠門;凡事宜回到原點重新開始,不宜有積極的鴻圖之志。卜此卦者,事情多不明確而讓人有疑慮。

相對於「大畜」的「不家食」,也就是不在家經營,小畜全卦以「復」為主軸,「復」也就是回家的意思。所以大畜是離家畜養,小畜則是回家、在家畜養,在家畜養則所畜者小,因此稱小畜。

小畜,亨,密雲不雨,自我西郊。

《彖》曰:小畜,柔得位而上下應之,曰小畜。健而巽,剛中而志行,乃亨。密雲不雨,尚往也;自我西郊,施未行也。

《象》曰:風行天上,小畜,君子以懿文德。

小積畜,匯聚良好之條件。雖然雲層很厚,但卻遲遲不下雨,雲從家鄉西邊的郊區聚集而來。

密雲不雨比喻心中充滿疑惑、擔憂很深,擔憂的是家鄉事。西為周之發源地,因此西郊比喻家鄉。小畜全文以「復」(回家)為主軸,由此可證「密雲不雨,自我西郊」講的乃是心繫家鄉有事而急欲回鄉之事。《周易》中談及方位者不多,且多以西、西南為吉,東、東北為凶。此處是唯一談及西方而不言吉者。

《彖》曰「柔得位而上下應之,曰小畜」,指小畜主爻六四以柔居柔,當位。上承二陽,下應初九,為「上下應之」,一陰為眾陽所畜之象。比卦為眾陰親比、比附,小畜則將它畜養起來,陰為小,故稱小畜。「健而巽,剛中而志行乃亨」講二體卦象,下乾健,上為巽,剛中指九二乾之中爻,「剛中而志行」是為「亨」所設的條件,這也是點出小畜卦的缺失,因上巽為進退不果,不果於行之象,而其亨道則在於「志行」。

初九,復自道,何其咎,吉。

《象》曰:復自道,其義吉也。

走大道回家。回歸正途,走自己的路,有什麼罪咎可言?吉。

復,回家,回復,回歸,返回,引申為迷途知返,改過遷善。復自道,走大道回家。自為由、從,復自道為從大道回家。另一解釋,自為自己,自道為自己的道路,復自道為回到自己走的道路,迷途而返的意思。此比喻君子回歸到自己的原則。

九二,牽復,吉。

《象》曰:牽復在中,亦不自失也。

牽引而回家,吉。

比喻君子能夠攜手相助,不為小人所制,因此為吉。

牽復謂陽氣彼此牽引而歸來。初、二、三爻,連續三爻為陽為「牽引」之象。三個陽爻相互牽引,九二居中是能夠繫引諸陽爻者,為牽復的中間之主。

九三,輿說輻,夫妻反目。

《象》曰:夫妻反目,不能正室也。

固定車輪軸的革繩脫落了,夫妻兩人反目成仇。

九三居互卦兌中,有脫象。六四陰爻凌駕於九三陽爻之上,陽為陰所駕乘,有夫妻不和之象。夫妻反目成讎,有如車輪輻脫落,無法行走。《象》曰:「夫妻反目,不能正室也。」

輿說輻,用來固定車輪軸的革繩脫落,當然不可行。輿,車子。說,脫,脫離,鬆脫的意思。輻,應作輹,帛本作緮,大畜九二作「輿說輹」,《說文》引作「輿脫輹」,段注:「小畜九三、大畜九二文也。」「或作腹者叚借字,或作輻者譌字。」輹為皮革做成的繩子,用以繫緊及固定車輪軸。

六四,有孚,血去惕出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有孚惕出,上合志也。

有誠信,血流去,恐懼除,無罪咎。

小有血光之災,雖會流點血,歷經恐懼,但能夠免於罪咎。四為近君之位,又為互體兌之上爻,因此有憂慮驚險之象,但只要秉持誠信,恐懼自能消除,不會有事。

六四爻處互體離中、兌上,離為兵戈,兌為銳為傷,因此有血光之災。以柔居陰,當位,上承九五,為順,下又應初九之君子,故惕出。

血去惕出,另一說以血為恤,憂慮之義。惕,恐懼。渙卦上九「渙其血去逖出」,惕與逖同音之假借,逖同逷,遠也。逖出,遠出。另依渙卦「渙其血,去逖出」的句讀,此處亦可作「有孚恤,去惕出」。

九五,有孚攣如,富以其鄰。

《象》曰:有孚攣如,不獨富也。

有誠信又能提攜他人,有財富而能與鄰居分享。

九五居上體巽卦中爻,巽為繩、係,攣之象;巽為利市三倍,富之象。泰六四及謙六五皆曰「不富以其鄰」都有震象,震伏巽,巽象不見,故曰「不富」。

攣音巒,相繫,連繫。富以其鄰,能夠以財富與鄰居分享。

上九,既雨既處,尚得載,婦貞厲。月幾望,君子征凶。

《象》曰:既雨既處,德積載也;君子征凶,有所疑也。

雨已經下了,也已經停了,希望車子得以運載準備出行,婦女堅貞而艱苦。已近月圓之時,君子出征不利,凶。

上九小畜已終,卦辭開始言密雲不雨,終則變為大雨,雖然雨過,但未必天晴。由於心中仍然懷疑,所以不利於出征,凶。

爻辭開始說「尚得載」,希望車子已能夠承載,此乃幾近可以出行而仍不得出行,就如月亮幾近月圓而尚未圓。心中仍有疑雲,因此可近不可遠,遠行則凶,故曰征凶。爻變上卦成水,故言既雨。坎也是心病,故有疑象。

既,已經。處,停止,既處,言雨已停止。厲,危厲、艱難。貞,堅定。

「婦貞厲」相對於「月幾望,君子征凶」,此爻對於男或女、君子或小人、大人或百姓會有不一樣的吉凶與對策。婦女、小人的話堅定則危厲。如若是大人、君子,則不利於出征,反而應該守靜為吉。

望,月圓,比喻圓滿。月幾望,比喻事情已近圓滿但又不圓滿。中孚六四「月幾望,馬匹亡」,此言「月幾望,君子征凶」,則「月幾望」為不利出征、遠行之象。

 



10. 履卦 (天澤履)

  履卦 (天澤履)

履虎尾,不咥人,亨。初九,素履,往无咎。九二,履道坦坦,幽人貞吉。六三,眇能視,跛能履,履虎尾,咥人凶。武人為于大君。九四,履虎尾,愬愬,終吉。九五,夬履,貞厲。上九,視履,考祥其旋,元吉。


履虎尾,不咥人,亨。(圖:小配)

禮、履行,禮節和規矩,如履薄冰。

履原為鞋子的意思,引申為履行,踐履。履也解釋作禮,帛書本卦名即作禮。

《禮記.樂記》:「禮也者,理之不可易者也。樂統同,禮辨異。」禮以辨異,也就是辨別人與人之間地位的差別,明君臣、父子、夫婦、長幼之序,這也是《象傳》說的:「上天下澤,履,君子以辯上下,定民志。」別異之道則在敬。因此履道重在「敬」,全卦爻辭亦以「敬」之與否定吉凶。

得此卦者要小心「伴君如伴虎」,凡事依禮而行,一切要照規矩來,否則惹到老虎讓它回頭咬人,恐有災難。吉道在於注意上下、尊卑的分際,不得茍且逾越。卦辭以「履虎尾」釋義,雖然情勢險惡,但若能小心翼翼,而能讓老虎不咬人。

卦象下兌為毀折、澤險,上為乾陽君子,君子陽剛履險之象。兌為口,為虎,故曰「虎」曰「咥」。兌為向下毀折,乾剛在上未能受害,因此不咥人。反之,若兌卦在上,乾陽在下,則兌欲傷陽,畜積在內的乾陽陽氣增長,與其對決,是為「夬」卦,夬者決也。

《序卦》說:「物畜然後有禮,故受之以履。」卦序上履卦與小畜為相綜的對卦,是繼師、比兩卦而來。卦序發展到比卦為人民聚集,萬邦來朝,小畜為如何養民養小邦的階段;進入履卦則是開始教民以禮儀,使民知君臣、上下、長幼之分際。

王弼:「《雜卦》曰:履不處也。又曰:履者禮也。謙以制禮,陽處陰位,謙也。故此一卦,皆以陽處陰為美也。」王弼意思為,禮當以謙虛來制約,因此六爻以陽處陰位為吉,因陰位為虛為卑。例如九二「幽人貞吉」,九四因驚恐而「元吉」;反之六三以陰而居陽位,乃凶中之凶,因此「履虎尾,咥人凶」,是六爻中最凶險的一爻;就連九五之尊,也因高居貴位而「貞厲」。

履虎尾,不咥人,亨。

《彖》曰:履,柔履剛也。說而應乎乾,是以履虎尾,不咥人,亨。剛中正,履帝位而不疚,光明也。

《象》曰:上天下澤,履,君子以辯上下,定民志。

踩老虎尾,老虎不咬人,亨。

《彖傳》:「說而應乎乾,是以履虎尾,不咥人,亨。」老虎之所以不咬人,是因為能夠小心翼翼,和悅的順從其意,所以老虎不咬人。

咥音「跌」,囓的意思。咥人就是咬人。

初九,素履,往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素履之往,獨行願也。

樸素的鞋子,以此而往,沒有罪咎。

素履言穿著樸素的鞋子出門,引喻為樸素的禮儀,沒有官位與名份的人並不需依照官場禮儀,只要依照自己的禮儀,獨善其身即可。

素原意為樸素,白色,形容人的德性很單純。素也可指素位之人,也就是沒有任何官位、身份的人,有點像是民間之隱士,因此是獨來獨往之人,不受禮節約束。

九二,履道坦坦,幽人貞吉。

《象》曰:幽人貞吉,中不自亂也。

所走的道路平坦而廣闊,隱士貞定則吉。

履道坦坦比喻一個人行為坦蕩蕩,光明磊落。

幽,隱也,引申亦有囚禁的意思。幽人一是指隱士或名聲未顯之人,行事低調平凡而不為人所知。二是指被囚禁之人,或是犯人。幽人貞吉另一解釋為被囚禁的人將因為行為清白而被釋放。

六三,眇能視,跛能履。履虎尾,咥人凶。武人為于大君。

《象》曰:眇能視,不足以有明也;跛能履,不足以與行也;咥人之凶,位不當也;武人為于大君,志剛也。

一眼盲也能看見,但所見不清楚。跛腳也能走路,但既不靈活也無法行遠。因此而踩老虎尾巴,老虎咬人,凶。這就有如一個武人而想要當君王一樣的危險。

「眇能視,跛能履」比喻人不自量力,做自己所不擅長的事,諷刺後面的「武人」想要篡位當君王。「履虎尾,咥人凶」說明此不自量力、不謹慎行事的結果。武夫只懂得帶兵打仗,不懂治國方略,卻不安份而想要當國君,失敗乃註定的結果。就如眼睛看不清、腳跛不便於行,仍要去做那種需要眼明手快的危險事,踩到老虎尾巴而讓老虎所咬,乃是必然之事。

六三居兌之上,居多憂之地,失位而乘剛,凶之象。又兌為口為毀折,六三居兌口,故咥人凶。互體離為目,巽為股,兌傷之,眇跛之象。

眇,音秒,原本指大小眼,引申指一眼受傷而失明,或指視力障礙,雖然能夠見物,但所見卻不清楚,比喻人見事不明。跛為跛腳,跛腳的人能夠走路,但無法像正常人一樣靈活或遠行。

九四,履虎尾,愬愬,終吉。

《象》曰:愬愬終吉,志行也。

踩老虎尾巴,戒慎恐懼,步步為營,終能化險為夷,吉。

履道講的是戒慎恐懼,只要隨時保持警戒,即使如九四踩到老虎尾,一樣是吉。九四處近君多憂之位,兌為虎,六三在兌口,所以老虎咬人。但兌卦在內,九四在外,兌口(六三)又順承於九四之陽,故不咬人而吉。九四爻動上體成巽順,承九五之尊,為動而能順於君之象。九四爻動互體成震,「震來虩虩」,故曰「虩虩」。

愬愬,應作「虩虩」,恐懼害怕的樣子。愬,音「素」。愬愬與虩虩同,但應作「虩虩」,因履卦故事以「履虎尾」為軸心,「虩」字有「虎」,較符合卦象與卦義。《說文》即作「虩虩」,虎部曰:「《易》:履虎尾,虩虩。恐懼。」

九五,夬履,貞厲。

《象》曰:夬履貞厲,位正當也。

破損的鞋子,堅定則危險。

夬通缺,缺為破的意思。夬履,破損之鞋子,鞋子破損則不當強行,引喻難以履行,難以履行之事當然就不宜堅持。

傳統解釋以夬為決斷、果決,剛強之義,夬履為決斷之履行。履道最忌諱的就是自滿,高傲。九五處於最尊貴的位置,雖然沒有逾越的問題,但行事過於剛強,果斷,所以也因此而召來危險。王弼所說的:「履道惡盈而五處尊,是以危。」

上九,視履,考祥其旋,元吉。

《象》曰:元吉在上,大有慶也。

履道進入尾聲,回顧自己所做所為,仔細檢驗檢討優缺點,大吉。

此為履道中能夠自省者,履卦吉道在謙虛自養,因此為吉。

考,檢查、稽查。祥作詳,詳細的意思。考祥,詳細的做檢查與檢討。旋為一個周旋、往返,引申為完備。考祥其旋意為從頭到尾做一個通盤的仔細檢討。履道重在明辨尊卑分際,上九能夠考祥其旋當然是最能夠明辨者,因此為大吉。

 



11. 泰卦 (地天泰)

  泰卦 (地天泰)

泰,小往大來,吉亨。初九,拔茅茹,以其彙,征吉。九二,包荒,用馮河,不遐遺,朋亡,得尚于中行。九三,无平不陂,无往不復。艱貞无咎。勿恤其孚,于食有福。六四,翩翩不富以其鄰,不戒以孚。六五,帝乙歸妹,以祉元吉。上六,城復于隍,勿用師。自邑告命,貞吝。


泰,小往大來,吉亨。(圖:小配)

通泰、通達。三陽開泰,陰陽融和,萬事如意。

泰字在甲骨文中未見,從篆書才有,原本為滑順的意思,引申為通泰、通達。《說文》:「 ,滑也。從廾從水,大聲。 ,古文泰。」泰字的小篆 為大下有一對手,下方為水,象手滑之義。泰字古文 (夳),即「太」,小篆為「大」下加「二」,二在古文中代表字之重覆,因此夳(太)即「大大」,「很大」的意思。

泰即大人君子的通達之道,相較之下否卦則屬婦人之道,故帛書否卦做「婦」,為大人閉塞未能通達的時候。

泰卦卦象為天地交泰,原本在地下的坤陰上行,天上的乾陽下降,天地之氣互相交合而通泰。反之,坤陰若停留在下,乾陽停留在上,則為陰陽窒塞,沒有交流而成否卦。

卦辭「小往大來」是就卦象說,坤陰在外為小往,乾陽在內為大來。易經以陽為大,喻君子;陰為小,喻小人。「小往大來」為小人離去,君子回來,君子通達之義。

《象傳》「君子道長,小人道消」則是從卦氣上來解釋,泰卦為陽氣(君子)增長到最好的一卦,相對的則是陰氣(小人)在消退。

泰卦為十二辟卦中一月建寅之卦,在卦氣理論中十月坤卦為陰氣極盛之時,到十一月復卦一陽歸來為一元復始,十二月臨卦陽氣開始增長,一月泰卦陽氣與陰氣達到最完美的均衡與調和,下卦由乾陽居內。從復到泰至乾為陽長陰消,即君子道長,小人道消的歷程;從姤至遯至否一直到坤為陰長陽消,即小人道長,君子道消。由於在「陽長陰消」歷程中泰卦為第三個陽爻歸來的時候,因此春節時門聯常寫「三陽開泰」來形容春天的來臨,典故即是由此而來。

《序卦》:「履而泰,然後安,故受之以泰,泰者通也。物不可以終通,故受之以否。」泰卦與否卦為同時相錯又相綜的一對對卦,卦序上是繼小畜與履之後而來。小畜與履卦講的是群眾聚集起來之後(比)君王開始養民(小畜)、設禮教(履),到泰則為人事通泰之時,至否卦則完成了一段歷史之興衰。

卜到泰卦萬事如意,一片和氣,上下交融,有如春天一樣一切都那麼美好。但春光雖美,應慎防物極必反,泰極而否來。

泰,小往大來,吉亨。

《彖》曰:泰,小往大來,吉亨,則是天地交而萬物通也,上下交而其志同也。內陽而外陰,內健而外順,內君子而外小人。君子道長,小人道消也。

《象》曰:天地交,泰。后以財成天地之道,輔相天地之宜,以左右民。

小人離去,大人歸來。吉而嘉會。

小指外面的坤卦陰氣,比喻小人。大為裡面的乾卦陽氣,比喻君子。《彖傳》說:「內健而外順,內君子而外小人。」此為君子歸來而通達的時候,因此吉而嘉會。

《周易》以陽為大,陰為小。在外為往,離去之義;在內為來,回來的意思。泰卦坤外乾內為「小往大來」,反之,否卦乾外坤內為「大往小來」。泰卦卦象為天上的乾陽下行,地下的坤陰上升,陰陽交流,天地交泰。反之,否卦為天上陽氣停留於上,地下的陰氣滯留於下,陰陽不交,萬物閉塞。

初九,拔茅茹,以其彙,征吉。

《象》曰:拔茅征吉,志在外也。

拔茅草的根,一拔就一整串的牽連而出。出征大吉。

此比喻人當慎於始,一但一開始做對了,接下來將成連鎖效應,同類相牽引而出。又可比喻君子呼朋引伴,一但有人開頭,眾人便牽連而出。以此而出征,大吉。

初九為泰卦三個陽爻的開始,卦氣上也是最快回來的一個陽爻,也是首先發難帶動、牽引同類歸來者。初九牽引三個陽爻回來有如拔起茅草的根一樣,一拔就一整串的同類根根相連、牽連而出。初九至九三,三陽相連,故曰「以其彙」(彙為類)。初為地下之位,因此有根象。

以上為傳統之解釋。此外亦可解釋為:拔茅草做餵馬之草料,取茅草的莖以做草料之用,出征吉。

茹有多種解釋,王弼認為是茅草相連之狀,虞翻認為是根,《說文》則以茹為餵馬之草料。彙,類也,帛本作「胃」或「 」。彙也可解釋作「莖」,則「以其彙」為「以其莖」,意謂拔茅草的根時是從莖部拉起,或者指拔茅草作餵馬之草料,且取茅草之莖以為草料之用。

九二,包荒,用馮河,不遐遺,朋亡,得尚于中行。

《象》曰:包荒,得尚于中行,以光大也。

取空心的匏瓜來渡河,還沒到達時匏瓜就遺失,朋友因而死亡。因為中庸的行為而得到獎賞。

王弼注解在強調該爻講的是君子包容宏大而公正之美德,至宋明儒之後多將「包荒,用馮河,不遐遺,朋亡」解釋為四種不同的美德:具有包容荒穢之物的心胸,徒手渡河的勇氣,遠處不遺漏的深思熟慮,以及不繫絆於朋黨的大公無私。

現代高亨有不同的解釋,認為這是古代渡河救人的故事,包荒為匏空,「包荒用馮河」為以挖空的匏瓜綁在腰間用以渡河,結果渡河時朋友溺水,但並未遺棄朋友,只是朋友最後還是溺水死亡。「得尚於中行」,因臨難不遺棄朋友,這樣的義行受到獎賞。尚作賞。

馮河,徒手渡河,渡河應以搭船為宜,沒有舟楫而渡河,形容人的勇氣,或者形容人有勇無謀。遐,音俠,遠的意思,指遠處。遺,遺失。遐也可通徦,不遐,不遠,或不至、未至的意思。不遐遺,渡河未達或不遠就遺失匏瓜、未能渡水即遺失匏瓜。傳統解釋為不遺漏遠方之事物,指九二具深思遠慮的美德。

朋亡,失去朋友,朋友渡河而亡。渡河時因為尚未到岸就遺失匏瓜,因此同行的朋友遭滅頂之災。朋或可解釋為朋貝之朋,即錢財,則朋亡意指失去財物。傳統皆以朋為朋黨、朋比之朋,以朋亡為心中沒有朋友,形容人的公正無私,不受朋黨私心的牽絆。

得尚于中行,得賞於中庸的行為。尚,賞,獎賞。中行,中庸的行為,九二居下卦中爻,為具中庸之美德者。

九三,无平不陂,无往不復。艱貞,无咎。勿恤其孚,于食有福。

《象》曰:无往不復,天地際也。

沒有不傾斜的平地,離去的一定會再回來,艱苦守正則可免於罪咎。不用擔憂這是否可信,一定可以享有其福報。

九三為泰卦太平的極盛,此段告戒君子要居安思危,才能長保安泰。天道循環,久泰則否將至,但若能艱苦守正,則能保有更長的安泰時光。此爻也在預示上六爻將泰極否來,「城復于隍」的發展。

陂音波,不平、傾斜。

六四,翩翩,不富以其鄰,不戒以孚。

《象》曰:翩翩不富,皆失實也;不戒以孚,中心願也。

《象》曰「翩翩不富,皆失實也」說明「翩翩」、「不富」都是因為「失實」,實為陽,泰卦自六四開始不再有陽,故曰「失實」,失實者失乾陽也。乾為金玉,失實亦有失金之意。六四互卦為兌,兌為毀折,有失財之象。

翩翩,鳥群飛而下,飛舞的樣子。此形容六四急欲呼朋引伴去與下卦君子相應。

不富以其鄰,不以財富來驅使鄰居。鄰居指六五和上六等陰爻,共同與下面三陽相應,有棄暗投明之意。相較於「富以其鄰」是以財富驅使,為的是利,「不富以其鄰」則是以志趣、理念來驅使。

高亨認為,不富以其鄰當解釋為因為鄰居而變得不富,因鄰居為小偷,家財盡為鄰人所竊。反之,富以其鄰者因偷竊鄰居財物而富。

六五,帝乙歸妹,以祉元吉。

《象》曰:以祉元吉,中以行願也。

帝乙嫁女兒,因此而有福祉,大吉。

此為商王帝乙(商紂帝辛的父親)嫁女兒的故事,時殷商勢力已衰,面對周逐漸興起的威脅,為了安撫、討好周,因此帝乙將女兒嫁給了西伯,也就是後來的周文王。此為殷商的和親策略,因此保有和周暫時的和平關係及商天下的安定,因此說「以祉元吉」。六五為君位,與九二臣位相應,六二陰柔,喻商王室之衰,九二陽剛,喻周之盛。又二至五互卦成歸妹,有歸妹之象,故曰「帝乙歸妹」。

歸妹,嫁妹。女子嫁人稱為歸。有一說法認為「妹」為妹妹,歸妹為長男代父職嫁妹。此說法泥於表面字義,妹雖然為「妹妹」(兄妹之妹)之意,但是妹也是年輕女子的通稱,並非只有長兄才能稱少女為妹。

上六,城復于隍,勿用師。自邑告命,貞吝。

《象》曰:城復于隍,其命亂也。

城牆倒塌成為一片廢墟,已不需動用軍隊攻打。城內開始自行發布命令,然而命令已經大亂,若還以此堅定自守則會悔恨。

泰道已至尾聲,泰極變否,國家開始動亂,不需出動軍隊即會滅亡。

《象》曰:「城復于隍,其命亂也。」「其命亂」有兩種解釋,一是指「天命已亂」,謂殷商的天命已盡,將由周來繼承。二是指命令已大亂。命令之所以大亂,是因城邑內自行公告自己的命令,換句話說商天子的命令已不可行,命令已大亂。

隍,城外的溝池。古時掘土為隍,積土成城,隍低城高,隍圍在城外為保護的溝池,就是現今說的「護城河」。城復於隍就是城倒塌到溝池裡,此形容城牆傾頹的樣子,比喻國家動亂將亡。上六為泰卦終了的一爻,泰極轉否,因此城復於隍。

勿用師,不需動用軍隊。自邑告命,命令從城邑中發布。邑原本為「國」,或大夫之封地,但到周時又作為一個小小的行政區域。命令出自小城邑,則國已亂矣。

 



12. 否卦 (天地否)

  否卦 (天地否)

否之匪人,不利君子貞,大往小來。初六,拔茅茹,以其彙,貞吉,亨。六二,包承,小人吉,大人否亨。六三,包羞。九四,有命无咎,疇離祉。九五,休否,大人吉。其亡其亡,繫于苞桑。上九,傾否,先否後喜。


否之匪人,不利君子貞,大往小來。(圖:小配)

閉塞不通,溝通不良。吝嗇簡約,婦人之道。

否為閉塞不通,《彖傳》說「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」,《序卦傳》說「物不可以終通,故受之以否」。

清華簡《別卦》卦名作啚,啚為鄙的古字,卑鄙或吝嗇之義。亦通歰(澀),不滑順之義。依《說文》,啚通嗇,嗇字意思是凡進來的就將他藏起來,所以現在我們形容一個人對於財物只進不出,只納藏而不付出,就是「吝嗇」。

泰本義為滑,而啚為不滑。泰引申為通達,而啚為吝嗇,即不通達。與泰卦比對之後,「啚」似乎比現今的「否」字更像是古卦名的「本尊」,這或許可以用以解釋為何現在「否」卦都讀作「鄙」而不是「缶」。

帛書本卦名作婦,泰卦為小往大來,為通泰、寬裕,此為君子之道。否為大往小來,為婦人、小人之道,引申為閉塞不通,此是就君子的立場而言,然就婦人或小人的立場來說,否卦才是讓其自在而快樂之道,因此卦辭只說「不利君子貞」,而初六之陰爻還說「貞吉亨」,六二甚至說「小人吉,大人否亨」。因此以「婦」為卦名,亦有其道理,更能顯其卦義。

就卦象來看,否卦為乾天陽氣停留在上,坤地陰氣停留在下,天地陰陽之氣無法交流融和,萬物閉塞不通,政亂而人不和之象。這是君子退散,小人得勢,天下混亂的時候,《象傳》說:「天地不交,否。君子以儉德辟難,不可榮以祿。」

就卦氣來看,泰為春天一月建寅之卦,主生,萬物茲長繁茂。否卦則是秋天七月建申之卦,主殺,萬物開始凋零。陽氣從復卦之後開始回來(一元復始),一月泰卦為陰陽最為調和的時候(三陽開泰),四月乾卦則是陽氣增長的頂峰,到五月姤卦陰爻回來,女人(小人)開始用事,遯卦陰氣增長,君子開始逃離,到否卦則已是小人當道,陰陽無法交流而天地閉塞。

否卦屬婦女、小人之卦,得否卦,不盡然會萬事不順。小事、私密之事,不需與人溝通、閉門造車之事,是可以有所為的。但如果所問之事為公事,大事,那麼恐怕將閉塞不通,建議最好設法打開溝通之門。例如如果是做人上司的,最好聽聽下面的聲音;為人屬下的,應想辦法表達自己的看法。若能打破上下無法溝通的局面,或可否極泰來。

否之匪人,不利君子貞,大往小來。

《彖》曰:否之匪人,不利君子貞,大往小來,則是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,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。內陰而外陽,內柔而外剛,內小人而外君子,小人道長,君子道消也。

《象》曰:天地不交,否。君子以儉德辟難,不可榮以祿。

閉塞不通,慘無人道的時候,不利於君子的貞定。君子大人離去,小人回來。

否為天地閉塞不通的時候,萬物凋零,天下慘無人道,仁人君子的貞正之道完全不可行。君子離去,小人當道。

匪人即「非人」,不是人,意謂不人道,指時局之亂。帛本作「婦之非人」,家中婦女不是人,言家有惡婦。

「不利君子貞」有兩種解釋,一是五字為完整一句,二是斷為「不利,君子貞」。「不利君子貞」意思是不利於君子的堅定,也就是君子之道不可行。或者不利於君子的卜問。「不利,君子貞」,「不利」為整卦的吉凶判斷。「君子貞」,此時君子當以貞靜為宜,貞靜則有退避隱居之意。兩種說法以前者為佳。

《易經》中凡大皆指陽、君子;小指陰、小人。卦在外為往,離去之義;卦在內為來,歸來之義。大往指三個陽爻離去,喻君子大人退去,正道不行。小來指三個陰爻回來,喻小人、婦女得志。

初六,拔茅茹,以其彙。貞吉,亨。

《象》曰:拔茅貞吉,志在君也。

拔茅草的根,一拔就一整串根根相連、牽連而出。貞定則吉而亨通。

就卦氣消長來看,初六是三陰中最先歸來的一爻。就卦之生成來看,初爻也是否卦下體坤卦最先生成的一爻。是坤卦「小來」的首創者,此爻一起,其他陰爻就有如拔茅草一樣,根根相連而同類群起,一人帶頭之後,接下來可見到的將是群起而呼應。

此段爻辭與泰卦初九幾乎一樣,但泰初九言「征吉」,為適於出征;此言「貞吉」,為不宜出征,反而應該貞定。這是因為兩爻陰陽不同。此下體為坤陰,因此以貞定為吉。

傳統多以以棄暗投明來詮釋「拔茅茹,以其彙」,比喻人當慎於始,一旦一開始做對了,接下來將成連鎖效應,同類相牽引而出。《象傳》說:「拔茅貞吉,志在君也。」君指與初六相應的九四,陽為君子,故稱君。初六之所以貞吉,是因為坤陰之道以貞定為吉,其志在於與九四相應,順承與乾陽。此坤卦卦辭所說「利牝馬之貞」、「安貞吉」。

「拔茅茹,以其彙」亦可解釋為:拔茅草做餵馬之草料,取茅草的莖以做草料之用。

茹有多種解釋,王弼認為是茅草相連之狀,虞翻認為是根,《說文》則以茹為餵馬之草料。彙,類也,帛本作「胃」或「」。彙也可解釋作「莖」,則「以其彙」為「以其莖」,意謂拔茅草的根時是從莖部拉起,或者指拔茅草作餵馬之草料,且取茅草之莖以為草料之用。

六二,包承,小人吉,大人否亨。

《象》曰:大人否亨,不亂群也。

包容而承順,小人吉,大人則閉塞不亨通。

包為包容,承為承載、順承。包承指既包容又承順。六二居下卦之中,為下坤卦的主爻,是代表三個陰爻承載上卦三陽者。《周易》陰下陽上為「承」,陰順於陽,承順之象;反之陰在陽上為「乘」,陰逆於陽,叛逆之象。二為臣位,六居中得位而上應九五,是符合臣道者,因而為吉。然而畢竟此為小人之道,所以大人居此則閉塞不通。否卦本為小人亨通之時,而六二又是三陰爻中唯一得位而中正者,對小人來說乃吉中之吉。

包承也可解釋為「包脀」,脀即俎實,裝於俎中的牲體或豬肉。將俎中之肉包起來以為己用乃小人之行為,小人吉,大人則有失體面。

六三,包羞。

《象》曰:包羞,位不當也。

所包容的是羞恥之事。

羞,羞恥。帛書作「憂」,包憂,為包藏憂心。羞亦可解釋為進獻,或進獻的食物。《周禮》、《禮記》中皆作進獻或所進獻之飲食,如薦羞、膳羞。包羞,將進獻之物包裹起來。《象》曰:「包羞,位不當也。」此亦如六二之包脀,乃小人之行為。

九四,有命无咎,疇離祉。

《象》曰:有命无咎,志行也。

有命令則不會有罪咎,同類可沾附其福祉。

小人之道已消退,君子開始救濟閉塞的時運。然而九四處於多懼又沒有權力的位置,雖然有能力改變局面,但無法主動行事,必需等待來自上面的命令才能行動並免於罪咎。而同伴也將因為九四之志行而共同享受福祉。命令指的是來自九五之君的命令,得到命令而行事則无咎;反之,若無來自君上的命令就行事則有咎。

九四居互體巽卦之中,巽為命令,故曰有命。

疇,類,指同類,同伴。意指後面三個陽。離,與離卦的「離」同義,為麗,附麗、附著的意思。祉,福祉。疇或可解釋作田疇,所治之田地,疇離祉,所治之田可得福祇。疇也可作「誰」,疇離祉變疑問句,誰附得其福祉?總觀爻義,以前兩種解釋為宜,第三種解釋較不通順。

九五,休否,大人吉。其亡其亡,繫于苞桑。

《象》曰:大人之吉,位正當也。

《繫辭傳》:子曰:危者安其位者也,亡者保其存者也,亂者有其治者也,是故,君子安而不忘危,存而不忘亡,治而不忘亂,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。易曰:「其亡其亡,繫于苞桑。」

否道休止,大人吉。但是心中當有國家將亡的警惕,就好比是綁在茂盛但是並不可靠的桑樹上。

否道已經即將結束,小人之道停止滋長,具有陽剛中正之德的君子得以為亂世之中流砥柱。然而否道畢竟還沒結束,眼前太平只是暫時,基礎並不穩固,應當隨時警惕,不可掉以輕心。

休有兩種解釋,一是休息、停止。二是休美,美麗。休否可解釋為否道停止、休止。或解釋作「美麗的否道」,意指這是閉塞的亂世裡難得的美麗時光。帛本作「休婦」,或可解釋作美婦、好婦。因婦好而大人吉,對應於「婦之匪人,不利君子貞」。或者解釋為休掉惡婦,卦辭說「婦之非人」,因而不利君子貞,此爻言將惡婦休離,故大人得吉。

其亡其亡,國君自我警惕國家隨時可能滅亡,應當努力圖強。

繫於苞桑:繫,捆綁、維繫。苞桑有兩個完全相反的解釋,一、苞桑是柔弱的桑樹,繫於苞桑是綁在不牢靠的桑樹,非常危險,眼前的太平,有如綁在茂盛但不堅實的桑樹上一樣的不牢靠。二、苞桑相當穩固,繫於苞桑為綁在穩定牢靠的叢生桑樹上,繫於苞桑是自我激勵,要奮發圖強。兩種解釋當以前者為佳。一者,桑之言喪也,以包桑為喻是告戒有亡國、喪國之危機。古禮中即有以桑來隱喻喪事之習俗。二者「包」在《周易》中的隱喻都是指事物不牢靠,不足以做為穩固的依靠。「苞」為形容桑樹繁茂、茂盛的樣子,又有暗諷事物中看不中用之意。其三,若以反對卦卦理來看,泰九二即否九五,泰九二說「包荒,用馮河,不遐遺,朋亡」,包荒而造成朋亡,那麼繫於苞喪也將導致國亡。其四,《詩.鴇羽》以「集于苞栩」、「集于苞桑」比喻君子處於危苦,而全詩又在說君子苦於征役而無能力奉養父母,因此「繫於苞桑」應解釋為所繫者無以為依靠。

上九,傾否,先否後喜。

《象》曰:否終則傾,何可長也。

傾覆的否道,先是閉塞,最後有喜。

否道已經要結束,正是黎明前的黑暗,否極要泰來的時候。先是閉塞不通,但馬上會否極泰來,喜事來臨。

傾否,否道傾覆。傾為斜,引申為傾覆、終結。泰卦上六為泰道傾覆,說城復於隍,因上爻為一卦的演變結束,物極必反的時候,泰極否來,否極泰來。否卦上九也是閉塞的亂世即將傾覆結束的時候,故曰傾否,《象傳》所說的「否終則傾,何可長也」,言否道不可長。帛本作「頃婦」,頃者頭不正也,頃婦即頭不正之婦。

 



13. 同人卦 (天火同人)

  同人卦 (天火同人)

同人于野,亨。利涉大川,利君子貞。初九,同人于門,无咎。六二,同人于宗,吝。九三,伏戎于莽,升其高陵,三歲不興。九四,乘其墉,弗克攻,吉。九五,同人,先號咷而後笑,大師克相遇。上九,同人于郊,无悔。


同人于野,亨,利涉大川,利君子貞。(圖:小配)

同人原本為與人相見、合會之義。現今則多引申作相同、和同。

「同人」卦傳統解釋為與人和同、與人相同的意思,並以「大同」、大公無私等觀念來會通卦義。但同人卦典故與原義當指周天子會見諸侯,以表和同、親近之意。

這也就是《周禮》記載的「朝覲會同」,周王會見諸侯之禮。「會同」是周王會見順服的諸侯以商討如何討伐不順服者,通常是在四季的「朝宗覲遇」(即覲見)之後在國外設壇,會見諸侯並分配任務,但亦有於國內會見者。

「會」是不定期的會見,「有事則會,不協而盟」,只要有事就會見,有不協調的事就盟會。「有事」指的是「征討之事」。而「同」則是定期的會見。會同目的是要拉攏服從的諸侯以征討不服於周王者,這也是《象傳》說的「君子以類族辨物」。「會同」往往都是因為征伐的軍事理由,這也是為何同人卦爻辭中多次出現征伐情節的原因。

「同人」的卦象傳統上有兩種看法,一是就天與火之卦象來看。火性炎上,離火自下炎上而與天同。或者以離為日,與天同光。二則是以九五和六二兩爻的中正相應而言,如來知德:「二五皆居正位,以中正相同,同人之義也。」

實則同人卦取象是以離為公為諸侯,乾為天子,同人為諸侯覲見天子之象,亦即《周禮》所說的「春見曰朝,夏見曰宗、秋見曰覲,冬見曰遇。時見曰會,殷見曰同」的朝覲會同之禮。

卦序上,《易經》走到泰否已成一個興衰循環,泰是一個太平盛世,至否卦則是由盛轉衰,世局混亂,小人道長,君子道消,天下閉塞,臣弒其君。從否轉至同人卦則是上下會同,天子見諸侯以解決動亂。會同則事可通,《序卦》傳說:「物不可以終否,故受之以同人。」

與同人旁通的師卦為興師動眾,討伐不義,和同人有相通之處。一是聚眾(師卦),一是會見諸侯。

得同人卦者,凡事必需認清敵友親疏,並以外求他人相助為宜。

同人于野,亨,利涉大川,利君子貞。

《彖》曰:同人,柔得位得中而應乎乾,曰同人。同人曰,同人于野,亨,利涉大川,乾行也。文明以健,中正而應,君子正也,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。

《象》曰:天與火,同人。君子以類族辨物。

與人會見於野外,亨通。利於涉水過大河,可以涉險。利於君子的貞定。

此指周王設壇於城外與諸侯行會同之禮,即見面商討如何征伐不順服的諸侯。

同人講的是會同之禮,即周王會見順服的諸侯共同商討如何討伐不順服者。諸侯來朝覲之後,周王設壇於國外以合會諸侯,分配任務。野即是國外。城外叫做郊,郊外叫做野。所以野是比郊外離城更遠的地方。

傳統解釋為與人和同於曠野,比喻心胸寬闊,大公無私。

初九,同人于門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出門同人,又誰咎也。

與人會面於門外,沒有罪咎。

同人于門字面意思為與人會面於門外,此當指周王與諸侯會見於旌門之事。《司常》云:「會同賓客,置旌門。」古時周王會同諸侯有如軍禮,天子設壇於國外,駐點休息時「張帷為宮,則樹旌以表門」。旌門下會見,此或指事情倉促,或有突發之狀況。

傳統解釋為出門與人和同。初九動,下卦成艮,艮為門闕,初處門之下位,故曰「同人於門」。

六二,同人于宗,吝。

《象》曰:同人于宗,吝道也。

二三子:[卦曰]:「同人于宗,貞藺。」孔子曰:「此言亓所同唯亓室人,而…故曰貞藺。」

夏宗之禮上行會同之禮,有悔恨。

傳統解釋為與自己同宗族的人和同,這是吝嗇之道。此指六二只與九五相應,用心偏狹而只與自己同宗之人(九五)和同。六二原本為同人卦的卦主,但只與九五和同,因此而與中間的九三、九四兵戎相見(見九三九四爻辭)。反之,若能放大視野,而能與眾人皆和同,則可亨通。

六二為離卦之主,離為夏,六二應九五為見,夏見之象。夏見曰宗,故曰「同人於宗」。

《周禮》:「夏見曰宗。」宗為夏見之禮。諸侯若有不順服者,周王會與其他順服的諸侯行會同之禮,以商討征伐之事。諸侯與周王會同之前,會先行「朝覲」之禮,朝覲之後設壇於國外行會同之禮。具體而言,「春見曰朝,夏見曰宗,秋見曰覲,冬見曰遇」。「朝覲」是取「春秋」而言一年四季,實則包括了夏之宗與冬之遇。同人於宗,或指於宗禮上即進行會同之事,為不依禮而行,故吝。

九三,伏戎于莽,升其高陵,三歲不興。

《象》曰:伏戎于莽,敵剛也;三歲不興,安行也。

埋伏於草木叢裡,登到高地上。三年都無法興兵動武。

此段言敵人強大,因此伏兵於草叢間觀其虛實,等待時機。後又爬到高地上,希望對全局有更好的掌控,仍然一無所獲。最後三年時間都無法興兵攻敵。

「會同」本是周天子找來順服的諸侯以征伐不順服者。九三爻居離之上,離為戈兵,因此為動武之象。三為多憂多凶之位,動而成互體艮之中,巽之下。艮為止,巽為不果,因此三歲不興。三年喻多年,很久。

九四,乘其墉,弗克攻。吉。

《象》曰:乘其墉,義弗克也。其吉,則困而反則也。

築高城牆,讓敵人攻打不下。吉。

乘,增、倍,加高。墉,牆,城牆。乘其墉,加高城牆,加強防護之義。加強防護而讓敵人攻打不下,因此為吉。承上爻,九三明言敵強我弱,因此伏戎於莽,三年不興。此言加強防護則可得而吉。

傳統將「乘其墉」解釋為敵人登上城牆,於文義不甚通順,因敵人既已登上城牆,理論上應該已幾乎被攻下,又說「弗克攻」,也就是攻打不下,相當奇怪。因此解釋者多以《象傳》「乘其墉,義弗克也」、「其吉,則困而反則也」解釋為道義上讓他無法攻下,或意指攻擊者最後一刻良心發現。

九五,同人,先號咷而後笑,大師克,相遇。

《象》曰:同人之先,以中直也;大師相遇,言相克也。

《繫辭》:同人「先號咷而後笑」,子曰:「君子之道,或出或處,或默或語。二人同心,其利斷金,同心之言,其臭如蘭。」

與人會同,先是驚恐而痛哭,後來因有轉機而大笑。大軍將敵人打敗,終於雙方相遇。

會同的原因原本就是為了要征伐不順服的諸侯,因此會同之先「先號咷」,因遇諸侯反叛。而後笑者,會同是拉攏所親密的諸侯,諸侯出兵相助,則有更多武力以征討不順服的諸侯。

六二雖為同人卦卦主,但在會同當中九五才是真正的會同之主,也就是周天子。九三九四兩爻講的是不順服之諸侯來犯,九五因陽剛中正,所以有能力以強勢的手段來弭平。

「二人同心,其利斷金」,「同心之言,其臭如蘭」,典故即出自《繫辭》中引述孔子對同人卦九五爻的說明。

上九,同人于郊,无悔。

《象》曰:同人于郊,志未得也。

在郊外與人會盟,無所後悔。

郊與野原本有離城遠近之別,但都意指城外。《說文》:「距國百里爲郊。」野則是郊之外,距國更遠。依《周禮》,會同是在朝覲之後於國外設壇為之,因此郊與野都是「國外」的不同說法。上六最處卦外,爻位為「郊」。

傳統解釋以「郊」喻人之置身事外。同人卦中,其他四陽爭一陰(六二),唯獨上九是完全置身事外者。上九雖想置身事外,又得與人和同,所以像是群體中與人格格不入者,因此《象》曰:「同人于郊,志未得也。」言獨善其身之志向未能實現。

 



14. 大有卦 (火天大有)

  大有卦 火天大有

大有,元亨。初九,无交害,匪咎,艱則无咎。九二,大車以載,有攸往,无咎。九三,公用亨于天子,小人弗克。九四,匪其彭,无咎。六五,厥孚交如,威如,吉。上九,自天祐之,吉无不利。


象曰:火在天上,大有。君子以遏惡揚善,順天休命。(圖:小配)

「有」本義為持有、佔有,引申為豐收、富裕。大有也是富有、大豐收的意思。《左傳》中五穀皆熟則稱「有年」,大豐收之年則稱「大有年」。

秦簡與清華簡「有」作「右」。右通有,也通祐,幫助、輔助之義。「大右」即是大的幫助、大的保祐。

卦象日在天上,內剛健而外文明。《象傳》:「火在天上,大有。君子以遏惡揚善,順天休命。」此為君子剛健而照鑑於上,能夠抑惡揚善,豐富而大業。

外離明為擒獲、收穫,下乾陽為大,因此卦象為大有,收穫很大的意思。離的字源本義為擒獲小鳥,本就是「有」之義。清華簡八卦方位圖中離(羅)居北方,代表冬天之收藏作物,亦取收穫義。下乾天為大,如大壯、大畜、泰(太)的「大」皆是取象自下卦的乾天。

就六爻來看,六五一陰以柔順與中庸之美德居於最尊貴的位置,統領五個陽爻,上下皆與其相應,五陽(陽為實)皆歸於六五一陰。因此王弼說:「大有,包容之象也。」「處尊以柔,居中以大,體无二陰以分其應,上下應之,靡所不納,大有之義也。」

卦序上,大有與同人為相綜的一對卦,是繼泰、否而來的兩卦。泰為太平盛世,否卦為國家動亂,同人為周王會同諸侯以解決動亂,大有為天下又歸周王所有,天下太平,五穀豐登。《序卦》:「與人同者物必歸焉,故受之以大有。」

大有是一個大吉之卦,但要能謙虛自養,切莫因此而驕泰放逸,因此緊接在大有卦之後為謙卦,以告戒富有之人,不要為富不仁,多行不義。

大有,元亨。

《彖》曰:大有,柔得尊位大中,而上下應之,曰大有。其德剛健而文明,應乎天而時行,是以元亨。

《象》曰:火在天上,大有。君子以遏惡揚善,順天休命。

大有,大亨通。

《易傳》「柔得尊位大中」指六五,以柔居五之尊位,五為兩個中爻中較尊高者,故曰「大中」。「上下應之」,上指上九,與六五比鄰而應,下指九二。「其德剛健而文明」講的是上下二體,內剛健而外文明,剛健居於內為應乎天,文明於外為順時而行。

初九,无交害,匪咎,艱則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大有初九,无交害也。

因沒有相交而受害,並不是應有的罪咎。艱苦則沒有罪咎。

大有的初始階段,與富有之主(六五)沒有交集,因而受到兵戈相害。這不是因為自己有什麼罪咎。。

大有卦的卦主為六五,九二與其相應,九三與其同功(三與五同功而異位),九四及上九與其比鄰,所有的陽爻中唯有初九與六五完全沒有交集。《彖傳》說「柔得尊位大中,而上下應之」,初九是唯一完全無法呼應到六五者,因此謂「無交害」。

易道重「交集」、「交流」,無交則閉塞,交則通泰。所以泰卦《象傳》說「天地交,泰。」《彖傳》說:「天地交而萬物通也,上下交而其志同也。」否卦《象傳》說:「天地不交,否。」《彖傳》說:「天地不交而萬物不通也,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。」隨卦初九則說:「出門交有功。」

九二,大車以載,有攸往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大車以載,積中不敗也。

大車用以承載,可以遠行,沒有罪咎。

九二性情剛健而處事中庸,又與六五之君相應,所以足以受君王之所託而承擔重任,以走長遠的路途。

大車,載物多,且可行遠,比喻君子任重而道遠。有攸往,有所往,有遠往。攸,所,遠。攸往,所往,或遠往,出門前往某地。

九三,公用亨于天子,小人弗克。

《象》曰:公用亨于天子,小人害也。

王公和天子聚餐,小人則不堪此任。

若是君子、大人,可以直達天子,並輔佐天子以治天下。但反之,若是小人,居於此位反而無法擔當,直接受害。古時以身份地位分君子小人,以現今意義來看,若是主管、官員,得此爻,官運亨通,足勝大任;若為基層員工,或是一般人,則無以擔負重任。

九三為多憂之位,與五同功。居互體兌之下,爻變之後又居坎下兌上,因此本為凶險之地。若是君子、大人居之,逢大有之世,可免於凶險。若是小人,則無以應對,故為凶。

「公用亨于天子」當作「公用享於天子」。公為諸侯國國君之稱,享通饗,饗宴、聚餐的意思。公用饗於天子,言公受到天子之寵愛而受到邀請共宴,其吉凶不言而喻。

九四,匪其彭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匪其彭,无咎,明辨晢也。

不炫耀,保持低調,無咎。

處於富有之世,但太接近權力核心,不只憂慮特別多,還要處處避免嫌疑。最好能懂得低調以明哲保身,認清自己的地位,則能免於罪咎。

「匪其彭」即「非其彭」,有三種解釋。一以彭為盛大貌。非其彭,捨棄盛大,保持低調。二彭作旁,非其彭即專心,心無旁騖。三,虞翻作「匪其尫」,尫有折足、斷腳的意思,或指身有殘疾而為巫者,《左傳》、《禮記》所說之巫尫。古時天旱時往往燒巫尫或曝曬巫尫以求雨。匪其尫,不以尫求雨解決旱災,沒有罪咎。

六五,厥孚交如,威如,吉。

《象》曰:厥孚交如,信以發志也。威如之吉,易而无備也。

《繫辭》:易曰「自天祐之,吉,无不利」。子曰:「祐者,助也。天之所助者順也,人之所助者信也。履信思乎順,又以尚賢也。是以自天祐之,吉,无不利也。」

二三子:卦曰:「絞如委如,吉。」孔子曰:「絞,白也;委,老也。老白之行…,故曰吉。」

誠信而能與人相交,有威嚴,吉。

六五處於最尊貴的位置,柔順而中庸,而且有陽剛的一群賢能之士來輔佐。既有誠信與群臣交心,又有威嚴,受人敬重,吉。

六五為大有卦的卦主,大有卦的卦義也是從六五而來,所以《彖》曰:「柔得尊位大中,而上下應之,曰大有。」柔得位指六為陰為柔,居於「五」這個君位,大中指五的位置,是上卦的中爻,喻指具中庸的美德,上下應之指上九及九二兩爻與其相應。這是君王能得眾臣輔助的卦象,因此而能夠富有天下。原本五之尊位宜以九居之,六為陰柔,通常意謂著君王之柔弱無能,但大有六五與上下陽卦相應,柔君有能臣之輔佐,因此為吉。由於君德柔弱,因此若能有威信則吉,反之則凶。

厥,其也。孚,信,誠信。威如,有威嚴。

上九,自天祐之,吉无不利。

《象》曰:大有上吉,自天祐也。

來自上天的保佑,吉,無往而不利。

六五已是尊位,上九處大有卦的極盛,又為六五之君所供養(六五承上九,柔承剛為順為吉),因此像是太上皇,比六五而更富有天下,因此大吉,無往而不利。

 



15. 謙卦 (地山謙)

  謙卦 (地山謙)

謙,亨,君子有終。初六,謙謙君子,用涉大川,吉。六二,鳴謙,貞吉。九三,勞謙,君子有終,吉。六四,无不利,撝謙。六五,不富以其鄰,利用侵伐,无不利。上六,鳴謙,利用行師,征邑國。


象曰:地中有山,謙,君子以裒多益寡,稱物平施。(圖:小配)

謙為謙卑、謙虛、敬慎、廉潔之義。

卦象山在地下,高而不踰越,謙卑、廉正之義。山崇高而居於地下,地氣從低處而上行,因謙卑而崇高。山艮止於內而有所不為,坤柔順在外以待人,為君子謙卑以自牧,柔順以處世之象。

帛書作「嗛」,與謙通。秦簡作「陵」,上博簡作「」,陵、皆與「廉」字互通。廉陵,即廉潔、清高、有品格之義。卦象下艮山為高為陵,上坤地為方,高而方者,廉棱之象,廉棱者廉潔方正而不踰矩也。

《歸藏》卦名作「兼」,兼為兼併之義。另一方面也可借作謙及廉。就卦象看,下艮為手,取之義,上坤為邦國,合起來就是取他人之邦國,符合兼併之義。

卦序上謙卦為繼大有而來,大有為富有天下,富而驕則不仁,因此卦序以謙繼大有,告戒富有之人不可自滿,而應該以謙卑自養,自損以益人。

雖然謙卦看似大吉:初六說吉,六二說貞吉,九三吉,六四無不利,六五無不利,上六利用行師、征邑國,表面上幾乎是易經六十四卦中的超級上上籤,但這種吉並不是物質、實質上的一種「得」,比較是修養上、精神上的獲得。

古云「易為君子謀」,而《周易》具體的君子修身之道則在謙卦講的最多與最具體。

謙,亨,君子有終。

《彖》曰:謙亨,天道下濟而光明,地道卑而上行;天道虧盈而益謙,地道變盈而流謙;鬼神害盈而福謙,人道惡盈而好謙。謙尊而光,卑而不可踰,君子之終也。

《象》曰:地中有山,謙,君子以裒多益寡,稱物平施。

謙卑,亨通,君子能實踐到最後。

此言謙之亨道,在於君子能夠有始有終的履行謙道。

終字古文作「冬」,在後天八卦圖以及清華簡《筮法》卦位圖中艮卦都居於東北,就一年四季來說正是一年結束的冬季時節。謙卦主爻為九三,九三為下艮卦之成,因此說「君子有終」。

初六,謙謙君子,用涉大川,吉。

《象》曰:謙謙君子,卑以自牧也。

謙卑又謙卑的君子,可以涉水過大河,吉。

初六居於六爻最下面,是最為謙卑的一爻,也是打從內在本質就是謙虛的一爻。有謙虛的德性而又能以柔順居於最卑微的地位,所以說「謙謙」,謙虛又謙虛、謙卑再謙卑之象。君子能以謙虛來修養自己,培養自己的內涵,就算面對危險,亦能逢凶化吉。但反之,若是不能謙虛,則無以濟事。

此爻謙卑者吉,反之,高傲者凶。如涉水過河,知道危險、人力渺小,則能安然渡過。而高傲者,以暴虎馮河的蠻勇,自以為人力勝天,就會遭至滅頂之災。

六二,鳴謙,貞吉。

《象》曰:鳴謙貞吉,中心得也。

唱和式的謙虛,貞定則吉。

性情柔和,而能與有能力的陽剛之人互相唱和,心悅誠服追隨賢能之士,貞正則吉。六二之謙虛,乃是唱和式的,不如初六之本質即謙卑,所以初六曰「謙謙」,六二說「鳴謙」。鳴為唱和之義。六二居初之上,變而下體成巽,六畫成升,因此有上升之象,非本質謙卑者。但柔得位而居中,又上承九三,因此為能唱和而謙者。

鳴有許多種可能的解釋。一、求問。鳴為鳴叫,以鳴叫形容求問之急切。二、呼應、回應、唱和,取「鳴鶴在陰,其子和之」的意思。三、歡呼。初六為君子用功修練謙卑的階段,到六二突覺修練有成而不禁叫了出來。五、名聲、名譽。「鳴謙」意指有謙虛之名聲、聲譽的人。

九三,勞謙,君子有終,吉。

《象》曰:勞謙君子,萬民服也。

《繫辭》:「勞謙,君子有終,吉。」子曰:「勞而不伐,有功而不德,厚之至也。語以其功下人者也。德言盛,禮言恭。謙也者,致恭以存其位者也。」

辛勞的謙虛,君子可以有始有終,吉。

辛勤勞苦,苦行式的謙卑感化群眾,讓大家心服口服地追隨。如此吃苦耐勞、謙虛而不居功,又能持之以恒,有始有終,吉。九三為互體坎卦的中爻,坎為勞卦,所以說勞謙。

《周易》「有終」之象有二,一是以艮為終,二是第三爻亦是「有終」之位。如乾九三「君子終日乾乾」,坤六三「无成有終」,睽六三「无初有終」。

《繫辭》所引孔子說的那段話大意是:勞動人民而不傷民,有功而不居德,這是仁厚的極至,能夠有功勞而謙卑的居於人下,以德性來說可謂豐盛,以禮來說可謂恭敬,這是能以恭敬來保存其地位的人。

六四,无不利,撝謙。

《象》曰:无不利,撝謙,不違則也。

無所不利,因為能夠發揮謙虛之美德。

《象》曰:「無不利,撝謙,不違則也。」撝謙為不違背原則,不違背謙卑之法則。

撝,音揮。原為裂開的意思,引申為決裂,或揮別、離去。撝也可解釋作揮,發揮、施為、作為的意思。第二種解釋較為普遍,於文義也較通順,撝謙意指六四能夠發揮、發揚謙卑之美德,因此無不利。

六五,不富以其鄰,利用侵伐,无不利。

《象》曰:利用侵伐,征不服也。

不必以金錢就可請鄰居幫忙,宜於出征侵伐,無所不利。

六五為君位,說的是君王能以謙虛懷柔而收服身邊近處的人心,但對於遠方不服者則以武力討伐。謙古卦名當為兼,六五及上六講的應是兼併他國之事。

不富以其鄰,傳統解釋認為,不以財富來驅使鄰居。鄰居指六四和上六,驅使什麼?共同去侵伐不服從者。相較於「富以其鄰」是以財富驅使,為的是利,「不富以其鄰」則是以志趣、理念來驅使。

上六,鳴謙,利用行師,征邑國。

《象》曰:鳴謙,志未得也,可用行師,征邑國也。

聲討及兼併,宜於發動軍隊,征伐城邑。

傳統解釋以「鳴謙」為空口說的謙虛,不具實質,因而無法感人服人。只能動用軍隊,鎮壓城內。上六是謙卦的極高之處,謙卦貴在於卑微,上六在最高處,為最高調的謙卑,因此是虛假、徒具虛名,拿來說嘴與自豪的謙卑。因此連近處的人都無法信服,只好以武力來鎮壓。

《歸藏》卦名作「兼」,兼併之義。此爻及六五爻皆言征伐他國之事,應做「兼併」解。

俞樾認為此處「鳴謙」當作「冥謙」。

 



16. 豫卦 (雷地豫)

  豫卦 (雷地豫)

豫,利建侯、行師。初六,鳴豫,凶。六二,介于石,不終日,貞吉。六三,盱豫,悔遲有悔。九四,由豫,大有得。勿疑,朋盍簪。六五,貞疾,恒不死。上六,冥豫,成有渝,无咎。


象曰:雷出地奮,豫。先王以作樂崇德,殷薦之上帝,以配祖考。(圖:小配)

豫卦有三個層面的意義:一是預備、預防,有備無患。二是有餘,寬裕。三是豫樂、逸樂。

豫通預,預備、預防的意思,《繫辭傳》:「重門擊柝,以待暴客,蓋取諸豫。」即取預備,有備無患之義。

有所預備者就能夠寬裕,事情有餘裕,這也是豫的第二層意思。豫從予從象,本義是大象中的大象。象已是夠大,大象中的大象旨在表現形體很大,又引申為裕,寬裕的意思,又有娛樂或愉快的意思。帛書做「餘」,即取其寬裕而有餘之義。

寬裕者則得以安逸、豫樂,即《象傳》所說的:「豫,先王以作樂崇德。」馬融曰:「豫樂也。」

歸藏卦名為「分」,秦簡及清華簡皆做「介」,這兩個字形體不但相近,而且意思也可相通。分為分別,介則是分界,畫清界線之義。

介本義為甲冑或武士,與豫備之義是互通的,都有戒備、防備之義。介又可解釋為大,如晉卦六二「受茲介福,于其王母」王弼注:「受茲大福于其王母也。」虞翻注:「介,大也。」這又與豫的本義互通,豫本是象中之大者,用形體之龐大進一步引申至寬裕、有餘、豫樂的意思。

至於介與分解釋為界限,分別,可與謙卦古卦名「兼」,兼併之義相對。兼併為合,那麼與兼併相反的當然就是分別、分介(界)了。

綜觀豫卦,其核心意義當為豫樂、安逸,但背後亦有豫備、豫防的意思,這是因為「生於憂患,死於安樂」,豫之逸樂當以有備無患而能寬裕做為依靠,而其凶應與忌諱則是耽溺,流於怠惰則凶。

卦象為內坤順,外雷震,雷出地上,柔順以動。這是一種順水推舟,順其自然式的行動。反觀大壯卦為剛健於內,雷動於外,為剛以動,是一種強力式的行動,因此容易產生衝撞與衝突。雷震為春,雷在地上即春臨大地之象,所以《象》曰「雷出地奮,豫。先王以作樂崇德,殷薦之上帝,以配祖考。」豫卦為雷動震奮的時候,大地鼓舞,萬物繁茂。因此古人以此開始做樂以崇揚道德,祭祀上帝與祖先。

就六爻來看,九四為豫卦之主,一爻居於互體坎之中,上震卦之初爻,為志行之象(坎為志,震為行)。九四下為坤卦三爻所承,為眾應之象(坤為眾,陰承陽為比應)。因此《彖傳》說「剛應而志行」。

就卦序來看,豫卦與謙卦是相綜的一對對卦,是繼同人、大有而來,分別代表禮樂之道,禮與樂是儒家治國理想的兩項主要措施,禮道可從履卦與謙卦之中得見,履與謙彼此旁通,為禮的一體兩面,一實踐於外,一虛心於內,謙亦可謂禮之內化。而豫卦講的則是樂,也就是以娛樂、音樂來教化並陶冶心性。因此就儒家來說,謙豫皆關乎民心之治理。

正所謂「樂者為同,禮者為異」,豫道重在於合同,因此其吉道為感情的交流,用心傾聽。忌則在於不知節制,流於淫逸、耽溺、怠惰。《雜卦傳》「豫怠也」就是以豫之流敝而言。

豫,利建侯、行師。

《彖》曰:豫,剛應而志行,順以動,豫。豫順以動,故天地如之,而況建侯行師乎?天地以順動,故日月不過,而四時不忒。聖人以順動,則刑罰清而民服。豫之時義大矣哉。

《象》曰:雷出地奮,豫。先王以作樂崇德,殷薦之上帝,以配祖考。

《繫辭》:重門擊柝,以待暴客,蓋取諸豫。

豫樂,利於建立諸侯,軍隊出征。

《彖傳》說:「豫,剛應而志行,順以動,豫。」得到群眾的呼應又志在必行,順著民情而行動,所以為豫。此言建立諸侯,發動軍隊,都是順應民心,而且還有剛強的決心去執行。

《象傳》則說:「雷出地奮,豫。先王以作樂崇德,殷薦之上帝,以配祖考。」雷動於地上為萬物震奮之象,先王因這樣的啟發而作了音樂來崇揚道德,誠心的將它奉獻給上天和祖先們。李道平認為此樂即《大武》(又名《象》)。

周天子建立諸侯,以做周室之屏藩,此為預防、防禦之道。因此這個「豫」除了解釋為豫樂,也可理解為預備、預防的預。

初六,鳴豫,凶。

《象》曰:初六鳴豫,志窮凶也。

大聲玩樂,凶。

過於淫逸,而至鳴叫。豫之吉在於節制、防患未然,忌在淫逸放縱。初六處於豫樂的開始,一開始就不知自我節制。九四為豫卦卦主,也是唯一陽爻,初六與九四相應,自恃受到九四榮寵,失態放縱,因此而凶。

六二,介于石,不終日,貞吉。

《象》曰:不終日,貞吉,以中正也。

《繫辭》:子曰:知幾其神乎!君子上交不諂,下交不瀆。其知幾乎!幾者動之微,吉之先見者也。君子見幾而作,不俟終日。易曰:「介于石,不終日,貞吉。」介如石焉,寧用終日,斷可識矣。君子知微知彰,知柔知剛,萬夫之望。

敲擊演奏石磬,不到一日,貞定為吉。

此言豫樂有所節制,豫道以節制為吉。不終日言有所節制,不至終日即停止。六二居互體艮之下,知所止之象。

傳統解釋以介為耿介,言人品格耿介堅定如石。依《繫辭傳》,介于石即介如石,言對於事理之分辨清楚而堅定如石。不終日言判斷決策之快速,不等一天過去就可以見機而行事,貞正則吉。

「介于石」當依馬融作「扴于石」,扴為敲擊石頭的聲音,或敲擊石頭。石為「金石絲竹」之石,即磬,古時以玉石所做成的敲擊樂器。扴于石講的即是古代演奏作樂之狀,豫樂應知所節制,因此說「不終日貞吉」。《繫辭》作「介如石」,以介為分別、判斷、分判。介也有甲冑之義,引申為防禦、防備,介于石,為以石為防備,防備堅固如石。然而這與後文「不終日貞吉」於文意不通順。「介」鄭玄作「砎」,為砥礪、磨練的意思。傳統解釋受王弼影響,皆以「介于石」為形容人之品格中正堅定如石。

六三,盱豫,悔遲有悔。

《象》曰:盱豫有悔,位不當也。

一早就豫樂,如果悔改晚了那就真的要悔恨了。

傳統解釋「盱豫」為奉承謟媚的逸樂,悔改為宜。言小人因為接近權勢而奉承謟媚以求豫樂,若陷溺其中而遲遲不知回頭,將會後悔。

「盱」原意為張大眼睛,或是睜眼往上看的樣子,這裡有討好別人或奉承謟媚之義。盱也可作誇大之義,盱豫即誇大之享樂,豫宜節制,誇大之豫樂宜及早停止,因此說悔遲有悔。姚信作「旴豫」,同「旭豫」,旭為日出的意思,旴豫,謂一早就享樂。這三種文義中,以姚信說最佳。

第一個悔字是勸戒之辭,告戒悔改。後一悔字為吉凶之判斷,即後悔、悔恨。《繫辭》:「悔吝者,言乎其小疵也。」「悔」介於吉凶之間,行為雖有小瑕疵,還不至於凶。若能夠及時改過,則可轉為吉,否則變為凶。

九四,由豫,大有得,勿疑,朋盍簪。

《象》曰:由豫,大有得,志大行也。

心中猶豫不定。大有獲得,不用懷疑,朋友皆會以你為宗主,群聚而來。

九四為互體坎卦之中,坎為疑,因此曰「猶豫」,猶豫即懷疑。九四作為豫卦唯一的一個陽爻,也是一卦之宗主,上承六五之君,因此遭疑。下有三陰爻為朋眾之象,九四為眾陰所承,因此曰「朋合宗」(朋盍簪)。

傳統解釋以「由豫」為豫樂之所由來。因九四是豫卦的主爻,整卦卦義也都是從九四一爻而來。而在與各爻的關係裡,九四是眾陰爻之所求,因此將大有獲得,眾人當以它為中心群聚而來,所以說「由豫,大有得,朋盍簪」。既然九四是卦主,為眾人所求,那麼就不應有所疑,因此曰「勿疑」。

「由豫」有三種解釋,一作猶豫,二是用豫,三是豫之所由來。三種解釋於爻義皆可通,意義也都相去不遠。

「朋盍簪」多種不同解釋。一、朋友聚合,或者朋友很快聚集過來。盍,音義皆同「合」,合在一起。簪,音ㄗㄢ,原意為髮簪的簪,髮簪用以整理頭髮,把頭髮聚在一起,引申為聚的意思。或引申為速,快速的意思。又作「朋合宗」,意思為朋友皆以九四為宗主,意思與「朋合聚」相近。二、朋也可做「朋貝」解,古代的貨幣,引申為錢財,「朋盍簪」即朋貝合簪,錢財滿聚,財源滾滾之意。此符合前文「大有得」。

六五,貞疾,恒不死。

《象》曰:六五,貞疾,乘剛也。恒不死,中未亡也。

卜問疾病,久久不會死。「貞」為「卜問」的意思。

也可解釋為貞固(偏執)以致成疾,但久而不死。

六五以柔居尊位,大權旁落於九四之大臣,眾陰(群眾、百姓)都歸依於九四,六五又逆乘九四,因此有疾。居坎上,動而成兌,坎為心病,兌為毀折、受傷,故曰疾。此有如周室衰微,雖然王室權力被架空,大權旁落而無法駕馭強勢的諸侯,但仍可擁有虛位不至滅亡。

上六,冥豫,成有渝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冥豫在上,何可長也。

豫樂至夜,該是結束的時候,改變則沒有罪咎。

豫樂之道已走到盡頭,豫卦忌在耽溺。該是結束豫樂的時候,若再繼續則是沉迷而不知返,將有罪咎。因此告戒「成有渝」,渝者變也,豫道已成就要變。由動而歸靜,則可免於罪咎。

上爻為冥象,升卦上爻亦曰「冥升」。

 



17. 隨卦 (澤雷隨)

  隨卦 澤雷隨

隨,元亨利貞,无咎。初九,官有渝,貞吉。出門交有功。六二,係小子,失丈夫。六三,係丈夫,失小子。隨有求得,利居貞。九四,隨有獲,貞凶。有孚,在道以明,何咎?九五,孚于嘉,吉。上六,拘係之,乃從維之,王用亨于西山。


彖曰:隨,剛來而下柔,動而說,隨。《象》傳說:「澤中有雷,隨,君子以嚮晦入宴息。」(圖:小配)

隨本義為隨從、追隨,《老子》「前後相隨」的隨。隨也通追、墜、惰、隳,解釋為追逐、失足、墮落。

帛本作「隋」,隋原本為剩餘的碎肉,在祭祀完之後埋起來送給神明,古文中也可假借為隨,或是墮落的墮,橢圓的橢,或怠惰的惰。上博簡作「隓」,音灰,義同隳、墮,毀壞、墮落的意思。

歸藏作「規」,清華簡作「」, 應是覒字的繁化,覒與規字字形相近。規字從夫從見,規矩、法度的意思,段玉裁解釋說:「丈夫所見也。」「女智莫如婦,男知莫如夫。」就卦象來說,上兌為見(《雜卦傳》「兌見巽伏」),下震長男為夫,因此卦象即為夫見。

內震動而外澤兌,行動而喜悅,隨緣、順其自然之義。又兌為毀折,卦象又有動而得咎之義。長男下於少女,即《彖傳》說的剛來下柔,少女隨長男而婚合之象,若問婚姻大吉,夫唱婦隨。但隨亦有墜落之義,上澤兌為毀折,下震為足,有傷足、失足之義。

卦序上隨卦是繼謙豫而來,謙卦告戒大有之君子省身修養,卑以自牧,豫則是以豫樂陶冶性情。隨是無為自然,清淨寡欲,返樸歸真之卦。所以《雜卦》說「隨无故也,蠱則飭也」,天下無事,本乎自然就是隨;有事,努力整飭就是蠱。隨卦是不使為之,無為之義;蠱則是要努力做為,整治敗壞。隨卦之後就是蠱,蠱就是有事,這也告戒君子莫落入隨之弊,若過於隨便而流於怠惰,那麼就成為墮落、隳敗,就會有事,接著便腐敗成蠱。

隨卦之吉道在於「隨時」,因人所當追隨者莫大於天道,「隨時」即是隨順於天道,此即《彖》傳所說:「天下隨時,隨時之義大矣哉。」「時」是時間、時機,也是天道、自然,隨時就是隨著天道之法則、自然的推移而行動。《象傳》說「君子以嚮晦入宴息」說明之,這是一種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遵循自然規律的一種極簡生活方式。

得隨卦,凡事清靜無為為宜,若是造作虛假,或是努力造為,則反而讓事情變味走調。但若把「隨時」(順其自然)當隨便與放任,事情則將敗壞,所以隨卦亦有墮落、毀壞的意思,而卦序上緊接在後的則是蠱卦。

六爻的吉凶判斷上,爻與爻之間前後相隨的相互影響是更為重要的法則。例如初爻就時間來說是隨之始,無所追隨者。但就空間上來說,是隨之尾,與六二比鄰而不應,因此說「出門交有功」,意味必需脫離空間上的框架才能夠有隨之功效。

隨,元亨利貞,无咎。

《彖》曰:隨,剛來而下柔,動而說,隨。大亨貞,无咎,而天下隨時,隨時之義大矣哉。

《象》曰:澤中有雷,隨。君子以嚮晦入宴息。

《繫辭》:「服牛乘馬,引重致遠,以利天下,蓋取諸隨。」

順從,大亨通而利於貞定,沒有罪咎。

隨是順從的意思,順從之大者莫過於順天道自然,「嚮晦入宴息」就是一到晚上(向晦)就進入放鬆休息狀態(入宴息),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的意思。這是照著自然的節奏,過著樸素無為的生活。

初九,官有渝,貞吉,出門交有功。

《象》曰:官有渝,從正吉也;出門交有功,不失也。

官員將有變動,貞定則吉。出門與人相交,會有功。

此言官員將有變動,當以不變應萬變,貞定則吉,不變者就是守住自己的本份。反之,若到處鑽營,試圖奉承可能的新長官,那麼可能弄巧成拙。出門交有功,出門與人結交,寓指不在體制內去運作,走出框架,到外廣結善緣,則可以有收獲。

初九為震之主爻,震為變動,故曰「有渝」,渝即變。動則下爻成坤,全卦成萃,萃為聚,故曰「出門交有功」。

官為一件事情的主管,或者是指官員。官有渝,為官場多變,或是官員命令有變。官有渝原本會讓人無所適從,但只要守靜以待,時間自會解決一切問題。「官有渝」帛書本作「官或諭」,意思為官員(主管)可能會有交待,有指示。

六二,係小子,失丈夫。

《象》曰:係小子,弗兼與也。

綁住了小孩,卻跑走了大人。

事情無法兩面兼顧,顧此失彼,所得者小,所失者大。《象》曰:「係小子,弗兼與也。」無法兼顧所以失了小子。

六二與九五之君相應,但在「隨」卦裡爻與爻之間的關係卻以前後相隨為優先。六二雖然當位,但以柔乘剛,為逆為凶,與六三為同類相牽,因此為係小子(陰為小),而六二原本應當相應於九五,追隨於九五之君,但隨卦的情勢只讓它與六三同類相牽而失去了與九五的關係,所以說「失丈夫」。又六二動則下卦成兌,兌為損失,故曰「失丈夫」。

易象中若陰陽比鄰,則有順逆之象。若是同類比鄰,如陰與陰,陽與陽,則為牽連之象。如小畜九二曰「牽復」,泰初九與否初六「拔茅茹,以其彙」描繪拔茅草時根根相連而起,也是取三陽爻及三陰爻相連之象。

六三,係丈夫,失小子,隨有求得,利居貞。

《象》曰:係丈夫,志舍下也。

綁住了大人,跑走了小孩。追逐求取而有所獲得,利於處正。

追到正確的方向而有所獲得,利於守正不變動。比喻雖然兩面無法兼得,但選擇正確的一邊,收獲豐盛,而抓到了丈夫(大人)。既然選對邊了,只要守住不變就可以了。

隨卦爻與爻之間以前後相隨的關係為優先,六三緊隨六二之後,與六二同為陰並不相應,而與外卦的上六也同樣不相應,此為「失小子」。緊隨六三之後的為九四,六三承載九四為順為吉,此為係丈夫。《象》曰:「係丈夫,志舍下也。」因為六三捨棄與下面陰爻而不與其攜手相連,因此能夠得到上面之陽爻。

六三動,下卦由震成離,互體由巽變乾。離為擒獲,故「隨有求得」。巽為繩,乾為大人、丈夫,因此係丈夫。

此處的隨應取「追逐」之義,追逐而有獲得。上海博物館戰國楚竹書作「隓求又得」,轉譯為今文就是「隨求有得」,隨即追,隨求有得即追求有得。

九四,隨有獲,貞凶。有孚在道以明,何咎?

《象》曰:隨有獲,其義凶也;有孚在道,明功也。

隨從有所收穫,堅定為凶。有誠信,走的是大道,若能明哲不居功,有何罪咎?

君子有人追隨、獲得人心,若堅定而行將因此遭凶。這是因為九四為近君之位,下得民心則上失君,反得君王之猜忌而引來殺機。但若能夠明哲保身,歸功於上,將可免於罪咎。「有孚在道,以明」乃是告戒之辭,依此而行乃可免於罪咎。

「隨有獲」也是周文王被商紂囚於羑里的原因。《史記.周本紀》言西伯:「禮下賢者,日中不暇食以待士,士以此多歸之。」西伯因追隨者眾,對商紂政權形成威脅,於是商紂將西伯囚於羑里。而文王的保身之道則是退而奉承於商紂,投其所好以求得赦免與釋放。九四爻居靜不動則上體為兌為毀折,上互體有大過之象,大過為棺槨,有滅身之危機,此為貞凶。但若動則上體成坎,為坎陷為入獄,此文王之囚於羑里。

此爻另一解釋:追逐將有斬獲,貞定則凶。很顯然的有俘虜在路上,怎會有罪咎?意指當追逐,追逐則會有斬獲。反之,若不追逐,貞定而原地不動則凶。隨為追逐的意思,孚為俘虜。

有孚,有誠信。在道,遵循大道,走的是正道。以明,用明,明為聰明、智慧之義,以明,運用聰明、智慧,引申為明哲保身。言君子以誠信之心應對,行事合於正道,以此明哲則可以保身而不會有罪咎。另一解釋以孚為俘,有孚在道,有俘虜在路上。隨卦卦義亦可解釋為追逐之義,而觀六爻爻辭,所追逐者顯然是俘虜,因此有「係小子失丈夫」、「係丈夫失小子」及「拘係之」等描繪。

九五,孚于嘉,吉。

《象》曰:孚于嘉吉,位正中也。

信於美善則吉。另也可解釋為有俘虜於嘉禮,吉。

嘉為美善。九五與六二相應,兩者皆中正而當位,嘉善之象。孚也可作俘,俘虜的意思。嘉為嘉禮,《周禮》「以嘉禮親萬民」。嘉禮主要是與「飲食男女」相關的禮儀,具體來說包括飲食、婚冠、賓射、饗燕、脤膰、賀慶。嘉禮的「嘉」取其親善之義,凡此六禮,都有與民親善的意思。

上六,拘係之,乃從維之,王用亨于西山。

《象》曰:拘係之。上窮也。

將他抓來囚禁,然後再將他釋放。大王在西山舉行享祀。

此爻典故講的是西伯(周文王)被紂王拘禁再被釋放的故事。西伯被囚於羑里,在被釋放之後舉行饗宴以感謝各方幫助,或舉行祭祀以謝神明。

「亨」應作「享」,饗宴或祭祀的意思。

拘係之,乃從維之:「拘係」為囚禁,就是把人抓起來再綁起來。「維」,維繫人心,經營人心之意。「從」解釋作「縱」,釋放的意思,指紂王釋放西伯。帛本作「枸系之,乃從 之」,上博簡作「係而敂之,從乃 之」 與 借為巂,「巂」音義同「規」,規範的意思,釋放而規範之。巂音同「歸」,可為同聲之假借,「乃縱歸之」就是將其釋放回去。

「王用亨于西山」當作「王用享於西山」,享為享祀、祭祀。也可通饗,饗宴的意思。文王因此在西山饗宴賓客,或祭祀謝天。升卦六四作「王用亨于岐山」,西山亦為岐山,也是文王祖父古公建立周之重要基業的地方。帛書作「王用芳于西山」,帛書中「享」皆作「芳」,與「元亨」的亨有別。上博簡作「王用亯于西山」,亯即享。享字在古經典中多解釋作享祀,古文中也通饗、鄉、卿、亯,其原義都是聚餐、饗宴的意思,引申之,敬獻食物給神明亦為享(亯),即享祀。

 



18. 蠱卦 (山風蠱)

  蠱卦 (山風蠱)

蠱,元亨,利涉大川。先甲三日,後甲三日。初六,幹父之蠱,有子,考无咎,厲終吉。九二,幹母之蠱,不可貞。九三,幹父之蠱,小有悔,无大咎。六四,裕父之蠱,往見吝。六五,幹父之蠱,用譽。上九,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。


《序卦》曰:以喜隨人者必有事,故受之以蠱,蠱者事也。(圖:小配)

蠱卦講的是家道中落,子承父志以整飭家業的故事。

蠱字形構為皿上有蟲,或指肚子裡的蟲,原指下蠱、下毒之事,也就是「以鬼物飮食害人」,引申為迷惑、蠱惑,也可做敗壞、腐壞解,受女色之迷惑亦稱蠱。

但在《周易》經文中蠱字意思為整飭,謂事情來了,必需整飭。這層意義是從「故」或「古」而來。精確的說,蠱假借為古(故)。《序卦傳》:「蠱者事也。」《雜卦傳》:「蠱則飭也。」象傳曰:「蠱,君子以振民育德。」《雜卦傳》說「隨無故」,隨與蠱為相綜的一對卦,隨無故則蠱為有故。故者事也。凡此皆取「古」的意思。

帛書蠱卦作箇,箇俗作个,一个兩个的个。箇應是假借為固,鞏固之意,符合「蠱則飭也」。依段玉裁,固也是故的假借,因此帛本箇亦通故。

「古」的甲骨文作,也是「故」的初文,意指有事發生,現今說的「事故」的意思。劉興龍《新編甲骨文字典》:「象置兵器盾于口,示大事發生,為古、故的初文。」「卜辭作故,辦事也。」

歸藏作「夜」,夜從亦從夕,為天下休息的意思,在卜辭中或省作亦,因此王家台秦簡中或作夜,或作亦。清華簡作,從古從夜,當讀作古或故。可能是「古」的異體字,「古」是以備好兵器待命以示有事發生,加一夜字或許是要強調待命的意思,意味至夜仍不敢鬆懈。在後來的發展中,有以「古」或「故」音假借者,而成今日之蠱。另有以字形簡化者,變成了夜或亦。因此夜、亦應視為「故」之假借。

《左傳》:「女惑男,風落山,謂之蠱。」蠱卦上為少男,下為長女。長女之陰爻與少男之陽爻皆不當位,為長女迷惑少男之象。上卦為艮為山,下卦為巽為風,風落於山下。風以擾之,山下養擾亂之風,為腐敗之象。又艮為碩果,風吹果落之象。下巽入(漸進、侵蝕)上艮止,逐漸受侵蝕而停止,慢性病之象。

卦序上蠱是繼隨卦而來,隨為順其自然的意思,但順其自然之流弊為怠惰、墮落而終至毀敗,毀敗之後就會出事而需要整飭就是「蠱」,所以《序卦傳》說:「以喜隨人者必有事,故受之以蠱,蠱者事也。」

蠱卦有如人身體的慢性病,一旦發現時表示病情拖延已久,但還不至於立即死亡,因此若開始調養身體,改變成好的生活、養成習慣,則可以重新得到健康。卜到蠱卦,當知腐敗已經產生,若能夠盡快處理,重新規畫新的未來,則亡羊補牢,時猶未晚,蠱卦也有亨通之道。但若有事還不處理,繼續放任下去,那麼就會一路壞到底,無法挽回。

蠱,元亨,利涉大川,先甲三日,後甲三日。

《彖》曰:蠱,剛上而柔下,巽而止,蠱。蠱元亨,而天下治也;利涉大川,往有事也;先甲三日,後甲三日,終則有始,天行也。

《象》曰:山下有風,蠱。君子以振民育德。

「先甲三日,後甲三日」原本意指吉日,甲日之前三日為辛日,甲日之後三日為丁日。辛日與丁日皆為吉日。辛又有「改過自新」的意味,丁日則取「丁寧」(叮嚀)的意思。

後世將此句引申之,認為「甲」指的是有事之後的整飭革新,重新制定與施行一件事,也就是「重新開始」的意思。因為「甲」為十天干之首。「前三日」與「後三日」則是指施行要有規畫與思慮。因為能夠努力重新再來,所以事情雖然敗壞,仍然講「元亨」,這代表事情絕對還是大有可為,還未病入膏肓。

「元亨」帛本作「元吉,亨」。巽卦九五有「先庚三日,後庚三日,吉」,解釋亦與「先甲三日,後甲三日」類同。

初六,幹父之蠱,有子,考无咎。厲終吉。

《象》曰:幹父之蠱,意承考也。

父親手上家道中落,幸賴有能幹的兒子能夠繼承父親的責任,讓做父親的死也瞑目。雖然艱苦而有危險,但最終為吉。

初六承九二,有承父之象。又初爻動則成乾,乾為父,動而承父業。

幹為承擔,現今我們說「幹事」的「幹」。「父之蠱」,父親的事,言家業在父親手上就已敗壞。幹父之蠱,能夠承擔在父親手上衰敗的家業,接下父親的重任。

父親死了稱「考」。考無咎,父親死了也不會有罪咎。類似我們今天講的「死也瞑目」的意思。考也可當考驗、考核、考察,或者當「成」,完成的成。因此也可解釋為有兒子完成父事(有子考),因此無咎。或有兒子承擔父親之事,若能對事情加以考察,當能無咎。

九二,幹母之蠱,不可貞。

《象》曰:幹母之蠱,得中道也。

承擔母親的事,不可以貞定於此。為人子者不適於承擔婦人的事,所以這種事不宜堅持。

幹母之蠱原意為承擔母親的事。但為何承擔母親的事?有兩種解釋。一是指為人子者去做了母親的事,那是屬於女人家的事,不宜由兒子來承擔,所以「不可貞」。而就卦象來看,九二為陽剛,與六五相應,六五為母,因此九二「幹母之蠱」。二是認為初六「考無咎」,父死才稱「考」。因此「幹母之蠱」意謂家道開始敗壞於父親,父死後由母掌管家業,然後由兒子來為母親分擔責任。以上兩種說法以一較佳。

貞為貞定、堅定,堅持之意。不可貞,不可堅定此事。另一解釋,貞者事之幹,不可貞者,不可為事之幹。

九三,幹父之蠱,小有悔,无大咎。

《象》曰:幹父之蠱,終无咎也。

承擔父親的事,有小小的後悔,但並無大的罪咎。

九三處多憂之位,動而成坎,坎為心病為憂心,故有悔。九三陽剛又當位,故其悔不大而小。此言努力要挽救父親手上腐敗的家業,但難堪重任,因此而有些悔恨,但還不至於會有罪咎。

六四,裕父之蠱,往見吝。

《象》曰:裕父之蠱,往未得也。

增加了父親的腐敗,以此前往則悔恨。此言六四無能,讓事態更加嚴重。

裕,豐富,增加的意思。父親原本就已腐敗,現在讓它更加腐敗。裕原義為寬裕,裕父之蠱,也可解釋為以寬裕之方式來處理父親之蠱事。

六五,幹父之蠱,用譽。

《象》曰:幹父用譽,承以德也。

承擔父親的責任,能夠繼承父親的道德,因而建立起好的聲譽。

六五雖柔而無能,但居於尊位,柔中而與九二相應,又承上九,得多方陽剛(喻君子、能人)之助,因此為吉。五本為多功之位,六五又居上體艮之中,動而成巽,巽為市利三倍,為申命,故有功,有譽。

用譽,建立起好的名聲。用以得到聲譽。

上九,不事王侯,高尚其事。

《象》曰:不事王侯,志可則也。

不用為王侯做事,只以「高尚」為事業。

居蠱卦的最頂端,已經置身事外,天下本無事,所以不用再為王公貴族做事,可以開始做自己。

「高尚其事」謂以「高尚」為事業,志向高尚的人,不偶合於世俗,能潔身自愛,隱居山林,享田園之樂,做一些自認為高尚的事取悅自己。此為獨善其身,自得其樂之義。

 



19. 臨卦 (地澤臨)

  臨卦  地澤臨

臨,元亨利貞,至于八月有凶。初九,咸臨,貞吉。九二,咸臨,吉,无不利。六三,甘臨,无攸利。既憂之,无咎。六四,至臨,无咎。六五,知臨,大君之宜,吉。上六,敦臨,吉,无咎。


象曰:澤上有地,臨。君子以教思无窮,容保民无疆。(圖:小配)

臨即監察,視察,引申有管理、治理的意思,也有盛大的意思。。

帛本卦名作林,林與臨兩字可互為假借。《爾雅》:「林,君也。」君的動辭義即「統治」,因此「林,君也」也是監臨之義。

《歸藏》作「林禍」。聞一多認為,臨應作瀶,通霖、淋。「林禍」通霖禍、淋禍,就是水災的意思,意指八月秋天大水成災,即卦辭所說「至於八月有凶」。

就卦象來看,地下有澤水,水災之象。又兌為毀折,積水而毀折就是大水成災。下兌澤為大水,上坤土掩之,有治水之義。因此臨字或許原本就一語雙關,一方面指大水,一方面也指官員監督治水之事。

從卦氣來看,臨卦陽爻往上增長,陽氣開始進逼於陰氣往泰卦發展,至泰卦就是大來小往,君子主政之時。因此臨卦代表的是君子之道在增長,小人之道在消退的時候,也有長官親臨監督的意味。

《彖》傳說:「臨,剛浸而長,說而順,剛中而應,大亨以正,天之道也。」剛浸而長講的就是陽氣逐漸增長。剛中而應意指臨卦主爻九二居中而與上五相應。

卦序上臨卦與觀卦是繼蠱卦之後相綜的一對對卦。蠱為家道中落腐敗,於是開始發奮圖強,力精圖治。臨卦是親自監督、治理,觀卦則是公布命令,召告天下。觀臨兩卦代表的正是兩種不同的治理典型。

臨卦的凶應雖說是在八月,但就義理來說,八月代表的是陽剛之氣消退而陰柔之氣增長的時候。八月有災是在警告,陽剛之氣無法持續,例如在組織之中,官長對事情的關注只是短暫性的,而無法持續性或是制度性的維持下去。

臨,元亨利貞,至于八月有凶。

《彖》曰:臨,剛浸而長,說而順,剛中而應,大亨以正,天之道也;至于八月有凶,消不久也。

《象》曰:澤上有地,臨。君子以教思无窮,容保民无疆。

大人來監察,匯聚了許多良好條件,利於貞定。到八月會有凶。

臨卦卦象為陽氣逐漸增長,內悅而外順,九二剛中與六五相應,因此元亨利貞。

雖然臨卦正是陽氣增長的時候,但到了八月,陽氣消退,陰氣增長,小人得位,君子失道,為人臣者殺害君王。《彖傳》說「消不久也」,這是在警惕,陽氣沒有一定增長的道理,應防微杜漸,在承平之世時就要有所戒備,才能長治久安。

八月有許多種解釋。一是周曆的八月,即遯卦。依鄭玄說法,臨卦在殷商時原本為一月,也是一年的開始,文王時因為商紂無道,所以就以該月做為國運興衰時的警戒。到周朝之後改正朔,以臨卦為二月,八月是遯卦。之所以在臨卦時說「至於八月有凶」,也是沿自文王之習,以該月開始自我警惕。二、觀卦。因為觀與臨相綜,卦氣上臨為剛長,而觀卦為剛消。三、否卦。從臨起算到否卦,總共歷經八個月(臨卦亦算在內)。四、復卦陽始生之後的八個月,也就是遯卦。以上說法以第二種最為通俗而易於理解,也就是八月為觀卦。然而第一種說法,以周朝的八月為「遯」卦最為高明而可取。

初九,咸臨,貞吉。

《象》曰:咸臨貞吉,志行正也。

感化式的治理,剛正而且地位正當。貞正則吉。

臨卦只有初、二兩個陽爻,兩個陽爻監臨四個陰爻,所以兩陽都為「咸臨」。陽為大,陰為小,初九與九二皆為大,監臨四陰之大人。初九剛正而當位,與四相應,所以貞吉。

九二,咸臨,吉,无不利。

《象》曰:咸臨吉无不利,未順命也。

嚴格的治理,吉無不利。

九二「咸臨」當作「鹹臨」,鹹為苦的意思,鹹臨即「苦臨」,嚴苛的監臨、治理。九二上為四陰所乘,又是剛長近逼四陰的陽爻(象官長),處兌銳之中,因此有嚴苛之象。相較於初九的感化治理,六三的輕鬆放任治理,九二最近四陰而能嚴格治理,處中而多譽之位,因此吉無不利。

傳統解釋認為,九二與初九同樣為有感之臨,認為九二是具有中庸之德的一爻,又與六五相應,因此說「吉,無不利」。依陳鼓應說法,此咸臨與初九當有別,為嚴格的監臨、管理。「咸臨」假借為「鹹臨」,鹹為苦的意思,與六三「甘臨」相對,就如節卦「苦節」與「甘節」相對。高亨以為九二咸臨當作「威臨」,義理亦通。

六三,甘臨,无攸利。既憂之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甘臨,位不當也,既憂之,咎不長也。

輕鬆的監臨,沒什麼利益。既然知道要憂慮,就能免於罪咎。

六三失位乘陽而無應,處下兌口之位,兌為說為悅,以好話取悅人之象。此為鄉愿式的監臨,無實質功效。兌為無利之象,故曰無攸利。不過若能夠知道憂慮,那麼還可免於罪咎。反之,如果不知憂慮,就有罪咎。三為多憂之位,所以說「既憂之」。六三爻動全卦成泰,因此憂而動之則無咎。

甘,原指味美,這裡指輕鬆、隨便。甘又可引申做取悅、討好的意思。

无攸利,無所利,無遠利。攸為所,或為遠。

六四,至臨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至臨无咎,位當也。

親臨現場的治理,沒有罪咎。

至,解釋為「到」。《說文》:「至,鳥飛从高下至地也。」至為來到地面,六四處互體震之上,又為坤地之始,至地之象。又六四是最接近群眾者,因坤為地為眾,因此為親臨之象。至還可解釋為「極至」,引申為善。

六五,知臨,大君之宜,吉。

《象》曰:大君之宜,行中之謂也。

睿智的治理,君王德政,吉。此言君王行事合宜而有睿智。

六五為君位,柔順中正,又與九二相應,是能夠接納諫言與容納賢才之君王。大君泛指國君,周天子或諸侯國國君。

上六,敦臨,吉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敦臨之吉,志在內也。

敦厚的治理,吉,沒有罪咎。

坤土為敦厚之象,特別是上爻。如復卦上六曰「敦復」,艮卦上爻曰「敦艮」(上九變成坤)。

 


 

20. 觀卦 (風地觀)

由 在 2011, 四月 18 - 11:07 發表

  觀卦  風地觀

觀,盥而不薦,有孚顒若。初六,童觀,小人无咎,君子吝。六二,闚觀,利女貞。六三,觀我生,進退。六四,觀國之光,利用賓于王。九五,觀我生,君子无咎。上九,觀其生,君子无咎。


彖曰:下觀而化也。觀天之神道,而四時不忒,聖人以神道設教,而天下服矣。(圖:小配)

觀摩學習、萬民觀仰,神道設教。

「觀」的字義有兩面性:展示讓人用心觀看是觀,用心觀看展示也是觀。觀卦也有兩面性,而這個兩面性則是用古代的「灌」禮來體現,觀卦典故即源自於「灌禮」:帝王以灌禮展示王道,下則以觀看灌禮而受到教化。

灌與觀的字源同樣來自於雚字,因此觀亦假作灌,王家台秦簡就作「灌」。灌通盥、裸。灌禮是禘祭中在獻牲之前,以加了香料的酒澆到地面以求神降臨。這是因為周人重視氣味。《禮記.郊特牲》:「周人尚臭,灌用鬯臭,鬱合鬯臭,陰達於淵泉。灌以圭璋,用玉氣也。既灌,然後迎牲,致陰氣也。」這裡的臭就是味道,《說卦》「巽為臭」,觀卦巽上坤下,巽為臭,為鬯臭澆於地也就是灌祭之象。

古代聖王透過灌禮來展示王道,達到風行草偃的教化功效。這是以宗教來感化人心,也就是所謂的「神道設教」。《彖傳》曰:「聖人以神道設教,而天下服矣。」《象傳》曰:「觀,先王以省方,觀民設教。」

臨卦陽爻在下,為君長監臨百姓;觀卦則是君長在廟堂之上,百姓仰觀。上為風,下為地,風行地上,巽為命,坤為眾為邦,為向眾人、邦國發號命令之象;風潮行於邦國之象。

木為地上最為可觀者,木在地上即為觀之象。《說文》目部:「相,从目从木。《易》曰:地可觀者,莫可觀於木。」《漢書.五行志》:「木,東方也。於易,地上之木為觀。其於王事,威儀容貌亦可觀者也。」

卦序上觀卦與臨卦為相綜的對卦,是繼國家有事(蠱)之後而來,整飭邦國,勵精圖治的時候,一是監臨百官,也就是臨卦;另一是令行天下,教化百姓,也就是觀卦。

王弼曰:「觀之為義,以所見為美者也,故以近尊為尚,遠之為吝。」得觀卦要多觀摩學習,自我反省,薰陶日久,自然可以水到渠成。而觀摩的吉道在於能夠接近權貴,最怕的就是距離太遠而什麼都看不到。王弼說的「近尊為尚,遠之為吝」。有如觀看國慶大典,越是離總統位置近的,越能對全貌觀看清楚,而越是用心觀看越能看出門道。因此卦爻的判斷上,以九五為君,為群眾仰觀之中心,與九五近而能見其美者為吉。

觀,盥而不薦,有孚顒若。

《彖》曰:大觀在上,順而巽,中正以觀天下。觀盥而不薦,有孚顒若,下觀而化也。觀天之神道,而四時不忒,聖人以神道設教,而天下服矣。

《象》曰:風行地上,觀,先王以省方,觀民設教。

觀看祭典,就要看澆灌香酒請神最隆重的一段,這時與祭者最為虔誠而莊嚴。至於後面獻牲禮開始就沒什麼好看的。此比喻觀禮要虔誠與用心。

《彖傳》解釋說,這是以宗教儀式的觀摩來感化、教化人心,讓人觀看到天道與神聖,也就是「神道設教」。「大觀在上」之觀為觀示、演示,指與祭之君王高高在上為眾民所觀。「下觀而化」的觀為觀摩之義,為百姓在下觀看而受到教化。

盥或作灌、裸。盥與薦是君王祭天的兩個過程,盥禮在前,以香酒澆灌地面以請神,此時隆重而精神專一,眾人態度虔誠而莊敬,這也是整個祭禮最為可觀的精華時段。待請神之後,神明降臨,則開始以牲禮敬獻,為薦禮,這時眾人已散亂而無秩序,態度隨便而不專一虔誠。所以《論語.八佾》孔子說:「禘自既灌而往者,吾不欲觀之矣。」

有孚顒若,很虔誠而莊敬的樣子。孚,信實,這裡形容虔誠。顒,音ㄩㄥˊ,原意為大頭,頭很大的樣子。引申形容莊敬、虔誠的樣子。但「顒若」有兩種相反的解釋,一是形容君王在上,威儀莊重,受萬民景仰的樣子。宋明以前多作如此解釋。二是形容百姓瞻仰虔誠的樣子,此為宋明之後的見解。

初六,童觀,小人无咎,君子吝。

《象》曰:初六童觀,小人道也。

童僕或兒童的觀點,小人沒有罪咎,君子就很可鄙。

言初六之觀禮有如僕童或兒童,所觀膚淺、淺薄,從頭到尾不知道祭典在做什麼。小人如此無可厚非,故曰無咎。君子如此則不識大體,很可鄙而有吝,吝者言其小疵而趨近於凶。

初六距離九五最遠,與上體又無繫應,無法觀祭的一爻,此有如小孩或童僕之觀看祭典一樣,完全是「外行人看熱鬧」,不知在看什麼。對小老百姓、小人來說,這原本就沒什麼罪咎可言,反正就是去湊熱鬧。但是對於那些高官、君子而言,觀看祭典卻不用心而不能進入狀況,則是很可鄙的事。

童原指為奴之罪人。古代有罪而為奴隸者男曰童,女曰妾,此為童僕、僕人之由來。後世亦以童為童稚、小孩之稱。

六二,闚觀,利女貞。

《象》曰:闚觀女貞,亦可醜也。

從門縫看祭典,只適於女子的貞靜。

從門縫窺探祭典,所看非常偏狹而不完整。對女性而言,這樣的行為與胸襟無傷大雅,因此說有利於守貞守靜的女性。但此亦告戒君子,行為與心胸不當有如三姑六婆以窺探他人私事為業,應當志在四方,放眼外面的大世界,注重大的問題與事情。

六三,觀我生,進退。

《象》曰:觀我生進退,未失道也。

開始觀看自己的行為,面臨進退的決定。

對於祭典既無法像小老百姓一樣漠不關心,又無法像國賓一樣直接參與,居於進與不進,退與不退的決定之間。

三已近九五之君,又與上六相應,因此是可參與祭典者。但所應的上六並非主祭的君王,再加上六三以陰居陽不當位,代表身份參與祭典並不洽當。三又是多憂之位,上有互體艮山止於前,所以前往觀看有許多難處。因此有進退之象,只能視自己的情況而決定是否參與祭典。

觀我,觀察自我,即觀察自我的情況。對於是否參與祭典,就要看自己。

生有各種不同的解釋,朱熹以生為「行為」。朱震認為生為動,動之所自出。虞翻認為是生民,「觀我生進退」指君王觀看生民百姓的進退,或指展示祭典之進退給百姓看。另外,灌禮中有迎牲之禮,生或者為牲,觀我生指觀我之牲禮。

六四,觀國之光,利用賓于王。

《象》曰:觀國之光,尚賓也。

觀看國家之光,宜於受邀成大王的貴賓。

直接參與盛會的觀眾,也是祭典的上賓,可以目睹一切的慶典盛事。利於去拜訪別人的國家,將受到貴賓的招待。

觀卦中能夠觀看祭典最清楚,位置最好的,就是六四一爻。因四為近君之位,就在國君旁邊,六四又承九五之君,因此為國家貴賓。所觀看者最近而最詳。

九五,觀我生,君子无咎。

《象》曰:觀我生,觀民也。

自我觀察,自我反省,君子沒有罪咎。

九五是舉辦慶典的主人,也是大家所觀摩的對象,但是另一方面也在自我觀看。此言君子當反身自省,則可免罪咎。三與五同功,故皆曰觀我生。

六三與九五都說「觀我生」,但兩者大不相同。六三是參不參與祭典都很尷尬,所以就自己看自己的情況,衡量是否參與,說「進退」。九五的看自己,是因為九五是祭典的主人,所以本身就是被觀看的對象,因此對於祭典,等於是在看自己的演出。因此也有自己反身自省的意謂。

上九,觀其生,君子无咎。

《象》曰:觀其生,志未平也。

觀看他人的行為,君子沒有罪咎。

上九雖然高而無位,但也是高高在上。此言上九觀九五之行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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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4, 八月 21 - 16:2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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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觀卦

六三,三已近九五,已近國君(祭典)之位,又與上六相應,因此是可參與祭典者。但所應的上六並非主祭的君王,再加上六三以陰居陽不當位,代表身份參與祭典並不洽當。

上段的兩處「上六」,應為「上九」。文末的「洽當」,「恰當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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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. 噬嗑卦 (火雷噬嗑)

  噬嗑卦 火雷噬嗑

噬嗑,亨,利用獄。初九,屨校滅趾,无咎。六二,噬膚,滅鼻,无咎。六三,噬腊肉,遇毒。小吝无咎。九四,噬乾胏,得金矢,利艱貞吉。六五,噬乾肉,得黃金,貞厲无咎。上九,何校滅耳,凶。


九四,噬乾胏,得金矢,利艱貞,吉。(圖:小配)

九四,噬乾胏,得金矢,利艱貞吉。六五,噬乾肉,得黃金,貞厲无咎。上九,何校滅耳,凶。

「噬嗑」音「適合」,意思為咬食,引申為磨合,也有懲奸除惡的意思。

《序卦》:「可觀而後有所合,故受之以噬嗑,嗑者合也。物不可以苟合而已,故受之以賁,賁者飾也。」依《序卦》,噬嗑意思為噬而合,使合於禮法而不苟合的意思。

噬嗑卦談的是關於刑罰的使用,也是卦辭說的「利用獄也」,《象傳》說的「雷電,噬嗑,先王以明罰敕法」。使用刑罰是希望達到小懲大戒的功效。

形卦有如頤中有一食物,像嘴巴要咬食的樣子,因此名為噬嗑。至於咬食怎麼會扯上刑罰?有幾種可能的解釋。王弼:「噬,齧也。齧者,刑克之謂也。」依王弼說法,噬為齧,可用以指涉刑克。那麼噬可視為一種雙關語或隱喻,同時意指咬物與刑罰之使用。古代易學家說法或有些小異,但大抵持論皆不離王弼框架。陳鼓應認為噬者決也,噬嗑為決之而使之合,即刑法之執行,此說亦可供參考。另現代學者提出一看法,認為噬嗑卦講的是吃肉違禮而受到刑罰的故事,此取六二「噬膚滅鼻」之義。

清華簡作,王寧認為這是「噬」的本字,噬與同,卜辭中音義皆作「誓」,詳說可參考〈從「丂」說到「噬」〉一文。誓為約束的意思,誓合即約束而使之合。

京房:「雷電俱出,或先鳴而後電者,此謂執法貪苛。」震為雷,離為電,雷電俱出自古即是執法之占象。離卦取象有法網的意思,而震則有執行之義,離遇震為執法之象。卦象下動而上明,為動以明之義,行動要理性而明理。

噬嗑與賁卦是相反的一對綜卦,卦序上是繼臨、觀兩卦而來。卦序發展到蠱卦之後為國家腐敗有事,君王開始力精圖治:先是臨觀兩個方法,臨是親自督察治理,觀則是召告命令於天下。臨觀之後則是噬嗑與賁,噬嗑為使用刑罰,防治犯罪,賁則是明庶政以減少刑罰。(《象傳》:「賁。君子以明庶政,无敢折獄。」)

噬嗑卦談的是因為飲食失當而遭受刑罰或意外的故事,卦辭開宗明義就說「利用獄」,初爻講的是夾腳趾懲戒初犯,六二爻講因為吃軟嫩膚肉而遭受割鼻的處罰,到上爻則是刑罰於首,頸戴枷具以至於喪失耳朵。因此若問官司,卜到此卦很可能有牢獄刑罰之災。

一般而言,得噬嗑卦謀事及求財皆可得,但在過程當中都會有些棘手的事要處理,而且還得小心因為小小的獲得反而連帶而來的禍害,特別是可能因此而觸法,帶來牢獄之災。凡事必須謹慎明辨是非,不要因為飲食不當而惹禍上身:或越禮犯法而遭受刑罰,或吃到傷身之毒物。

噬嗑亨,利用獄。

《彖》曰:頤中有物,曰噬嗑。噬嗑而亨,剛柔分動而明,雷電合而章,柔得中而上行,雖不當位,利用獄也。

《象》曰:雷電,噬嗑,先王以明罰敕法。

《繫辭傳》:「日中為市,致天下之民,聚天下之貨,交易而退,各得其所,蓋取諸噬嗑。」

噬嗑,亨通,利於使用刑罰之事。

噬嗑之所以能亨通,是因為恩威並濟,剛柔分明,主動而聰明(內震動外離明),要有明察秋毫的能力者才能夠亨通。

獄原本指的是刑罰之事,這是最難判決與最難做決定者,一定要果決而聰明者才能夠勝任。利用獄,隱喻所遇到的是棘手而艱難的事,若能剛柔並用,明察秋毫,則能夠處理得宜。

初九,履校滅趾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屨校滅趾,不行也。

《繫辭下》:「子曰:小人不恥不仁,不畏不義,不見利不勸,不威不懲,小懲而大誡,此小人之福也。易曰履校滅趾,无咎,此之謂也。」

受刑而斷了腳趾,沒有罪咎。

腳被戴上刑具而斷了腳趾,一開始就遭受小懲,不會繼續犯下殺身的大錯,所以沒有罪咎。

初九爻位處最卑微之位,又居震初,與上無應,位卑而妄動之象。在行動之初就因犯錯而受到刑罰,因為小事受到懲罰而免於更大的過錯,所以何嘗不是因禍得福,能改過則可免於後悔。

屨,音據,穿戴,原為穿鞋的意思。校,刑具。屨校,穿戴刑具。另一說法認為「屨校」是刑具。滅為消滅,喪失。趾為腳趾之意,六爻類比於人體,初爻為趾或拇。趾除了是人的腳趾外,也象徵行動之初,滅其趾則隱喻在行動之初就因為行為有差錯而受到懲罰,因為受到懲罰而適可而止,不至於再犯下大錯,因此爻辭說「無咎」。另趾亦假借為止,止古文通足,「滅趾」即「滅足」,斷腳的意思。下震為足。

六二,噬膚滅鼻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噬膚滅鼻,乘剛也。

吃肉犯法而遭受割鼻的刑罰,沒有罪咎。

噬膚滅鼻也可指吃到好吃的肉以致於鼻子埋在器皿中,用以比喻所斷之案件簡單容易。

噬膚有兩種解釋。一是受到肌膚被割的刑罰。二是吃到柔脆好吃的「膚」肉。膚是帶脆皮,不帶骨,外脆內嫩而多汁的肉,也是祭祀中所用的「膚鼎」。「噬膚」即吃好吃的膚肉,比喻所斷之案件簡單容易。

滅鼻也有兩種解釋,一是受到割鼻之刑。二是以滅為沒,埋沒之意,滅鼻是因為吃肉吃到整個臉埋了進去看不到鼻子,形容吃相難看。

六三,噬腊肉,遇毒,小吝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遇毒,位不當也。

吃到乾硬的腊肉,有陳年臭味的肥脂,小小悔恨,沒有罪咎。

此言醃漬的腊肉已經過期而有毒,卻以為是好東西而吃了下去。不過只是小小的過錯,不致於有太大的罪咎。

此或比喻遇到陳久而棘手的老案件,很難處理。

腊肉,以鹽醃漬之後再加以乾燥處理的肉。

毒有兩種解釋,一是與現今的毒同義。二是以毒為腊肉裡的陳年臭味,或是有陳年臭味的肥肉,是腊肉中讓人討厭的部份。多數易學家則都支持第二種解釋

九四,噬乾胏,得金矢,利艱貞,吉。

《象》曰:利艱貞吉,未光也。

吃到乾硬而帶骨的肉,得到金屬箭頭的幫助,若能夠辛苦而守正則吉。

吃到了骨邊的乾肉,此乾肉雖然味道最為豐富但卻也是很難處理之物;然而有了金屬做的箭頭可以切肉。現在雖艱辛坎坷,其中滋味也是無窮,吉。

比喻事情艱難、錯綜複雜而不好應付,但若能努力辛苦好好處理則吉。

乾胏,乾硬不好入口又帶骨的肉干。胏,音子,帶骨的肉。

金為金屬,鋼硬之物,矢為箭頭,為一直線往前行的物體,金矢可用來切鑽骨上的肉。得金矢比喻得到解決問題的工具,也有比喻人的德性剛健而正直之意味。現代學者多以金矢為打獵遺留在獵物身體內的箭頭,言吃乾肉而咬到殘留的箭頭。

六五,噬乾肉,得黃金。貞厲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貞厲无咎,得當也。

吃到乾肉,得到黃金,堅貞而艱苦則可得無咎。

乾肉比膚肉還要乾硬,但又不像乾胏那般帶骨而麻煩,有點難咬但又不是太難,只須多加咀嚼就可入口。此比喻事情有點困難又不會太困難。但也因為不難不易而更容易因此讓人心生怠慢而有所疏忽,所以斷案者必須要符合「得黃金」之義,黃象徵中庸,金為陽剛堅硬,也就是秉持公正而剛正嚴明,同時還要貞定而艱苦,如此才能避免犯錯而後悔。

黃有中庸之意,因為黃為中色,六五為上卦的中爻。金則比喻剛強。俞琰則認為黃金是贖金的意思,此說亦通,因為噬嗑卦所論多與刑罰有關聯。

上九,何校滅耳,凶。

《象》曰:何校滅耳,聰不明也。

罪刑重大而導致枷鎖套到頭上,耳朵被割,凶。

何或作「荷」,解作「負」,配戴的意思。校為刑具,負校就是配戴刑具。另孔穎達將何解作「檐何」,那麼何與校同樣都是刑具。何校滅耳,指的是因為配戴刑具以至於喪失了耳朵,意謂頸部被施以刑具。或者配戴刑具之後被施以割耳之刑。

 



22. 賁卦 (山火賁)

  賁卦 山火賁

賁亨,小利有攸往。初九,賁其趾,舍車而徒。六二,賁其須。九三,賁如濡如,永貞吉。六四,賁如皤如,白馬翰如,匪寇婚媾。六五,賁于丘園,束帛戔戔。吝,終吉。上九,白賁,无咎。


《序卦》:「物不可以苟合而已,故受之以賁,賁者飾也。」(圖:小配)

裝飾,文明,矜持,君子有所不為。

賁音「必」或「墳」,為黑白相雜的紋飾,引申為裝飾的意思。

賁的字源有兩種說法,一是甲骨文的,下方原本是一面鼓,上為大鼓的裝飾,以強調這是大鼓,小篆開始將下方的鼓寫成貝,演變為裝飾的意思。即鼖,音墳,與賁相通,為大型的軍鼓。由此衍生而出的意思為大、勇。《周禮》「虎賁氏」的賁音「奔」,即勇士的意思。

于省吾則認為賁金文作,通班,形容文飾的樣子。《釋文》:「傅氏曰:賁古班字,文章貌。」

高亨則認為,古人貫貝而繫於頸以為美飾,貝的色相不一,有素貝、紫貝、文貝…「取諸色貝以為頸飾,是為賁。故賁從貝而為雜色文飾之義。」

《序卦傳》:「物不可以苟合而已,故受之以賁,賁者飾也。」此苟合指的是「噬嗑」,亦即執行刑罰使合於禮法的意思,依《序卦》傳,賁之為飾,有可能講的就是諸如黥面等紋身之刑。

帛書卦名做蘩,音近賁(墳)。清華簡作,與蘩字應為異體字,兩字構造下方分別有「每糸」,字上從雙丰,蘩字上從艸,皆有繁茂之意。蘩與可能是音近而假借為賁。

賁卦經文講的是女子化妝打扮待嫁之事,離日在艮山下,為太陽下山,昏(婚)之象。《禮記.昏義》:「婚禮用昏,故經典多止作昏字。」古代婚禮昏時為之,因此稱「昏」。

但卦義也有比喻隱士的意味。內離明,外艮止,為養聰明於內,君子藏其聰明而有所不為,隱士之象也。

卦序上賁卦緊接噬嗑之後,兩卦講的是為政的兩個不同面向:噬嗑是以刑罰懲奸除惡,賁卦則是軟性的措施,講的是文化。噬嗑卦「利用獄」為小懲以防大惡,賁卦「君子以明庶政,無敢折獄」則是以文化而減少刑罰。

吉凶的論斷上,賁卦小事可,大事不行。小事可亨通,但僅止於小利,沒有大利。私事為小吉,公務則不亨通。卜問感情、婚姻可成,但過程會有些疑慮和小磨擦。若是求事或功名,則不可成,有隱居、退隱山林之象。

《呂氏春秋.慎行論壹行》記載,孔子筮得賁卦,說「不吉」。子貢問說:「賁卦很好啊,怎麼說是不吉?」孔子說:「白就是白,黑就是黑,賁黑白相雜又有什麼好的?」孔子所問應為大事,故曰不吉。另也指出得賁卦有「黑白不分」之疑。

賁,亨,小利有攸往。

《彖》曰:賁亨。柔來而文剛,故亨。分剛上而文柔,故小利有攸往,天文也。文明以止,人文也。觀乎天文,以察時變,觀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。

《象》曰:山下有火,賁。君子以明庶政,无敢折獄。

賁,亨通,若是小事,利於有所往。反之,大事則不吉。

《彖》曰「柔來而文剛」指六二之柔從外至內來美化初九與九三兩個剛爻,故亨。「分剛上而文柔」指上九,由內至外到上面文飾了六四和六五兩個柔爻,故小利有攸往。《彖》傳此說似認為賁卦是從泰卦而來,泰卦上六至二位文剛,九二至上位以文柔,這也成為卦變之說的基礎。

「亨小利有攸往」依《彖傳》斷句為「亨,小利有攸往」。小利有攸往,謂小事則利有所往,利有遠往。反之,大事則不宜。

初九,賁其趾,舍車而徒。

《象》曰:舍車而徒,義弗乘也。

此言君子有所不為,縱使有車可乘,也因為義理上不應坐車,而情願步行。初為趾,也代表行為、行動的開始。文飾在腳,引申為一開始就有所不為,隱喻君子慎於始。原本有車可乘是個榮寵,理當接受。但是自覺於道義上不當接受,所以裝飾其行為,選擇步行而不乘車。所以《象》曰:「舍車而徒,義弗乘也。」

趾,腳,或腳趾。易象六位以初為趾,象徵一開始的行動,或是行動的開始。趾亦通止,止古文與足通,腳的意思。

舍,捨,捨棄。舍車,捨棄乘車,乘車是一種榮寵,此處象徵受到的榮譽或寵愛。徒,徒步、步行的意思。

另一解釋,賁為黑白紋飾,賁其趾或指在腳上紋身。舍棄乘車而走路,是為展示腳上之紋身。

六二,賁其須。

《象》曰:賁其須,與上興也。

打扮其賤妾。

須比喻只是配角,只能當做是別人的裝飾。

就整個賁卦來看,各爻講的像是一個婚禮的過程,那麼「賁其須」講的可能是陪嫁之賤妾,或指家中老者高興而整理鬍鬚準備參加婚禮。但無論須是賤妾或老者,都不是婚禮主角,只是在一旁高興熱鬧。

六二處下體離卦黃中之位,為附麗二陽之陰。

須有多種解釋:一是賤妾,歸妹六三「歸妹以須,反歸以娣」,帛書作「嬬」,賤妾之義。二是指鬍鬚,《說文》:「須,面毛也。」三是等待,需卦《彖傳》曰:「需,須也。」須假借為䇓,等待的意思。

九三,賁如濡如,永貞吉。

《象》曰:永貞之吉,終莫之陵也。

文飾相當盛大而美麗,永保貞定則吉。

包裝裝飾得極為漂亮,然而文勝質則史,與其過度追求外表的榮華,不如堅守自己的內在美德,才能永保榮景。九三雖是多憂之位,但處下體離卦之頂,為六二所承載與文飾,所以是賁卦中裝飾最為隆盛者,故曰「賁如」。居互體坎中,故曰「濡如」。

濡為滋潤、潤飾的意思,已是賁如了,還繼續潤飾,因此引申有錦上添花之意。

六四,賁如皤如,白馬翰如,匪寇婚媾。

《象》曰:六四當位,疑也;匪寇婚媾,終无尤也。

要化妝打扮?還是樸素不打扮?讓人相當困擾。白馬飛奔而至,來者不是盜賊,而是來求婚者。

此言婚合過程中內心的困惑與疑慮。六四為多疑懼的爻位,所以《象傳》說「六四當位,疑也」。六四又當互體坎之上,坎為心病,為疑象。互體震之中,上體艮之下,又止又動,動而後互體又有巽,所以為進退不果。

皤,音婆,白色,素色,樸素之意。賁如為裝飾、文飾貌,而皤如則為白素、樸素,不裝飾之貌。

翰如有多種解釋。一、長毛馬為翰。二、馬白色,讀作寒。三、疾馳狀。翰有鳥高飛的意思,引申以形容馬奔馳如飛狀。

匪寇婚媾有兩種解釋。一、若不是盜賊來犯,就已順利完成婚姻。匪,非,否定的意思。或作「若非」,可譯作「要不是……」。二、斷句為「匪寇,婚媾」,意思為來者不是賊寇,而是來求婚媾的。

六五,賁于丘園,束帛戔戔,吝,終吉。

《象》曰:六五之吉,有喜也。

裝飾山丘上的家園。做為聘禮的布帛過於簡單,顯得小氣吝嗇,不過最終婚禮還是圓滿而吉。

這段有兩種解釋。一是認為談的是婚聘之事,繼六四「匪寇婚媾」而來。過程當中對於聘禮雙方有些認知的誤會因而產生不快,但最終還是解決,圓滿結束。另一種解釋認為這是君子到山中懇請隱士出仕。

束帛戔戔有多種解釋,但意思大概是指送禮的布很少或零碎的樣子。束帛,一是指未使用的布帛將它折疊整齊,也就是折疊整齊的布帛。第二種解釋以束為布帛的單位。戔戔,兩種解釋。一是很少的樣子,束帛戔戔指束帛相當的少。二是指零碎的樣子。之所以零碎,可能是剪裁準備作衣,可能是剪裁做為禮緞。

上九,白賁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白賁无咎,上得志也。

以最為樸素的白色當做裝飾,沒有罪咎。

以樸素為裝飾,反樸歸真之義。上九處外卦艮的最頂點,艮是停止的意思,又有樸素之象,就整個賁卦來說則是文飾的最頂端,裝飾到極點反轉為樸素,返樸歸真之義,以最樸素的白色做為裝飾也是「不裝飾之裝飾」。這也是《雜卦》所說的「賁,无色也」。

 



23. 剝卦 (山地剝)

 剝卦(山地剝)

剝,不利有攸往。初六,剝床以足,蔑貞凶。六二,剝床以辨,蔑貞凶。六三,剝之无咎。六四,剝床以膚,凶。六五,貫魚以宮人寵,无不利。上九,碩果不食,君子得輿,小人剝廬。


初六,剝牀以足,蔑貞凶。六二,剝牀以辨,蔑貞凶。六四,剝牀以膚,凶。(圖:小配)

剝落、剝除,剝爛,喪失安居之所。

《雜卦傳》說:「剝,爛也。」剝為東西爛掉而剝落、剝除的意思。

歸藏卦名作仆,仆為仆倒的意思。清華簡作僕,僕人、奴僕的僕。僕也可能是撲的假借,有擊、打破的意思,與剝義相通。

卦象內坤順,外艮止,順勢而止之義。艮山藏養小人為患,剝爛腐壞之象。艮為碩果,果落於地而不得食,為碩果不食之象。又艮山與坤地不交,故於卦為凶。

就卦氣的陰陽消長來看,四月乾卦陽氣到頂點,之後開始陽退陰進,五月姤卦陰氣歸來,女子用事,六月遯卦陰氣增長君子隱居避難,七月否卦大往小來,天地閉塞,八月觀卦九陽大懸廟堂之上僅供觀賞,至九月剝卦為五陰即將剝去最後一陽,此有如夬卦五陽將解決一陰。因此剝卦是陰氣滋長幾近極盛的時候,將逼退最後一陽氣,小人逼退最後之君子。得剝卦,不宜行事,應當設法避難。

卦序上剝卦與復卦為相綜的一對卦,繼噬嗑與賁卦之後而來。《序卦》:「賁者飾也。至飾然後亨則盡矣,故受之以剝,剝者剝也。」因此剝也有剝除裝飾,回到根本的意味。

全卦以床及屋之剝壞過程來描繪剝爛對人的影響。床與屋都是人的安居之處,因此剝爛過程也隱喻人的安居之處一一被剝奪而去。

剝,不利有攸往。

《彖》曰:剝,剝也,柔變剛也。不利有攸往,小人長也。順而止之,觀象也。君子尚消息盈虛,天行也。

《象》曰:山附于地,剝,上以厚下安宅。

剝爛,不宜遠行。不宜出門。

不利有攸往即不利於遠行,或者是不利於有所往,不宜出門的意思。

初六,剝牀以足,蔑貞,凶。

《象》曰:剝床以足,以滅下也。

牀腳開始剝爛,失去貞定,凶。

初為足為趾,又初六動,下體成震,震為足。初和足也都象徵事情的開始,此為剝落的開始。牀腳開始剝爛,可以安睡休息的地方受到威脅,這時候應當注意接下來將面臨的災難。

牀是人所安居休息的地方,安居休息的地方開始毀壞,隱喻將無法安身立命。凶自不在言下。

蔑音義同「滅」,消滅的意思。蔑貞即失去了貞定。言心已亂,原則已亂。

六二,剝牀以辨,蔑貞,凶。

《象》曰:剝床以辨,未有與也。

牀剝壞到床板,失去貞定,凶。

辨為牀板。足是支撐床的地方,辨則是與人體直接接觸,讓人所安睡修息的平台,因此剝床以辨比喻災害近身。六二動下卦成坎,坎為險為憂心。

六三,剝之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剝之无咎,失上下也。

剝爛,沒有罪咎。

六三動,下體成艮,則剝勢有暫止之象,因此曰無咎。

剝卦為眾陰剝去最後一陽氣的過程,六三與上九相應,小人中的君子,能夠棄暗投明,因此無咎。

六四,剝牀以膚,凶。

《象》曰:剝床以膚,切近災也。

牀已經剝爛到肌膚,凶。比喻大難已經臨頭,災禍直接降臨在身上,當然為凶。初六、六二都先說「蔑貞」再說凶,六四直言凶,因為災已臨身,來不及心亂。

膚有多種解釋,可當做肌膚,也可當做床上的蓆子。無論做何解釋,意思都指剝爛已經災及己身。

六五,貫魚,以宮人寵,无不利。

《象》曰:以宮人寵,終无尤也。

後宮嬪妃有如魚貫般很有秩序的排列,受到寵愛,無往不利。

六五處五個陰爻的最上面,帶領五陰承一陽(陰承陽為順為吉),有宮廷后妃魚貫覲見而受寵之象。雖然身處小人堆裡,但是可以率領眾人聽從並追隨於君長,小人聽命於君子、下屬聽命於上司,吉,無不利。就小人的觀點來說,意謂可以受到上面的寵愛,當然為吉。就君王的觀點來說,則代表能夠把內宮或所屬的部下,管理得當,小人不至做亂,井然有序。

魚生長於水中被視為陰物,因此易經以魚象陰。五陰相連,故稱「貫」。以宮人寵,因為宮人受到寵愛。

上九,碩果不食,君子得輿。小人剝廬,終不可用也。

《象》曰:君子得輿,民所載也,小人剝廬,終不可用也。

豐碩的果實不能吃,君子因此而得車而行,小人卻房舍毀壞,最後無法使用。

豐碩的果實最後無法讓人所享用,腐爛而落地,比喻無法享受豐收之成果。若是君子,反而可藉此獲得民心,故曰「得輿」。對小人而言,因只顧自己一時生計,終究不會利用,所以有房子剝爛,傾家蕩產的危機。

上九為剝卦主爻,居艮之上。艮為碩果,坤為地,全卦卦象為碩果落地而不食。陽為實,碩果指的也可以是上九。上九單獨一個陽爻高卦在五陰之上,爻動之後即為陽實剝落。剝極則為復,復卦為一陽歸來,卦象一陽在五陰之下。此碩果就有如一陽,在剝卦時為爛掉而不可食的果實,落地歸根後又從地中生起,成為復卦一陽在下,開始另一生命之循環。君子明天道盈虛,順天時而行,因此可得輿而行。小人則只知眼前短利,因此剝廬而不可用。

「君子得輿」有兩種解釋。一是君子可得到車子。二是作「君子德輿」,意思為君子的德性有如車子,可以載民。輿引申也是「眾」,群眾的意思,得輿隱喻為得到民心。

 



24. 復卦 (地雷復)

  復卦 (地雷復)

復,亨。出入无疾,朋來无咎。反復其道,七日來復,利有攸往。初九,不遠復,无祇悔,元吉。六二,休復,吉。六三,頻復,厲,无咎。六四,中行獨復。六五,敦復,无悔。上六,迷復,凶,有災眚,用行師,終有大敗。以其國君,凶。至于十年不克征。


《象》曰:「雷在地中,復,先王以至日閉關,商旅不行,后不省方。」《彖》曰:「復其見天地之心乎。」(圖:小配)

回家,陽氣歸來。引申為週而復始,改過遷善。

復原意是「回家」,在《易經》中更專指陽氣的歸來。《雜卦傳》:「復,反也。」《序卦》:「物不可以終盡剝,窮上反下,故受之以復。」反即歸來之義。

復的卦義由陽爻歸來而得,也是《彖傳》說的「剛反」,引申則有改過遷善,浪子回頭之意。卦象為雷在地下,雷為動、春天、生機,生機藏在地底下,萬物冬眠之象。

從卦氣來看,復為十一月冬至之卦。陽氣在十月坤卦被剝除到盡,為純陰之卦,冬至十一月時陰氣達到頂點,此時既是最冷也是白天最短的時候,這也是陰陽消長的轉折點,陽氣就是在這最冷的時候返回。從冬至之後也是白天開始漸漸變長。陽氣歸來,正是復卦的卦義之所在。此時也開始進入另一回合陰陽消長的循環。而冬至時雖然表面上看來是一片死寂,但卻是暗藏無限生機。

「一元復始」的吉祥語就是源自於此,意指最下方一個乾元歸來。只是「一元復始」正是冬至最為寒冷之時,諸事不宜,所以復卦象傳說「先王以至日閉關,商旅不行,后不省方」。看來和「一元復始」比較應景的時節應是冬至吃湯圓,不是春節春暖花開。

陽又代表善、代表大、君子,因此復卦又有改過遷善的意思,代表人的善心歸來,萌動於初。

卦序上復卦與剝成相綜的一對卦,是繼剝卦而來。《序卦》:「物不可以終盡剝,窮上反下,故受之以復。」陽氣在剝卦剝除殆盡,一陽剝去就成坤。窮上反下則是剝盡之後上面的陽從下方返回,而成了復。

得復卦出入平安,失物可以復得,尋人會自己歸來。眼前情況雖不好,但這只是表象,實際上生機暗藏,可以靜候時機,能有長遠的利益。

復,亨,出入无疾,朋來无咎,反復其道,七日來復,利有攸往。

《彖》曰:復,亨。剛反,動而以順行,是以出入无疾,朋來无咎,反復其道,七日來復,天行也。利有攸往,剛長也。復,其見天地之心乎。

《象》曰:雷在地中,復,先王以至日閉關,商旅不行,后不省方。

回家,亨通。進出家門都平安無事,朋友來了也沒有災難。一趟路下來,來回需要七天的日程。利於出門。

得復卦雖出入平安,無災無難,看似利於出行。但《象傳》説:「雷在地中,復,先王以至日閉關,商旅不行,后不省方。」卦爻辭是就事之吉凶而論,《象》則是就「順天時」而論,處復之時,宜於閉關靜養,休生養息。

復原意是歸來、回來,回家。但《易經》裡引申為專指陽爻、陽氣的歸來。陽氣在《易經》中有許多的象徵意義:君子、善、正義、生機,所以復卦的解釋也可解釋為善心的歸來,改過遷善,君子的歸來。卦氣上,陽氣的歸來代表另一個消長循環重新開始,原本卦氣循環是始卒若環,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,「開始」純就人的思維觀點在看必需尋找一個起點,就像我們會把一月視為一年的開始一樣,但實際上天道循環不已,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。卦氣循環的開始則在復,因復為陽氣歸來的時候,因此復引申又可做為事情又開始一波新的循環。

出入無疾,出入都沒有疾病、傷害,引申為出入平安,無災無難。出入,字面意義原指出入家門,就是離家又回家的意思。引申到易學上則指陽氣的出入,也就是陽氣的歸來與準備成長。陽氣出指陽氣往外發展,復卦下面的陽是一個種子與一個開始,入則是指陽氣從外歸來。

在易學裡,「七日來復」有很深的意義,歷代易學家也在這七日來復上有很多的發揮。在此列出幾種較為普及者。一、以一個周期循環為七日。二、卦氣消息需七日。三、七日為七月:承卦氣消息而來,卦氣消息是以「月」為階段,因此七日來復是指七月來復。四、七日即七變。承卦氣消息觀念而來,七日指七次的變化。

雖然七日來復的解釋自古相當分歧而繁瑣,但是大致上都不會脫離卦氣消息的理論。因此基本上在存異求同之下,可以把「七日來復」解釋為七個階段之後陽爻歸來。七個階段自乾卦之後算起(乾卦為純陽,自姤之後陽消):姤、遯、否、觀、剝、坤,復。

利有攸往,有長遠的利益。原本攸作「遠」或「所」。利有攸往原意為利於出遠門,或者是利有所往。這也是一般現代注解易經者的觀點。然而,如此解釋則與《象傳》義理不符。《象》曰:「雷在地中,復,先王以至日閉關,商旅不行,后不省方。」顯然《象傳》認為是不利於出行。

初九,不遠復,无祇悔,元吉。

《象》曰:不遠之復,以脩身也。

繫辭:子曰:顏氏之子,其殆庶幾乎!有不善未嘗不知,知之未嘗復行也。易曰:「不遠復,无祇悔,元吉。」

不遠就回來,不用後悔,大吉。

初九為動之初,一出門就回家,所以說「不遠復」。又內為近,初為最近之位,「不遠」之象。此比喻人過失還不會太嚴重,由於能困心衡慮,知所反省改過,所以不會一直錯下去。能及時改過遷善,故不至於後悔,吉。

祇或作祗、禔,帛書作提。音「其」或「支」,有多種解釋。一、抵的意思。无祗悔就是不至後悔、不用後悔。二、韓康伯:「祗,大也。」无祗悔即無大悔。三、馬融:「祗,辭也。」无祗悔就是無悔。

六二,休復,吉。

《象》曰:休復之吉,以下仁也。

一路順風,漂亮的回到家!吉。

不二過,見賢而思齊,一有過錯馬上就改過,吉。

休為美,善,這裡為贊嘆「復」的美好。原意應當是一路順風,沒有迷路,很順利就到家。此比喻人不二過。

六三,頻復,厲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頻復之厲,義无咎也。

憂心而回家,艱苦,但無罪咎。

因為擔心有危險而回家,沒有罪咎。因為有憂慮而改過遷善,所以雖然有危險,但是終究還是不會有罪咎。

頻原意應該是「頻蹙」,憂愁皺眉之意,漢儒多解作蹙,憂愁之狀。但宋明之後皆將「頻」曲解作「頻繁」,比喻人錯了又改、改了又錯,頻錯頻改的樣子。

三為多憂之位,三變而成互體之坎中,為憂心之象。

六四,中行獨復。

《象》曰:中行獨復,以從道也。

自己走中間大道回家。

此比喻君子特立獨行,不茍同於世俗而能守住正道。因六四為群陰中唯一與初九陽爻相應者,變而上體成震,故曰「行」。

中行,中道,也是正道,比喻君子中庸。獨復,獨自回家,比喻人特立獨行。

六五,敦復,无悔。

《象》曰:敦復无悔,中以自考也。

敦厚老實地回家,無悔。

敦復之所以無悔,是因為內心會自己反省改過。坤為厚載,敦厚之象。如臨卦上卦為坤,上六亦曰敦臨。或可解釋為敦厚之人回家,敦厚之人心思少,一但出門,時間到了自然而然一定會回家,言老實淳樸之人,心思單純而無心機,或有犯錯,也很自然的會改過。

另一解釋以敦為督促,敦促的敦,自我提醒的意思,敦復意思為自我提醒、自我監督而回家。比喻能夠自我督促、考察以避免犯錯。

上六,迷復,凶,有災眚,用行師,終有大敗,以其國君,凶,至于十年不克征。

《象》曰:迷復之凶,反君道也。

迷路而回不到家,凶,有災禍。出師打仗最後大敗,殃及國君,凶,十年都無法再出征。

此喻人迷途而不知返,一路錯到底。因上六離初九最遠,與內亦無應,迷而不返之象。

眚,音同「節省」的「省」。災眚經常合在一起講,但兩者有所差別,天災叫災,人禍叫眚。災眚實為天災人禍的合稱。

以其國君,災禍以至於其國君。錯了還不知改進,一意孤行,不能出兵還是出兵,那麼打敗仗的結果,連國君都會有災難。

不克征,不能出征、沒有能力出征。十年,非常非常久的意思。古時以十為極大化的數字,十年不見得就是十年,也有可能好幾個十年。

 



25. 无妄卦 (天雷无妄)

  无妄卦 (天雷无妄)

无妄,元亨利貞。其匪正有眚,不利有攸往。初九,无妄往,吉。六二,不耕穫,不菑畬,則利有攸往。六三,无妄之災,或繫之牛,行人之得,邑人之災。九四,可貞,无咎。九五,无妄之疾,勿藥有喜。上九,无妄行,有眚,无攸利。


六三,无妄之災。或繫之牛,行人之得,邑人災也。(圖:小配)

无妄卦的意義可從幾個不同面向來說,首先可視為「無望」,意外或絕望的意思。

《史記‧春申君列傳》:「世有毋望之福,又有毋望之禍。」「無望」即不在期望之內而突然發生的事,也就是意料之外、意外的意思。馬融和鄭康成也都作「無望」,但意思比較接近現今之我們說的沒有希望、絕望,這和京房說法也有些類似:「雷起乾宮,人民多疾病。」這或許是「無妄」解釋作「災」的原因。《雜卦》就說:「无妄,災也。」

虞翻則將無妄解釋為「無亡」,不死的意思,並批評漢儒將無妄解釋作無望、旱災,生物皆死,是錯誤的註解。虞翻引《序卦》傳說,如果無妄卦萬物都死了,那麼接下來的大畜卦,有什麼可畜養的?因此可證「無妄」就是「無亡」,萬物不死,所以大畜卦才有物可畜養。

虞翻的說法也可以從《歸藏》易得到印證,《歸藏》世傳本作「母亡」,秦簡作「毋亡」,學者或認為這都是「無妄」之假藉,但佐以虞翻注解來看,「亡」也有可能是本字。

「無亡」(毋亡)除了解釋為「不死」,還有「勿逃」的意思。「亡」本義為出逃,引申為死亡的亡。「無亡」則有「無逃」或「不死」之義。

依段玉裁《說文》注,亡的本義為出逃,後來引申為消失不見,以及死亡。古代雙親死孝子不忍心說死,而說雙親出逃去了,這也是篆書的「喪」字寫作「哭亡」的原因,哭的是雙親的出逃。亡字後來又引申為有無的無。因此「毋亡」除了可解釋為不死之外,也可解釋作不出逃,有勸人勇敢面對的意思。此解也很符合該卦的卦義。

自宋明之後,受到理學影響,易學家都把妄解釋為「虛妄」,亂的意思,這也是《說文》所說的「妄,亂也。」無妄即毫無虛妄,行為不亂,動之以天。

帛書本作「无孟」,《說文》孟「長也」,段注:「讀如芒。《爾雅》:孟,勉也。此借孟爲猛。」若解釋作「無猛」,有勸人勿逞匹夫之勇,必需冷靜的意思,也相當符合該卦的卦象和卦義。無妄震在內,有伺機而動,告戒君子需冷靜之意味。

總合以上各種說法,解讀無妄卦經文當以漢儒的「無望」(作意外解)最為允當,其次是虞翻「無亡」(不死)。但《易經》六十四卦卦義原本就是經常有一字多義的用法,「妄」字當然也可如此。在總體卦義的理解上,可以總合以上無妄卦的卦名發展而給與本卦不同面向的意義:無妄是意外、災難的一卦(無望),但就如《尚書》所言「天作孽猶可違,自作孽不可逭」,老天作孽的災難我們有時是可以改變的,面對意外災變能夠冷靜下來(無猛),勇敢面對(勿亡,不逃),動之以天(無虛妄、無亂),就可以重生再來(無亡,不死)。

無妄卦象為動以天(下雷動,外乾天),所以無虛妄。反之,如果動以人,就是虛妄。卦象雷生於天下,乾壯於上,艮山養於中,養生機於天下之義。

无妄,元亨利貞。其匪正有眚,不利有攸往。

《彖》曰:无妄,剛自外來而為主於內,動而健,剛中而應,大亨以正,天之命也,其匪正有眚,不利有攸往。无妄之往,何之矣。天命不祐,行矣哉。

《象》曰:天下雷行,物與无妄。先王以茂對,時育萬物。

發生意料之外的事,大亨通,利於貞正。若是行為不正會有災禍,不利出門或遠行。

無妄傳統解釋為不虛妄、不亂來。《尚書.太甲》:「天作孽猶可違,自作孽不可逭。」無妄元亨利貞,是天作孽猶可違,不虛妄,不亂來則可以得亨通而貞定。「其匪正有眚」則是自作孽而無藥可救,若是行為不正則會有災難。

無妄字義原本就有許多面向,可參考卦名的解釋。此處無妄解釋發生意外最佳。《說文》:「妄,亂也。」妄的意思就是亂,就是亂來的意思。無妄,不亂來。

眚,音「節省」的省,災禍的意思。災眚經常放在一起說,災為天災,眚則為人禍。匪正有眚,意指行為不正則會有人禍。

不利有攸往:不宜有所往,不宜有遠往。得此卦不宜出門,出門可能會有災。

初九,无妄往,吉。

《象》曰:无妄之往,得志也。

發生意料之外的事而前往,吉。

傳統解釋為行為不虛妄,行動一開始就不敢有所妄動,以這種謹慎小心的態度前往則吉。

六二,不耕穫,不菑畬,則利有攸往。

《象》曰:不耕穫,未富也。

經文當作「不耕穫,不菑畬,凶」。

不耕田就想收穫,不開墾荒地就想要有熟田可耕重。此告戒人不當有不勞而穫的期望,如此則凶。

《禮記.坊記》孔子引《易》曰:「不耕穫,不菑畬,凶。」鄭注:「言必先種之乃得穫,若先菑乃得畬也,安有無事而取利者乎?」《說文》:「畬,三歲治田也。《易》曰:『不葘畬田』。」段玉裁注說:「易曰:『不葘畬田』,『田』汲古以爲衍而空一字,宋本皆有之,蓋『凶』字之誤,許所據與《坊記》所引同也,《周易》无妄六二爻辭。」

傳統依世傳本經文解釋為:不與人競逐搶先做最前面耕田的事,而只求得參與做最後收穫的事。不貪功與人爭相做最早的墾荒工作,只隨人後去種已開墾好的成熟田地。能夠如此謹慎,知道開荒闢土的艱險,不求創始的功勞,只保守追求穩定的成果,那麼路可以走得又長又遠。另一解釋:不在耕作時想著收穫,不在墾荒時就想著良田。意思為做事不求名利,而只求盡人事,聽天命。

耕,春耕,耕作,是農作的最早階段。穫,收穫,是農作最後的收成。菑,音「資」,第一年才剛開墾之中的田地,也是指「墾荒」的意思。古文菑(葘)通災。此段經文乃以「菑」喻「災」,爻辭斷為「凶」是理所當然。畬,音「魚」,開墾二、三年之後的田地,就是所謂的「熟田」,適合耕作的田。

六三,无妄之災。或繫之牛,行人之得,邑人災也。

《象》曰:行人得牛,邑人災也。

預料之外的災難。有人綁了牛,路過的人順手牽走了,但村人就因此遭災了。

此言有人將牛綁著,可能是綁在樹旁,被剛好路過的人順手牽走,於是引來了村民的一場災難。至於什麼災難?有人認為就是主人遺失了牛。有人認為,因為主人發現牛不見之後告官,而讓無辜的村民遭到拘捕。

這段故事有許多種講法,除了以上歷代注解者較常採用的說法外,以下列舉其他見解。孔穎達:因為沒有依照「不耕獲,不菑畬」的規定擅自去耕田,所以牛被扣留抓走了,主管的官員因此得到了牛,村民損失慘重,可謂一場災難。孔穎達將「繫」解釋作主管扣留抓走牛,而「行人」是「有司」(主管)。高亨:有人家裡發生火災,匆忙間把牛綁在外面,但牛因火災而驚慌逃走,再被行人牽走。所以這是行人的獲得,村人的災難。高亨認為「災」就是火災的意思。

九四,可貞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可貞无咎,固有之也。

可以貞定,沒有罪咎。《象》曰:「可貞无咎,固有之也。」意謂自己本來就有了,所以貞定為吉,不需外求。

九五,无妄之疾,勿藥有喜。

《象》曰:无妄之藥,不可試也。

死不了的疾病,或意外的疾病,不用吃藥就會痊癒。

依虞翻,此為「無亡之疾」,死不了的病,言病情不嚴重,不用吃藥即可痊癒。

傳統解釋為不知原因的疾病,不要亂吃藥,病情自然會好。《象》曰:「无妄之藥,不可試也。」意外而來的藥,即不知病因的藥,不可以亂嘗試。不要亂吃藥的意思。

喜,痊癒的意思。勿藥有喜,自古易學家全都認為是因為病癒之後而喜,喜做高興解。但高亨認為,喜當解釋作痊癒的意思。如損六四「損其疾,使遄有喜」,兌九四「介疾有喜」。高亨說法為是。

上九,无妄行,有眚,无攸利。

《象》曰:无妄之行,窮之災也。

意料之外的行程,有災難,無所利。

無妄行為突然而來的意外之行,這是在計畫之外,因此讓人不知所措。《象》曰:「无妄之行,窮之災也。」窮困而遇到災難。眚,音同「節省」的「省」,人禍。

無攸利,無所利,無遠利。沒有任何好處。既然有災禍,當然就不會有益處。

 


 

26. 大畜卦 (山天大畜)

由 在 2011, 四月 18 - 11:18 發表

  大畜卦 山天大畜

大畜,利貞,不家食吉,利涉大川。初九,有厲,利已。九二,輿說輹。九三,良馬逐,利艱貞。曰閑輿衛,利有攸往。六四,童牛之牿,元吉。六五,豶豕之牙,吉。上九,何天之衢,亨。


大畜,利貞,不家食,吉,利涉大川。(圖:小配)

大家畜,大儲蓄,積畜很大,非常穩固。

大畜最原始的意思可理解為大家畜,或大量的畜養,小畜則為小家畜或小量的畜養。

畜字原指將所得獵物繫在田間畜養起來,這是家畜或畜業的開始,也是最原始的儲蓄行為。畜也是蓄的本字,引申為積聚、儲蓄。小畜為積畜、儲蓄很小,基礎不穩固。大畜則是積畜、儲蓄很大,基礎相當穩固。指人的資源、能量、錢財、德性都已積聚很大,因此可以做些大事的時候。

上博簡作「大」,清華簡作「大䈞」,歸藏作「大毒畜」, 與䈞都是竺的古字,通篤,毒亦通篤、竺。因此大畜古卦名可能作「大篤」或「大竺」。《彖傳》「大畜,剛健篤實」可能是古卦名「篤」(竺)的遺痕。篤通竺,為厚實、穩固的意思。大篤即非常篤實、厚實,基礎很穩固。

卦象為下乾天上艮止,剛健君子止於門下,養賢之象,因此《彖傳》說「不家食吉,養賢也」。又陽為大,大畜即「陽畜」,因乾陽在內即有積聚之象,今艮山又在外養之,為乾陽之大養,大積聚,因此名為大畜。

卦序上大畜與無妄為相綜的對卦,是繼剝、復而來。復卦陽氣生機歸來,無妄(無亡)為萬物不死,生機藏於天下,大畜與頤以畜養之。

若問功名,大畜為大吉之卦,可大膽前往,才華會受到賞識而被重用,但很可能是「食祿於外」,因此而無法兼顧家庭。若問婚姻,可能有因事業忙碌而無法兼顧家庭的情況。若問財運,則可有很大的積蓄,財運亨通。

大畜,利貞,不家食,吉,利涉大川。

《彖》曰:大畜,剛健篤實,輝光日新其德,剛上而尚賢,能止健,大正也。不家食吉,養賢也;利涉大川,應乎天也。

《象》曰:天在山中,大畜。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,以畜其德。

大畜,利於貞定,不在家吃飯,吉。利於渡河涉險。

不家食因食碌於外,事業忙碌,無暇在家吃飯。因此此卦有因事業而無法兼顧家庭的情況。

另一解釋,食音四,飼養的意思。大畜為大量畜養家畜,利於貞定,不要在家中飼養,吉。利於渡河過去飼養。

初九,有厲,利已。

《象》曰:有厲利已,不犯災也。

有危險,宜停止。

厲,危險。利已有多種解釋:一是利益已經結束。已,結束。二是宜於停止。三已為祀,利祀即宜於祭祀。

九二,輿說輹。

《象》曰:輿說輹,中无尤也。

車輪輻脫落,因此無法前進。

用來固定車輪軸的革繩脫落,當然不可行。輿,音魚,車子,隱喻群眾、民心。說,音義都作「脫」,脫落的意思。輹,音「服」或「負」。小畜作「輻」,應作輹。輹為皮革做成的繩子,用以繫緊及固定車輪軸。

九三,良馬逐,利艱貞,曰閑輿衛,利有攸往。

《象》曰:利有攸往,上合志也。

駕著馬車,優良的駿馬飛奔,宜艱苦貞定。每天熟習駕車防衛的技術,利有所往。

此爻言有志氣的人技藝精湛,能力高人一等,但仍然每天自我精進,提升自己的能力,因此利有所往。以自己的才能和見識前往,必定受到重用,且能勝任所擔任的責任。

此爻亦可能講遊牧之事。九二輿脫輹,現在車子修理好了,重新再出發,良馬狂奔,很熟練的駕著車子趕路前往新的牧場。

逐有兩種解釋,一是飛奔的樣子。二是馬相互追逐的樣子。所謂相互追逐,是指四馬的馬車,前後各兩匹,後馬追逐前馬,因此「良馬逐」可用以形容熟悉於駕馭,而把馬車控制得很好的樣子。

曰,有兩種解釋,一是當作發語辭,無意義;二是當作「日月」的「日」,言每天、每日。閑,閑熟,練習、熟練、精進。曰閑,作「日閑」則意思是日日練習,每日練習、精進。輿,古代的車,此指馬車。衛,兩種解釋,一是防衛、防禦。二是車前的橫桿。

六四,童牛之牿,元吉。

《象》曰:六四元吉,有喜也。

小牛的牛牿,大吉。

在小牛的牛角還未長出來之前,就先綁好牛牿,避免牛長大後會用角刺人。由於能防患於未然,吉,有喜。

此比喻做事情有先見之明,防患於未然則吉。

童牛,小牛。牿,套在牛角上的橫木,避免牛觸人傷人。牛從小就讓牠習慣於戴上牛牿,有防患於未然,防微杜漸的意味。

六五,豶豕之牙,吉。

《象》曰:六五之吉,有慶也。

閹豬的牙,不會傷人,沒什麼好怕的,吉。

閹豬巨大,但空有其表,不足為懼,沒有危險性,故為吉。

豶,音「焚」或「必」。豶豕為閹豬,被去勢的豬,可以長得比較大,性情也較為溫和,適於畜養,長大之後牙也不會傷人。

上九,何天之衢,亨。

《象》曰:何天之衢,道大行也。

走到康莊大道,亨通。

直接通達天衢。積畜到極點,一飛沖天,能擔當國家的大事,飛黃騰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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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unsiang

2013, 三月 24 - 21:1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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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畜卦

老師好:
大畜卦有幾個地方有問題請老師確認
卦義
"很可能是食碌於外" 其中"碌"似應為"祿"
卦辭
"不吃家裡的吃飯"其中第二個"吃"字似為贅字
九二
"輿,因「魚」"其中"因"應為"音"
六四
此爻中有多個"牿"字誤植為"牯"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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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. 頤卦 (山雷頤)

  頤卦 (山雷頤)

頤,貞吉,觀頤,自求口實。初九,舍爾靈龜,觀我朵頤,凶。六二,顛頤,拂經。于丘頤,征凶。六三,拂頤,貞凶。十年勿用,无攸利。六四,顛頤,吉,虎視眈眈,其欲逐逐,无咎。六五,拂經,居貞吉,不可涉大川。上九,由頤,厲吉,利涉大川。


象曰:山下有雷,頤,君子以愼言語,節飲食。(圖:小配)

口頰,頤養。修身養性,閉關修練。

頤原指人的口頰,引申為養,頤養,修身養性。具體而言,頤卦強調的是「慎言語」與「節飲食」。

頤卦是一個很典型的肖形卦,上下兩個陽爻象嘴唇,中間四個陰爻象口腔,因此稱頤。卦象上艮止,下震動,也有些類似人的嘴巴咀嚼的動作:上顎停止,動的是下巴。動於內而止於外,有如人閉關修養,外表看來不動如山,但內在其實努力在運作。又艮山於外為養,因此頤也有養動於內的意味。

卦象又有動而知止的意思,告戒君子一舉一動都要知道適可而止,特別是在飲食和言語這兩項與「嘴巴」有關的事情上。具體來說,話要少講,講話要謹慎,才不會有口舌之災;吃東西要謹慎而節制,小心不要吃壞身體。這也就是《象傳》說的「君子以慎言語,節飲食」。

就卦序來說,頤卦是繼大畜而來。《序卦》:「物畜然後可養,故受之以頤。」大畜講的是畜聚賢才而用之,頤卦緊接在後則有聚養賢才之義。

卜到頤卦以守正居靜為吉,淨口業,如此才是修身養性之道。在解全卦吉凶時,也應以此為大原則。也因此,屬動的下三爻(震)全部都是凶,屬靜的上三爻(艮止)全為吉。

頤,貞吉,觀頤,自求口實。

《彖》曰:頤,貞吉,養正則吉也。觀頤,觀其所養也;自求口實,觀其自養也。天地養萬物,聖人養賢以及萬民,頤之時大矣哉。

《象》曰:山下有雷,頤,君子以慎言語,節飲食。

頤養,貞定為吉,觀察別人如何養生,以求得自己口頰的充實。

此言觀察與學習頤養之道。《彖傳》說「觀頤,觀其所養也;自求口實,觀其自養也」。觀頤是觀察他人,向他人學習頤養之道。「自求口實」是觀察自己如何自養,以及自我實踐,求得自己的充實。

《象傳》說:「君子以慎言語,節飲食。」這是具體而言頤養之道,主要在於言語要謹慎,飲食要節制。

初九,舍爾靈龜,觀我朵頤,凶。

《象》曰:觀我朵頤,亦不足貴也。

捨棄你的靈龜不用,看我大快朵頤,凶。

不知要守靜以畜養自己精神的靈明,反而看著別人大快朵頤而羨慕不已,並進而焦躁不安。若能謹守靜養之道,則福氣自然會來,但若是急著追逐欲望,反而會自取其辱。

靈龜比喻的是「自養」(自己養自己)的極致典範,因為相傳靈龜只啜飲空氣就能維生,是能夠自養的生物。捨棄自養之道,反而去看別人大快朵頤,在一旁垂涎而不可得,凶。此為「大外朵頤」的典故。

初九為下卦震卦的主爻,也是第一爻,是所謂的「震動」之主。以剛居陽,原本當位,而又與六四相應,為何為凶?頤卦以居靜為吉,而初九卻是妄動之爻,因此凶。

舍,捨棄,放棄不用。爾,你,指問卦者。靈龜有兩種解釋,一是把靈龜當做有神靈而能預告吉凶者,二是把靈龜當做一種能夠自養的神聖動物。朵頤,大口吃東西的樣子。朵,朵動,上下垂直活動的樣子。朵頤為口頰活動,咀嚼貌。

另一解釋,舍爾靈龜為放棄龜卜不用,不相信神靈。觀我朵頤為觀看我在大放厥辭,躲頤為口若懸河之狀。不信神的靈應而相信人的大話,因此為凶。

六二,顛頤,拂經。于丘頤,征凶。

《象》曰:六二征凶,行失類也。

顛倒向下求養,違背常理。往高處求養,又所求非人,征凶。

六二陰柔居中又得位,為何為凶?陰爻無以自養,需求養於陽(陽為實)。六爻中與六二有關聯的唯有比鄰的初九,但以柔乘剛為逆,違背了頤養之道,因此說「顛頤,拂經」。「于丘頤」則是指六二向上求養,上卦為艮,為山,因此說「丘」,上卦能養六二者只有上九,但能與六二相應而給養的只有五,五為陰,六五與六二不相應,故征凶。

六三,拂頤,貞凶,十年勿用,无攸利。

《象》曰:十年勿用,道大悖也。

違背頤養之道,貞定為凶。十年都不得用,無所利。

錯誤的頤養之道當然不宜堅守,因此說「貞凶」。《象》曰:「十年勿用,道大悖也。」意指這是完全違背頤養的道理,當然為凶。六三以柔居剛,不當位,又位於下卦震卦的最上面,也是震動的頂點,違背守靜的頤養之道。不但是凶,且達十年之久。三位多憂,變而成坎中,因此當居靜不變為宜。

拂,違背。無攸利,無所利,無遠利。沒有任何利益可言。亦可理解為「無所宜」,什麼都不可以做。

六四,顛頤,吉,虎視眈眈,其欲逐逐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顛頤之吉,上施光也。

顛倒向下求養,吉。老虎行走時視線往下看,追逐獵物的欲望自然流露而出,沒有罪咎。

有如老虎之求養於外,專注於獵物,雖然眼睛看得很近但是內心想的卻很遠。雖然慾望很清楚地表現在外,但因出於自然,所以顯得樸實而敦厚。

此處顛頤與六二的顛頤同義,都是指顛倒向下方的初九求養。六四與初九相應,因此而吉。六二與初九比鄰不應而為凶。

眈是老虎步行時目光往下看的樣子,因六四求養於初九,因此曰「眈眈」。初九講「靈龜」,六四講「虎」。靈龜是自養的極致典型,而老虎則是求養於外的另一典型。初九捨靈龜的頤養之道不用,為凶。六四雖求養於外,但天真而自然,且又得其養,故吉,無咎。

六五,拂經,居貞吉,不可涉大川。

《象》曰:居貞之吉,順以從上也。

違背頤養之道的常理,守正居靜則吉,不可以涉水行險。

六五是尊位,但柔以居之,不當位,不足以自養,反求諸上,所以說是「拂經」。不過因為以柔承剛(順),與上比應,所以吉。大川,在易經都是比喻「危險」,不可涉大川為不可冒險行事的意思。

上九,由頤,厲吉,利涉大川。

《象》曰:由頤厲吉,大有慶也。

頤養之道的源頭,艱苦則吉,利於涉大川行險。

上九同時為外卦(艮)及頤卦全卦的卦主,是下方四個陰爻求養的對象,因此曰「由頤」,言頤養是由此而來。但以剛居柔,不當位,又養下方四陰爻,責任重大,因此厲。吉者,六五陰爻相承(為順),又與內卦六三相應。頤卦講的是居貞守靜之道,上九處艮之頂,又為艮之卦主,是能守靜,以靜制動者,因此為吉。

 



28. 大過卦 (澤風大過)

  大過卦  澤風大過

大過,棟橈。利有攸往,亨。初六,藉用白茅,无咎。九二,枯楊生稊,老夫得其女妻,无不利。九三,棟橈,凶。九四,棟隆,吉,有它吝。九五,枯楊生華,老婦得其士夫,无咎无譽。上六,過涉滅頂,凶,无咎。


象曰:澤滅木,大過。君子以獨立不懼,遯世无悶。(圖:小配)

大過就字面來說,即大的過錯、太超過的意思。易學上則專指陽過,陽氣過盛。卦義則有頭重腳輕,棟樑不穩,組織虛胖的意味。

帛書做泰過,義同大過。歸藏以及王家台秦簡皆作大過。清華簡作,文獻整理者認為為「過」的異體字,但應該是化的繁化。化可通訛,過錯、差錯的意思。

《易經》以陽為大,大過就是陽氣太過。《序卦傳》:「頤者養也。不養則不可動,故受之以大過。」因此大過為頤養太過,而使陽氣過剩,以至於本末不均而孱弱。於人之養生來說,過於養尊處優而呈虛胖於內,身體開始疾病叢生。於企業組織則是人事老化,主管過多,有將無兵,大頭症嚴重,開始問題百出。《雜卦》說「大過,顛也」,就是顛倒的意思,也是《彖傳》說的「棟橈」,棟為屋子最重要的支柱,搖動了,就有傾倒的危險。

《繫辭》:「古之葬者,厚衣之以薪,葬之中野,不封不樹,喪期无數,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,蓋取諸大過。」大過取象為棺槨,因此大過卦又有死亡的凶險,此上六說的「過涉滅頂」。

六十四卦中有四個陽爻者相當多,但為何獨此卦為「大過」?主要為四個陽爻聚集於中央,而上下分別為一個陰爻,呈現上下皆陰虛,本末羸弱,無法承受四陽的樣子,因此《彖》辭說:「大過,大者過也。棟橈,本末弱也。」

卦象上澤兌,下巽木,巽木在澤中,兌為毀折,澤滅木之象。易象中兌澤為大水之險,原本巽有濟水險之功,風以擾之,舟楫以救之,但現在反而被澤水所滅,巽之舟木沉於水澤底下,為殺身成仁,舍身取義之象。

吉凶論斷上,既然棟樑不正而不穩,澤滅木,當然就不是吉卦。卦辭中之所以講「利有攸往,亨」,是指宜於離去,另求去處。大過雖是大凶之卦,但也是大破立之卦。大過之大錯,來自於欲顛覆過去,雖可能因為力有不逮而殺身成仁,但求仁得仁,因此上六一方面說「過涉滅頂」,一方又說「无咎」。

在六爻的判斷上,既然為陽氣過盛,那麼能夠得到陰氣之救濟者得吉,反之為凶。初六與上六兩個陰爻當以初六為主,因為上六過涉滅頂,自身難保。初六則是「藉用白茅」,這是因為陰爻以卑下及承陽為吉象。六爻中得初六之救濟者只有比鄰而應的九二,以及在外相應的九四,因此九二說「枯楊生稊,老夫得其女妻,无不利」,九四説「棟隆,吉」。反之,與上六相鄰的九五和相應的九三都是偏凶。

大過,棟橈。利有攸往,亨。

《彖》曰:大過,大者過也。棟橈,本末弱也。剛過而中,巽而說行,利有攸往,乃亨,大過之時大矣哉。

《象》曰:澤滅木,大過。君子以獨立不懼,遯世无悶。

《繫辭》:古之葬者,厚衣之以薪,葬之中野,不封不樹,喪期无數,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,蓋取諸大過。

大的過錯,棟樑彎曲不正。宜有所往,亨通。

逃離將倒的屋子,另找安身之處,則能亨通。君子當另求安身之處,或者隱退山林,不當留在原處,所以「利有攸往」。

橈,音「饒」,彎曲不正。棟橈,棟樑彎曲不正,則整棟房子不穩固。

利有攸往,利於有所往。言應該離開,不當留在原處。

初六,藉用白茅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藉用白茅,柔在下也。

《繫辭》:初六「藉用白茅,无咎」。子曰:「苟錯諸地而可矣。藉之用茅,何咎之有。慎之至也。夫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,慎斯術也以往,其无所失矣。」

以白茅做為敬獻,謹慎其事,沒有罪咎。

過於謹慎,但可因此免於罪咎。陰柔而又謹慎,可說是過度謹慎,但因為正處動盪的時候,所以謹慎正可以保得平安。

大過所謂的「本末弱」分別指初六和上六。初六以柔處剛,不當位,又處棟橈之時,原本應是有罪咎,能夠無咎是因為能夠承陽(為順),上又與九四相應,屬於能夠隨剛而與剛互濟者,故得無咎。

《繫辭傳》孔子解釋這一爻說:「苟錯諸地而可矣。藉之用茅,何咎之有?慎之至也。夫茅之為物薄而用可重也,慎斯術也以往,其无所失矣。」白茅為祭祀時用以包覆祭品之用,表示慎重其事。孔子意思為,原本隨便放在地上就可以了,但為慎重其事,薦禮使用了白茅,怎麼會有罪咎?白茅是很輕賤而卑微的東西,但是它的應用卻可以是很慎重。以如此小心謹慎的方式前往,就不會有過失。

藉為薦,取敬獻之意,謂敬獻之物以白茅做為包覆,白茅為潔白純潔之物,以白茅包覆代表慎重其事。

九二,枯楊生稊,老夫得其女妻,无不利。

《象》曰:老夫女妻,過以相與也。

枯萎的楊樹生根發出新芽,重現生機,猶如老丈人得到年輕的妻子,無往不利。

大過之為凶,在於陽剛過盛而呈棟樑彎曲,房子結構不穩,澤滅木。大過之為亨在於陽剛者得陰之相濟,則陰陽調和。九二與九五都與陰爻相比鄰,是能得陰調濟者,所以兩爻都有得妻之象。但九二為無不利,九五為無咎無譽,何故?因為九二之得妻有如楊木往下生根(陰爻在下),九五則有如楊木向上開花(陰爻在上),生根是重現生機,開花則是迴光返照,不但無濟於樹木的枯萎,反而加速死亡。

其次,九二為初六所承載,為陰以濟陽,妻幫夫之象,故為吉。九五則為上六所駕御,柔乘剛,陰傷陽,妻剋夫之象,所以說「老婦得士夫,無咎無譽」。

稊有三解,一是花芽,二是幼芽,三是樹根。九五言「枯楊生華」,吉凶殊異,因此不作花芽解。鄭玄作「枯楊生荑」,荑即幼芽,枯楊生稊即枯掉的楊樹發芽之意。發芽為重現生機,相對於九五開花為死前迴光返照。宋明儒則以稊為根。。

九三,棟橈,凶。

《象》曰:棟橈之凶,不可以有輔也。

棟樑彎曲不正,凶。

大過卦的九二及九五以枯楊取象,九二在下生根而發芽(初六為根)為吉,九五在上生花為無譽。而九三與九四兩爻則以「棟」取象。九三為巽木之上,最近上兌,為兌所毀,為棟橈,凶。而九四則處上卦之下,在巽木之上,處互體乾卦之中爻,乾為大為隆,所以說棟隆,吉。九三雖與上六相應,但上六是讓楊樹生命加速枯萎的楊花,本身即有滅頂之災,無以濟其陽剛,兩者雖相應,但反而為凶。而九四則與初六相應,初六為讓枯楊重現生機的樹根,為能夠濟陽者,因此為吉。

九四,棟隆,吉,有它吝。

《象》曰:棟隆之吉,不橈乎下也。

棟樑穩固,吉,但會有意外而悔恨。

此爻之所以為吉請見九三爻的說明。九四居下體巽上及互體乾中,棟樑加大而穩固。雖然吉,但應慎防意外發生而造成悔恨。

有它,意外。它為蛇,古時人怕蛇,出門有意外則説「有它」,彼此問好則說「無它」。《說文》:「它,虫也。从虫而長,象冤曲垂尾形。上古艸居患它,故相問無它乎。凡它之屬皆从它。」

隆,隆起,引申為穩固之意。

九五,枯楊生華,老婦得其士夫,无咎无譽。

《象》曰:枯楊生華,何可久也;老婦士夫,亦可醜也。

枯萎的楊樹開花,老婦人嫁給年輕力壯的丈夫,雖沒罪咎,但也沒什麼好名聲。

老樹發芽是生機重現,但若是開花則是死亡前的迴光反照,所以枯楊開花是很不吉利的事,不可被美麗的花所欺騙。而老婦再嫁給少男,不被風俗民情所容,所以應防名譽掃地。

九五與九二同以枯楊取象,兩者吉凶差異請見九二爻辭釋義。《象》曰:「枯楊生華,何可久也?老婦士夫,亦可醜也。」枯萎的楊樹開花無法長久,老婦得到年輕力壯的丈夫,讓人感到羞恥。古代禮教認為男女相配應該是男長女少,而老婦還嫁年輕丈夫,當然為禮教所不容,所以名聲不佳。

士夫,年輕力壯的丈夫。

上六,過涉滅頂,凶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過涉之凶,不可咎也。

明知水深危險而仍強力涉水,以至慘遭滅頂,凶。

此為壯烈成仁,舍身取義之義。得此卦雖凶險萬分,有滅頂死亡的危險,但因不論個人利害,義之所當為而為,是很令人敬佩的烈士,所以說沒有罪咎。

上六居於大過之上,凌駕四陽,行事極端,上卦兌為毀折,因此過涉滅頂。

過涉,「過」即大過之過,指涉水過河。滅頂,水超過頭頂,淹沒而死。

 



29. 坎卦 (坎為水)

  坎卦 坎為水

習坎,有孚,維心亨,行有尚。初六,習坎,入于坎窞,凶。九二,坎,有險,求小得。六三,來之坎坎,險且枕,入于坎窞,勿用。六四,樽酒,簋貳,用缶,納約自牖,終无咎。九五,坎不盈,祗既平,无咎。上六,係用黴纆,寘于叢棘,三歲不得,凶。


《彖》曰:天險不可升也,地險山川丘陵也,王公設險以守其國,險之時用大矣哉。(圖:小配)

前後都有危險,習慣於危險。

三畫卦的坎卦因陽爻坎陷於二陰之中所以稱坎。坎原是古代人牲獻祭的坑洞,或是牢獄,因此象徵的是危險。

在六畫卦中坎卦有時也稱「習坎」。習有兩個意思:一是重覆,意指兩個坎卦重疊,也就是內外都是坎險。二是習慣,內外皆是險,因此而習慣於危險,在危險中求亨通。所以習坎就是上下內外都是坎,但能通於內外,遊走於危險之中,險中求通。

坎通陷,也是陷阱的陷,陷甲骨文作(臽),上為人,下為臼。臼或可視為凵中有落土的形狀。此為將人推入坑洞中的人牲之祭,其下方的凵即是坎的古字。凵原本意指上古人牲祭祀或地牢之用的坑洞,臽或陷則是將人牲丟進凵中。因此坎代表的是凶象不言而喻,而在易經中坎更是象徵危險,因此《彖傳》:「習坎,重險也。」除了危險,坎的取象又可為河川、溝瀆,都是自凵的凹下地形引申而來。凡成凵之坎塹形勢者,皆可取象為坎。

帛書坎作贛,贛與竷形近,竷通坎。歸藏坎作「犖」,秦簡作「勞」,清華簡作。《說文》:「犖,駁牛也。」段注曰:「馬色不純曰駁。」犖本意為顏色不純的牛,這類牛通常被用於耕田拉車等苦力,故引申為勞。坎為勞卦,歸藏易卦名與《說卦傳》說法相符。

《序卦》說:「物不可以終過,故受之以坎。坎者,陷也。」大過為陽氣過盛,因此必需對陽氣有所限制,坎卦就是將陽氣坎陷,制約「陽過」的一卦。

在吉凶上,坎代表著危險,六十四卦中凡有坎象者幾乎都代表危險:如屯卦,因有險而取其「難」意;蹇卦因前有坎險而停止不前;困卦也是因為內有水險,而取其「困」義。而習坎卦是雙重的危險,當然是很不好的一卦,因此卦爻辭多數都是以偏凶居多。

解釋坎卦要特別注意的是,卦辭及爻辭中有亨,有「小有得」等正面的情況,但並非真的意味沒有危險,或是脫離危險。實際上都是險中求通,所以卦辭説「維心亨」。「維心亨」道出了坎卦的本質:既然內外皆危險,進退都是坎,那不如安之若命,因此坎卦之能亨通,是屬於心理及修為層次的問題,而不是求卦者在現實上真的脫離危險。

習坎,有孚,維心亨,行有尚。

《彖》曰:習坎,重險也。水流而不盈,行險而不失其信。維心亨,乃以剛中也;行有尚,往有功也。天險不可升也,地險山川丘陵也,王公設險以守其國,險之時用大矣哉。

《象》曰:水洊至,習坎。君子以常德行,習教事。

雙重的牢坎,有誠信,維持內心的亨通,行為得到獎賞。

內外都是坎陷,前後上下都是危險,能夠求亨通者,只有內心的改變,所以說「維心亨」。意謂坎卦的亨通並非實質意義的亨通。

總體來說,遇到坎卦雖然不能大吉,內外都是坎險,但只要保持樂觀的態度,誠心為善,還是能夠小有收獲的。

八經卦中唯有坎卦加一「習」字,讓有些學者懷疑習為贅字。習原本指的是鳥學飛而不斷嘗試,在此有兩種意義,一是「重覆」,意謂兩坎重疊。《彖》曰:「習坎,重險也。」上有天險下有地險,兩險重疊即重險。二是指習慣,習坎為習慣於危險、習慣於牢獄、牢坎中的生活。

孚為誠信。九二至九五等四爻合起來卦象類似一個縮小版的中孚卦,內陰柔而陽居上下,故曰有孚。

尚,通賞,獎賞之意。行有尚,行為得到肯定而受到獎賞。但處坎之時,能夠得到的應該只是小獎賞,不會是大獎賞。

初六,習坎,入于坎窞,凶。

《象》曰:習坎入坎,失道凶也。

雙重的坎險,落入更深的坎陷裡,凶。

坎窞為古代之地牢或獻祭人牲用的坑洞,初爻最下方為落人坎陷最深處無法出脫之象。此先言習坎,再言入於坎陷,入於坎中之坎,為坎的最深處。又初六動下體成兌,兌為毀折。靜則有坎險,動則有毀折,動靜皆凶。

九二,坎有險,求小得。

《象》曰:求小得,未出中也。

坎洞中有手枕,雖沒有枕頭,但也算是小小的獲得。

「坎有險」傳統解釋為坎洞中有危險。九二居於下坎的中間,因此仍居於危險之中,此為坎有險。但因本性剛強又居中,具有陽剛而中正的美德,是能夠自力救濟者,因此說求小得。雖能有小得,但仍居於危險的境地,也只是險中求通,並非化險為夷,也未脫離危險。雖能夠險中求通,小事求之可有獲得,但大事不行。

坎有險,坎已是險,又言險,文義重覆,與下文「小有得」亦不連貫。當作「坎有檢」,檢為手枕,枕手之用。帛書作「贛有訦」,訦借為枕。《釋名》:「枕,檢也,所以檢項也。」牢坎中有枕,可以有較好的休息,即後文說的「小有得」的得。六三「險且枕」帛書作「噞且訦」,鄭玄作「檢且枕」,注曰:「木在手曰檢,木在首曰枕。」「檢」即枕手用的木頭,「枕」為做為枕頭用的木頭。「坎有檢」,坎中有手枕可充當枕頭。因此六三爻接著說「檢且枕」,以檢為枕。

六三,來之坎坎,險且枕,入于坎窞,勿用。

《象》曰:來之坎坎,終无功也。

進退都是牢坎,有手枕暫且充當枕頭。進入了地牢坎洞裡,凡事皆不可行。

六三失位乘剛,處於兩個坎險交界之處,又是多凶的爻位,進退都是坎險,因此凡事都不可行。檢且枕,以檢(手枕)為枕頭,要人安之若命之義。

來之坎坎,後退是坎,前進也是坎,進退都是坎。《易經》中由外到內為「來」,由內到外為「往」。「之」也是「往」的意思。

「險且枕」當作「檢且枕」,帛書作「噞且訦」,鄭玄作「檢且枕」,注曰:「木在手曰檢,木在首曰枕。」《釋名》:「枕,檢也,所以檢項也。」檢為擱手用的手枕,枕為讓人躺著用的枕頭。傳統解釋「險且枕」為危險而讓人不安。王弼:「枕者,枝而不安之謂也。」宋儒多依王弼此說,程頤:「枕謂支倚。居險而支倚以處,不安之甚也。」朱熹:「枕,倚著未安之意。」另一解釋以枕為安、止息,休息。干寶:「枕,安也。」虞翻:「枕,止也。」現代張立文等學者則主張為「沉」,下沉的沉。《釋文》:「九家作玷,古文作沉。」

入于坎窞,落入坎窞的坑洞裡。窞,音「但」,通陷、臽,為坎中之坎,坎洞的最深處。

六四,樽酒,簋貳,用缶,納約自牖,終无咎。

《象》曰:樽酒簋貳,剛柔際也。

一樽酒,二盤食物,以及裝水的瓦罐,將如此簡約的飲食從窗戶送進,最後無罪咎。

傳統認為這是在講祭祀祖先或是奉獻於王公的事,雖然東西簡單,但當危難之時,禮輕情義重。然而觀坎卦之本義,全卦講的應該是人被關入地牢之事,九四應該是親友帶著飲食來探監,所以飲食必需從窗戶遞進去。

六四已脫離內部的危險,只要再渡過外部這一關就能夠出險,再加上承載九五之君,因此比較接近出險的機會。

「樽酒簋貳用缶」有兩種讀法,依王弼註解為「樽酒,簋貳,用缶」。但歷代儒者多數支持另一讀法:「樽酒簋,貳用缶。」就《象傳》「樽酒簋貳,剛柔際也」來看應該是王弼比較正確。

樽,本作「尊」,酒器。簋貳,二個盤子,兩盤子的食物。簋,音「鬼」,盛黍稷的竹編盤子,通常以偶數為用,最少為二,兩個則成一組。所以簋貳就是一組或一對盤子。這裡指兩盤的食物。缶,音同「否定」的否。盛水用的瓦器,圓腹小口。牖,音「有」,窗戶。王弼注解認為這是供給王公或拿到宗廟祭祀之用,但坎卦所言應該是人被關進地牢之事,所以這段文字較像是親友遞送飲食探監。

九五,坎不盈,祗既平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坎不盈,中未大也。

坎陷並未填滿,小土丘已挖平,免於罪咎。

坎險雖然還未完全渡過,但是署光已現,沒有永遠的坎險。小土邱已平,比喻平安之日已近,故曰無咎。九五已近坎之尾,剛中而處互卦艮體之上,變而上體坎成坤,坤為平地,故曰「坻既平」。

此爻或言人牲獻祭的埋人過程,獻人牲的坎洞還未填滿,但旁邊用來填坑用的小土坵已鏟平,土已用盡。

祗或作祇、禔,解釋相當岐異,王弼認為是語助辭,程頤認為音義都與「抵」同,達到的意思。虞翻認為是平安。《說文》引作「禔旣平」,也是解釋為平安:「禔,安福也,从示是聲。《易》曰:禔旣平。」此依鄭玄注:「祗,當為坻,小邱也。」平安的意思應該來自「既平」。

上六,係用徽纏,寘于叢棘,三歲不得,凶。

《象》曰:上六失道,凶三歲也。

被繩子綑綁起來,囚禁在荊棘所設的圍牆裡面。三年都無法逃脫,凶。

係,綑綁。黴纆,繩子,或指黑繩子,徽解作黑。

寘,音義同「置」,這裡引申為囚禁的意思。「寘于叢棘」,將人囚禁在叢棘裡。叢棘,上古時候囚禁人犯的地方,外圍會種植一叢叢的荊棘當做圍牆,以避免犯人逃跑。

 



30. 離卦 (離為火)

  離卦 離為火

離,利貞,亨,畜牝牛,吉。初九,履錯然,敬之,无咎。六二,黃離,元吉。九三,日昃之離,不鼓缶而歌,則大耋之嗟,凶。九四,突如其來如,焚如,死如,棄如。六五,出涕沱若,戚嗟若,吉。上九,王用出征,有嘉折首,獲匪其醜,无咎。


《彖》曰:離,麗也。日月麗乎天,百穀草木麗乎土,重明以麗乎正,乃化成天下。(圖:小配)

光明,聰明,美麗、附麗、附著。

帛書及清華簡卦名皆作羅。《揚子.方言》說:「羅謂之離,離謂之羅。」離與羅兩字甲骨文所表達的意象很相像,畫的都是網子網到小鳥,因此古字通用。《繫辭傳》:「作結繩而為罔罟,以佃以漁,蓋取諸離。」此即以離為網罟的意思。

離在卜辭中作擒獲、捕獲使用。《詩‧新臺》「魚網之設,鴻則離之」,說的就是用魚網網到了水鳥,也是取擒獲義。因此三畫卦的離也可取象獲得、網羅、被網羅(罹難)。

離又可假借為麗,原為偶對、附著的意思,引申為美麗。卦義則還引申為光明、聰明。王家台秦簡卦名即作「麗」,《說卦》:「離,麗也。」《序卦》:「離者麗也。」《彖傳》:「離,麗也。」麗原本為成雙成對的意思,引申為附著、美麗、美好。今人所說的「儷影雙雙」最符合麗字本義,兌卦《象傳》說「麗澤兌」,這裡的麗即是採「偶對」的意思,這與離為附麗、附著義是相通的。古籍中除《易經》離卦採附著義之外,如《莊子》「附離不以膠漆,約束不以纆索」,就是以離為附著。

由此可見《周易》中的離卦與現今的離別、離開意思完全相反。雖然荀爽解釋離卦說,陰居中讓兩陽分離所以為別離,但這只是荀爽試圖解釋為何離解釋為離別,不能反過來將離別做為離的本義。離別之義,或許是從「罹」而來。

六十四卦也是六畫卦的離,上下都是離,所以是聰明又聰明,美麗又美麗。然而內外皆聰明會有察察為明的過失,美麗又美麗則有過於炫耀與華麗的偏差。因此「中庸柔順」對於離卦來說是很重要而需要具有的美德。

卦辭說「畜牝牛吉」。畜就是培養、涵養的意思。牝牛為母牛。牛為非常柔順的動物,牝牛更是柔順中之柔順。此隱喻要能涵養柔順之德性則吉。

《序卦》:「(坎)陷必有所麗,故受之以離。離者,麗也。」離卦是繼坎卦而來,因為要走出坎險的陰暗,需要有光明的指引,因此以麗繼之。

六爻的判斷上,下離三爻取附麗或美麗之義,上離三爻則皆取罹難之義。

坎離兩卦也是《周易》上經的結束。《周易》上經始於乾坤,終於坎離,以天地水火為天道演變的綱維。以離坎為終者,先天八卦圖中以天地定位,而後天八卦則以離坎為天地,離坎可以說就是後天的「乾坤」。而六十四卦的最後兩卦,也就是下經最後,則以水火兩卦組成的既濟與未濟為結尾,以為後天及易道演化之大成。

離,利貞,亨,畜牝牛吉。

《彖》曰:離,麗也。日月麗乎天,百穀草木麗乎土,重明以麗乎正,乃化成天下。柔麗乎中正,故亨,是以畜牝牛吉也。

《象》曰:明兩作,離,大人以繼明照于四方。

附麗,利於貞定,亨通,畜養母牛做為祭祀之用則吉。

畜牝牛比喻君子涵養柔順中正之德,牛被視為是溫馴的家畜,而母牛又是溫馴中之溫馴。所以畜牝牛比喻要培養柔順的特質。

六二和六五分別為上下離卦的中爻與主爻,一陰包於二陽之內,坤(純陰)為牛,陰包於陽所以是畜牝牛之象。兩陰爻皆居中,因此卦辭又說「利貞」,貞者正也,定也。這與坤卦卦辭「利貞」、「利牝馬之貞」極為相似,有異曲同工之妙,因為離可視為坤體附麗於乾之象。

「畜牝牛吉」指的可能是古代祭祀之事。古時祭祀所用之牲,會先行占問之後再畜養之,待祭祀時使用。牝,音「聘」,雌性。

《彖傳》「離麗也」的麗當解釋為「附麗」,偶配、附配的意思。言日月(上離)附於天(乾),百穀草木(下離)附於地(坤),雙重的光明(上下之離)附配於正道,陰柔之德(六二與六五)附配於中正的德性,所以美善匯聚(亨),畜養母牛來祭祀為吉。

初九,履錯然,敬之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履錯之敬,以辟咎也。

穿的鞋子像是涂金的,小心或尊敬他,就不會有罪咎。

錯為涂金,錯然就是像涂金的樣子。此為能夠從小處細微處看人看事,能明察秋毫,觀察入微。從鞋子就看出一個人的身份、地位,知來者腳下踩的鞋子都如此華麗光鮮,當然要心存敬畏,以避免犯錯惹禍上身。

傳統解釋認為,履為履行,行為。錯然為行為小心謹慎的樣子。此言如履薄冰,心存敬畏才能避免於罪咎。或者解釋為禮儀相當複雜,告戒行為必須謹慎小心。「錯然」為錯縱複雜之義。

初九為趾、腳,因此以履(鞋子)為喻。離卦在講各種不同的美麗之事,初九最處低下,因此言履華麗,切合卦象與卦義。

六二,黃離,元吉。

《象》曰:黃離元吉,得中道也。

黃色的美麗,大吉。

黃為「中色」,象徵中庸的美德。六二居於下卦中央,得位又以柔居中,所以具有中庸又柔順貞正的美德。如卦義中所說的,離卦最重要的是要有中庸之德。因此六二為大吉。

黃離或指黃驪鳥。《說文》:「離黃倉庚也。」倉庚即離黃,或作驪黃。

九三,日昃之離,不鼓缶而歌,則大耋之嗟,凶。

《象》曰:日昃之離,何可久也。

日落的美麗,不敲盆唱歌,就只能老來等死空哀嘆,凶。

《象》曰:「日昃之離,何可久也。」言日薄西山的美麗是無法持久的,因此讓人有種哀愁別離之感。但這是天道循環無法改變的常理,「鼓缶而歌」是勸人對於人生必需豁達,要能夠活在當下,享受最平凡的快樂,隨興而歌。不然以將死的高齡,也只能空自哀嘆,那麼就只有凶咎可言。

日昃,太陽偏西,意指太陽要西下。昃,音同「平仄」的「仄」。九三為下卦離的最上也是最後,因此說「日昃之離」。

缶,音同「否定」的否。盛水用的瓦器,圓腹小口。缶是平常人家會有的器具,鼓缶是拿缶為鼓,比喻隨興、平凡。鼓缶而歌,隨興而唱歌。形容人樂天豁達而隨興,能夠活在當下,隨時隨地自得其樂。

耋,音跌,人過八十為耋。嗟,音「街」,哀嘆。古人平均壽命短,年過八十已是非常高齡,「大耋」則已過八十五可能近九十之高齡,意思似於我們現今說的「人瑞」。得此高齡,人應覺得滿足而豁達,才能鼓缶而歌,知足常樂,若還看不開,只知哀歎,那麼人生就只是等待隨時可能來臨的死亡,當然是大凶。

九四,突如其來如,焚如,死如,棄如。

《象》曰:突如其來如,无所容也。

火災來得非常突然讓人反應不過,前火未滅後火又起,火勢熊熊燃燒,毫無生路,死路一條,一片死灰。

此離取象「罹」。九四是下面離火的上方,火性炎上,所以剛好是下方離火所燃燒的熱點,又是上方離火的起火點,因此火勢特別旺盛。如卦義所說,離卦最重要的是要中庸,但九四卻是此卦中火勢最旺盛與偏激的一爻,剛而不當位,又居於多懼之地。整段爻辭在講突然來的一場大火災,讓一切化為烏有,一片死灰。雖然爻辭沒有「凶」字,但極凶之至不在言下。

另有看法認為,「突如其來如,焚如」是形容九四氣燄之囂張,有如烈火,直撲六五而去,六五為柔弱之君王,因此這講的是造反逼宮。「死如、棄如」意指九四的行為於天理所不容,因此罪當該死,為天下所棄絕。鄭玄則認為,這是三種不同的罪刑:「焚如,殺其親之刑。死如,殺人之刑也。棄如,流宥之刑。」

六五,出涕沱若,戚嗟若,吉。

《象》曰:六五之吉,離王公也。

眼淚鼻涕一直流,憂慮歎息。吉。

《象》曰:「六五之吉,離王公也。」此說明為何痛苦憂慮如此還會是吉,是因為附麗於王公。

離卦的吉道在中庸,六五之君雖有災臨身以致於痛哭流涕,哀戚悲歎,但因有柔順而中庸的美德,知所憂慮警惕,因此反而能夠化險為夷,轉危為安,最後變成吉。此亦警惕人當有憂慮之心,才可為吉。

六五變全卦成同人,同人為周天子會同諸侯(王公)協助征伐不順服者之義。同人九五說「先號咷而後笑」,與此處「出涕沱若,戚嗟若,吉」爻義有些互通。

涕,音替,鼻水或眼淚。沱,音駝,鼻涕或眼淚一直流的樣子。戚,憂慮,悲哀。嗟,音街,悲歎,歎息。

上九,王用出征,有嘉,折首,獲匪其醜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王用出征,以正邦也。

大王派遣出征,有戰功,拿下敵人首腦,捕獲的不是同族類的人,沒有罪咎。

王指君王,爻位為六五。王用出征,指君王用上九為將軍以出征討伐異族。嘉,善,指功勳,戰果。折首,拿下對方的首領。

匪,非,否定的意思。醜,類,同類。匪其醜,非其類,即異族或叛亂者。

 



31. 咸卦 (澤山咸)

  咸卦 澤山咸

咸亨,利貞,取女吉。初六,咸其拇。六二,咸其腓,凶,居吉。九三,咸其股,執其隨,往吝。九四,貞吉,悔亡,憧憧往來,朋從爾思。九五,咸其脢,无悔。上六,咸其輔頰舌。


彖曰:咸,感也。柔上而剛下,二氣感應以相與,止而說,男下女,是以亨,利貞,取女吉也。(圖:小配)

感,感應,感動,欽慕。

咸音賢,在易經中作「感」解釋,但也有砍傷的意思。

《序卦》:「男女之道不能无感也,故受之以咸,咸者感也。」《彖傳》曰:「咸,感也。」咸只有在易經上是做為「感」解釋,但為什麼?可能形近之假借,咸為無心之感。但也有可能與商代的巫咸有關。

甲骨文卜辭中「咸」經常是專指「巫咸」,也是傳說中筮法的始祖。巫咸原是商朝重臣,位比伊尹。後來也變成了神話人物,有說他是堯舜時代掌筮法的,也有傳說他幫黃帝占筮過。據《史記》記載,商王太戊在位時,有次遇到宮廷內長出很大的一叢桑穀野草,一天內就長成一個大拱門,商王認為這是不祥之兆而相當害怕,太戊採用巫咸建議開始修德,後來桑穀果然就死了。

可能因為巫咸善於占筮,以及與鬼神溝通等靈應之事,因此以咸(巫咸)表達「感應」、靈應的意思。

自古至今咸多數作為皆的意思,《爾雅‧釋詁》:「咸,皆也。」《說文》:「皆也,悉也。從口從戌。」易經中有沒有這個意思呢?《周禮》記載的「九簭」也就是九種筮問之命題,「二曰巫咸」,巫咸即筮咸,筮問的是關於「咸」的問題,鄭注曰:「咸猶僉也,謂筮眾心歡不也。」賈公彥疏:「謂國有營建之事,恐眾心不齊,故筮之也。」此咸取「皆」的意思,意指眾人之心,筮咸就是筮問眾人是否全都同意,是否同心。依此推論,咸卦可能關乎國家有建設的時候眾人是否皆同意的筮問。

咸也可能是斬、砍傷的意思。因咸字從戌從口,戌是一種長柄的斧頭。甲骨文中的口象器物,也可能象人頭,因此咸有砍頭、破壞的意思。該見解源自羅震玉《殷虛文字類編》,同時現代易學家如朱駿聲、高亨、張立文等皆支持此說。

另陳鼓應認為咸應是緘之假借,禁、禁止的意思。

歸藏與帛書都作「欽」,清華簡為欽的異體字。欽為欽敬、欽佩、欽羡、欽慕的欽,與感的意思相通。

咸卦上澤兌,下艮山,山澤通氣;少男下於少女,男女相交感,婚合之象,因此「娶女吉」。

天下感情最豐富的少男少女相遇、相感,進而結婚,這也正是家道的開始。所以《易經》下經以咸卦為始,繼之以恒:永恒。相較於咸卦少男少女的感情豐富與浪漫,恒卦為成熟穩健的長男長女所組成,象徵的是穩固的家庭。恒卦男主外,女主內,長男長女皆各得其所,相較於咸卦少了感情浪漫,卻多了責任與穩定。

易經上經以立乾坤為始,坎離為終,這四卦正是先天八卦的四正卦,有表達經緯旁通的意味。下經以咸恒為始,咸為山澤通氣,恒則是雷風相與之卦,咸恒兩卦為反對卦,二體在後天八卦中則為兌艮震巽四隅卦。至最末的既濟與未濟,關乎水火之交感與相融。因此下經主要在表現交感(咸者感也)、交易之法則,此亦天道亨通與人倫有序之基礎。

在吉凶之判斷上,若是問感情,可想而知的咸是很好的一卦。但若問其餘事情,則代表與事情已有所感應,無論心裡所想的是好事還是壞事,心裡所想的事可能正在發生與應驗。若問的是健康或安全問題,那麼咸卦是凶卦,因為咸也是斬傷之卦,卦象上兌為毀折、損傷,下艮為背或手,為背後中傷、傷其手輔之象。得咸卦應當注意血光之災,還有身體的安全,避免受傷。

《象》曰:「咸,君子以虛受人。」言君子應該虛心待人,以同理心去了解他人,如此才能感受到對方,以及讓對方感受得到。

全卦爻辭六位分別以人體的不同位置來比喻事情的感應。但若是卜問健康及安全,則可能代表的是身體不同部位的毛病。

咸,亨,利貞,取女吉。

《彖》曰:咸,感也。柔上而剛下,二氣感應以相與,止而說,男下女,是以亨,利貞,取女吉也。天地感而萬物化生,聖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。觀其所感,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。

《象》曰:山上有澤,咸,君子以虛受人。

有感情,亨通,利於貞定。娶女吉。

咸卦之所以娶女吉,是因為少男居於少女之下,少男三爻又與少女三爻全都相應,陰陽男女交感之象。《周易》裡男下於女就是婚合之象,此為古禮,要男方凡事對女方退讓一步之意。

初六,咸其拇。

《象》曰:咸其拇,志在外也。

感應到拇指。拇指是易動又很末稍的地方,意謂過於妄動,且難以感動人心,給人的感動非常膚淺而不實。咸若解釋作砍傷,那麼此爻就是砍傷了姆指。初位在六爻中為趾、拇之象。

拇,拇指,指的是腳的大拇指。大拇指有幾種象徵意義。一它是行動的開始。二它是一個非常容易自己亂動的地方。三是他只是人體非常末稍的地方,離感動人心相當遠。

六二,咸其腓,凶,居吉。

《象》曰:雖凶居吉,順不害也。

感應到小腿肚,凶。居靜不動為吉。

小腿是極好動的部位,象徵過於躁動,因此而遭致凶災,最好是居靜不要妄動則吉。或者可解釋為砍傷了小腿,凶。安靜不動就吉。居為不動,靜、定的意思。

《象》曰:「雖凶居吉,順不害也。」居靜之所以為吉,是因為柔順就不會受到傷害。

九三,咸其股,執其隨,往吝。

《象》曰:咸其股,亦不處也。志在隨人,所執下也。

傷到大腿,捕捉到他的隨從,前往將悔恨。

傳統解釋為感應到大腿,固執於其跟隨者(腳),以此前往將悔恨。股是大腿,股隨足而動,「隨」即足。此比喻人完全沒有自己的主見與立場,只會跟隨別人,所以《象》曰:「志在隨人,所執下也。」

隨亦通墮、墜。執通持,亦有鞏固之義。如遯六二「執之用黃牛之革,莫之勝說」,革初九「鞏用黃牛之革」。「執其隨」即扶持以免於人墜落、跌倒。此承「咸其股」而言,因大腿受傷,因此靠著扶持而免於跌倒。

九四,貞吉,悔亡。憧憧往來,朋從爾思。

《象》曰:貞吉悔亡,未感害也;憧憧往來,未光大也。

貞定則吉,不會有後悔。反之,若內心憂慮而想法搖擺不定,讓朋友們全都跟著你的想法而無所適從,那麼就有悔。

言意志要堅定則吉而悔亡。反之,意志不堅,心猿意馬,搖擺不定則會後悔。四為多憂之位,憂慮之象。居上體兌下,動而成坎,動有悔之象。居互體三陽之中,朋從之象。

「憧憧往來,朋從爾思」有兩種解釋。一、憧憧往來為內心憂慮猶疑不決的樣子。憧,音「充」,或「同」。憧憧,內心憂慮的樣子。往來,因為猶疑不決而來來去去,不知所往。朋從爾思,眾人跟隨於你的思慮搖擺而無法安定。朋,同類,朋友。爾思,你的思慮,也就是指「憧憧往來」,猶疑不決的憂慮。大家都跟著你猶疑搖擺,則事情難以進行。所以《象》曰:「憧憧往來,未光大也。」二、憧憧往來為人來人往,絡繹不絕。憧憧,形容人潮絡繹不絕。朋從爾思,朋友都跟隨於你的想法。「憧憧往來,朋從爾思」為形容追隨者眾多的樣子。但為何象傳說「憧憧往來,未光大也」?為解釋這個問題,注解者都強調,因為「思」是私心的思,要大家追隨於私心,所以無法光大。另一說法則不採用象傳的解釋,而直接將「憧憧往來,朋從爾思」解釋為「大吉」。

九五,咸其脢,无悔。

《象》曰:咸其脢,志末也。

感應到背脊,無所悔恨。

脢音梅,脊背肉。咸其脢,感應到脊背。各爻都有感而動,唯有此爻寂靜而不為所動。九五處尊位,感而仍居靜不動,好的一面來看為公正而冷靜,壞的一面來看則是冷寞而無憂憫感人之懷抱,所以《象傳》說「志末也」。只能免於後悔,無法成大事。

咸其脢亦可解釋為傷到背脊。

上六,咸其輔頰舌。

《象》曰:咸其輔頰舌,滕口說也。

感應到嘴巴。此比喻有口無心,只是嘴巴說說,空口說白話,不足以為信。所以《象》曰:「咸其輔頰舌,滕口說也。」

輔頰,兩腮。輔頰舌都是說話的地方。

滕,競爭。「滕口說也」意思近似於我們現今所說的只靠一張嘴、打嘴砲,只會在言語上跟人爭勝負。

 



32. 恒卦 (雷風恒)

  恒卦 雷風恒

恒,亨,无咎,利貞,利有攸往。初六,浚恒,貞凶,无攸利。九二,悔亡。九三,不恒其德,或承之羞,貞吝。九四,田无禽。六五,恒其德貞,婦人吉,夫子凶。上六,振恒,凶。


《序卦》:「夫婦之道,不可以不久也,故受之以恒,恒,久也。」(圖:小配)

恒久、持久,長久。好事多磨。

恒卦上震下巽,長男動於外,長女柔順於內,男主外、女主內,六爻相應,夫婦內外分工各得其所,象徵一個穩定而和諧的家庭,可以維持恒久。.

恒卦是繼咸卦而來,並與咸卦為相綜的一對卦。《序卦》說:「夫婦之道,不可以不久也,故受之以恒。恒,久也。」咸卦「取女吉」,為感情最豐富浪漫的少男少女結婚。至恒卦,少男少女變為成熟穩重的長男長女,又有很好的家庭分工,為家庭穩定恒久,夫妻偕老之道。

《周易》中男下於女為陰陽相交,婚合之象,反之則為陰陽不交。恒卦卦象為長男在上長女在下,男女不交,為何婚姻為吉而可久?此因長男與長女分工好,各得其所之故。從另一觀點來說,益卦長男下於長女,長女與長男相交,有婚合之象,是以感情為基礎而得婚合者。恒卦則是以生活分工的現實理由而結合,雖較無濃情蜜意之感情基礎,但可當作以責任結合而婚姻美滿的典範。從咸卦少男少女的青春多情與浪慢,演進到恒卦長男長女的成熟、責任,與穩定,也可說是夫妻相處之道的必然轉化。

八卦中震與巽都是「動」的意思,差別在於震是陽氣之動,屬於陽剛式的,以雷象之;巽則是陰氣之動,屬於陰柔式的,以風象之。震卦之動宜於在外卦,反之若在內卦則有伺機而動的意味。而巽卦之動,則主要從內卦。因此恒卦震巽各得其所,雷風相與,動而不屈,可長可久。

得恒卦代表家庭穩定而和諧外,凡事可以守成,可長可久,細水長流,但比較不利於創新求變。《象》曰:「雷風,恒,君子以立不易方。」此告戒君子應當堅守自己所站的立場為宜,因此較不利於改變做法,也就是要有恒心。因此恒卦之吉道也在於維持恒常,做事要有恒心,無恒心而隨意改變立場者則凶。此上六所說的「振恒,凶」。

恒亨,无咎,利貞,利有攸往。

《彖》曰:恒,久也。剛上而柔下,雷風相與,巽而動,剛柔皆應,恒。恒,亨,无咎,利貞,久於其道也。天地之道,恒久而不已也,利有攸往,終則有始也,日月得天而能久照,四時變化而能久成,聖人久於其道而天下化成,觀其所恒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。

《象》曰:雷風,恒,君子以立不易方。

恒久而亨通,沒有罪咎。利於貞定,利有所往。

恒卦宜於貞定不變而守成,所以《象》曰:「雷風,恒,君子以立不易方。」。卦象漸入而動,雷與風相得益彰,漸進而動,六爻皆相應,因此能夠長長久久。

初六,浚恒,貞凶,无攸利。

《象》曰:浚恒之凶,始求深也。

要求過深的恒道,堅定則凶,沒有利益。

初爻為恒卦一開始的時候,一開始就要求過深,苛刻無理之道,無以長久,若堅定此道為凶,無利益。初在最下最深之處,故為浚。此有如兩人才剛開始在一起,就苛責太過,反而有違和諧。

浚,音俊,深的意思。浚恒,求恒過深,求恒太苛刻與超過。

九二,悔亡。

《象》曰:九二悔亡,能久中也。

後悔消失。《象》曰:「九二悔亡,能久中也。」因為能長久秉持中庸之道,所以能夠不再後悔。悔亡意指原本應當有悔,後來因為行為正確而不再有悔。九二悔亡,是因為能夠堅守中庸之道,也就是「久中」。

九三,不恒其德,或承之羞,貞吝。

《象》曰:不恒其德,无所容也。

不能長久維持美德,可能因此而引來羞辱,堅定則悔恨。

《象》曰:「不恒其德,无所容也。」不守節操者讓人所不容,因此可能引來羞辱。

或,可能,表示不一定發生,有告戒之意。承,受。羞,羞辱。

九四,田无禽。

《象》曰:久非其位,安得禽也。

田獵抓不到獵物。《象》曰:「久非其位,安得禽也。」長久都不在其位,言做事無恒心,荒廢很久,當然無法有任何收穫。禽泛指飛禽走獸、獵物。

六五,恒其德貞,婦人吉,夫子凶。

《象》曰:婦人貞吉,從一而終也。夫子制義,從婦凶也。

能夠長久堅定其美德,從一而終,對女子而言,這是很好的德性,大吉。但對於男子而言,身為義理的制定者,本應剛強果斷,有自己的主見,反而採取柔順之婦道,有優柔寡斷、無法成大事之象,凶。

上六,振恒,凶。

《象》曰:振恒在上,大无功也。

改變原本穩固的常態,凶。

原本事情已經穩定,一切有一定的軌道,現在卻輕舉妄動,貿然改變做法,違背過去的慣例,不但不能成事,反而動搖既有的根本,凶。

振,動,引申為改變。恒,過去恒久的常態。

 



33. 遯卦 (天山遯)

  遯卦  天山遯

遯亨,小利貞。初六,遯尾,厲。勿用有攸往。六二,執之用黃牛之革,莫之勝說。九三,係遯,有疾厲,畜臣妾吉。九四,好遯,君子吉,小人否。九五,嘉遯,貞吉。上九,肥遯,无不利。


《序卦》:「 物不可以久居其所,故受之以遯,遯者退也。 」(圖:小配)

逃脫、隱居,明哲保身。

遯,音頓,逃避、隱居的意思。

遯在一些古書中有時也作遁,遁本義為遷移,引申為脫逃的意思。帛書作掾,歸藏與王家台秦簡皆作,上博簡作,音義皆與遯字通。

高亨以為遯應作豚,為小豬的意思,整卦六爻皆講小豬的事。那麼遯卦所言可能為古代養豬的事,如「遯尾」為小豬的尾巴,係遯就是把小豬綁好免得脫逃。如此解釋似乎頗合道理。

從帛書等新出土資料可推斷古時卦名可能作「彖」,《說文》:「彖,豕走也。」段玉裁注:「《玉篇》作『豕走悅』也,恐是許書古本如此。」「豕走悅」即「豕走脫」,豬脫逃的意思。彖字現今作為「斷」解釋,《周易》彖辭意指關於吉凶判斷之辭,而《彖傳》則是關於吉凶判斷的注解。但依《說文》彖字古義為豬走脫的意思,歸藏及秦簡多一辵字旁可能是要區隔以及強化其「走脫」的字義。

細究遯卦經文,講的即是如何防止豬逃跑的事,這也是遯卦的原始意義。然而後世則以君子遁去來解釋遯卦卦義,談的是君子如何在小人道長的亂世明哲保身。因此《彖傳》說:「遯亨,遯而亨也。」退避、逃脫則可以得到亨通。《象傳》:「遯,君子以遠小人。」遯卦就是君子遠離小人。

卦象下艮上乾,艮為豕,乾為大,即大豕之象。上乾健、君子,下艮止、門闕。大畜是君子納於門下,為養賢之象。遯則是相反,陽剛君子被距門外,為君子遠避以逃難之象。

就卦氣來看,陽氣到四月乾卦達到鼎盛,並開始進入消退的循環。五月姤卦陰爻回來,陰氣用事。六月遯卦陰氣增長,小人道長,君子道消,也是君子開始退避逃離之時。相反的,臨卦則是君子道長,小人開始退散的時候。

《序卦》:「物不可以久居其所,故受之以遯,遯者退也。」《雜卦傳》:「遯則退也。」卦序上遯卦與大壯是相綜的一對卦,繼恒卦而來。恒卦代表的是穩定的家庭與社會狀態,然而久了不免於僵化,僵化之後君子力圖改變。其一是見無力抵擋只好明哲保身,逃離僵化的社會以呼吸新的空氣,也就是遯卦;一是用力衝撞,打破它的僵固不合理,也就是大壯(大撞)。

遯卦的吉道在於遠離是非,設法隱退,甚至躲到山中隱居,不管什麼事情,都是逃得越遠越快越好。韜光養晦,收斂自己的陽剛之氣,盡量不要出風頭。盡量遠離小人,不要和人交惡。潔身自愛,莫落人把柄。

解釋遯卦要注意的是,遯卦乍看為吉卦,卦辭說「亨,小利貞」,有些爻還是「吉」、「無不利」。但遯之所以吉,是因為逃的遠,隱居得好,遠離災難與小人,因此而吉,所以是一種「平安是福」的吉,而不是因為得到實際的功勞與利益。因此,若問的是功名利祿,問事業或升遷,就現實利益來說,斷定為凶亦不為過。

六爻吉凶的判斷上,遯卦亨道在於能遠離內卦的小人,所以凶道在內,亨通之道在外,越處卦外,越是與內卦小人(陰爻)無所關聯則越吉。

遯亨,小利貞。

《彖》曰:遯亨,遯而亨也。剛當位而應,與時行也。小利貞,浸而長也。遯之時義大矣哉。

《象》曰:天下有山,遯。君子以遠小人,不惡而嚴。

逃離而亨通,小人利於守正。

遯卦是小人道長,君子道消的時候。《易經》是一部「為君子謀」的經典,所以「遯亨」是就君子而言。遯卦時,君子之所以還能夠亨,是因為逃離避難,因此還可保有些自己的理想。所以這種亨,也只是小亨。而小人則利於貞靜,不需逃難,但需守正守靜。

小利貞有許多種不同的解釋,小可作為大小的小,「利貞」之小。但比較好的解釋應該是把小當作小人,小利貞指小人利於貞定。

初六,遯尾厲,勿用有攸往。

《象》曰:遯尾之厲,不往何災也。

逃離在最後,危險,那裡都不要去。

初位為尾,所以說是「遯尾」。就空間來說,初是最後面的位置,是留在原地而未逃離者。處遯之時,也是應該逃離的時候,初六以柔居下不當位,又處於尾;艮山之下,又有止而不走之象。既處逃難之時,為何說「勿用有攸往」?因為早已經來不及,所以只好留在原地以不變應萬變,所以《象》曰「不往何災也」。

厲,危險。

六二,執之用黃牛之革,莫之勝說。

《象》曰:執用黃牛,固志也。

以黃牛的皮革將它綁緊,牢固而無法鬆脫。

革卦作「鞏用黃牛之革」,原指用皮革將豬綁緊讓它無法逃脫。後儒解釋認為這是比喻人之意志堅定,有如用黃牛的皮革綁緊一樣的牢靠。

執之,綑綁。黃牛,象徵柔中。黃為中色,意指中庸,因六二居於下卦的中間。牛為柔順之物,六二為陰柔處陰位,柔順而又當位,以牛喻之。黃牛之革,黃牛的皮革,堅韌而不易斷裂,比喻六二和遯退的君子同進退的志氣與決心,此《象傳》所說:「執用黃牛,固志也。」

勝,音「生」。莫之勝說有三種解釋。一、「說」同「悅」,莫之勝悅為不亦樂乎。二、說為言語的意思,莫之勝說意即一切盡在不言中。三、「說」同「脫」,脫離、鬆脫的意思,莫之勝脫因為「執之用黃牛之革」非常堅固,因此無法解開、鬆脫。三種解釋以第三者文義上最為通順,也是最多注解者所採用。

九三,係遯,有疾,厲,畜臣妾吉。

《象》曰:係遯之厲,有疾憊也。畜臣妾吉,不可大事也。

心有牽掛的逃離,有疾病,危險。畜養臣妾吉。

無法擺脫名利的束縛,深深眷戀著過往,無法超然物外。雖然是應該隱居逃去的時候,但仍念念不忘富貴名利。諸如畜養臣妾等小事為吉,但對於一些國家大事,或是公務,則是凶。隱喻只能做些偏邪小事,不足以成大器。

係,同繫,綁住。指九三在小人道長的時候,仍然念念不忘於舊時而不願逃離。因九三處於內卦,又與六二比應,是有所牽掛而無法逃離者。九三為互體巽中,巽為繩,故曰係遯。

九四,好遯,君子吉,小人否。

《象》曰:君子好遯,小人否也。

好的隱退,君子吉,小人閉塞不通。

這時介於功名利祿與隱退求去的兩種選擇之間,但也正是隱退的好時機。君子能捨功名利祿而瀟洒離去,故吉。小人則會選擇世俗的名利,無法斷然隱退,故閉塞不通。

遯卦為君子離去,九四開始才進入外卦,也是門闕之外,所以到九四才真正逃離、隱居。九四為逃離的開始,以「好」來形容。

九五,嘉遯,貞吉。

《象》曰:嘉遯貞吉,以正志也。

美好的隱退,貞定則吉。

九五雖然是比九四逃得更遠的君子,然而以中正陽剛之德而居九五之尊位,是能逃但卻又為名與職位所累,不能完全逃去的一位。又與六二相應,代表多少仍有些許牽掛。所以與九四同樣,以「嘉」(好、美)來形容它。

上九,肥遯,无不利。

《象》曰:肥遯,无不利,无所疑也。

自得而寬裕的逃離,無所不利。

達到了隱退的最高境界,已有仙風道骨,天子都無法命令於你,達官貴人也無法和你高攀。心中無所懷疑,而能完全超然物外,對於世俗的榮辱名利,完全能看開。無所不利。

遯卦中逃離的三個陽爻裡,九四與九五都還有初六、六二相應,上九不但與陰爻完全不相應,又居於遯卦的最外面,與任何一爻都沒有任何關聯,是最能夠放下一切,沒有任何遲疑而無所繫絆的逃離者,因此以「肥遯」形容。

肥,自得而寬裕的樣子。

 



34. 大壯卦 (雷天大壯)

  大壯卦  雷天大壯

大壯,利貞。初九,壯于趾,征凶,有孚。九二,貞吉。九三,小人用壯,君子用罔。貞厲,羝羊觸藩,羸其角。九四,貞吉,悔亡,藩決不羸,壯于大輿之輹。六五,喪羊于易,无悔。上六,羝羊觸藩,不能退,不能遂,无攸利,艱則吉。


九三,羝羊觸藩,羸其角。九四,藩決不羸。六五,喪羊于易。上六,羝羊觸藩,不能退,不能遂。(圖:小配)

小人只會用蠻力,君子則知道要用網子,堅定則有危險。就好比公羊若頂撞圍籬,羊角就會因此被困住。

小人以氣勢凌人來表現自己的勇猛,而君子則深謀遠慮,知壯大蠻幹之危害,用壯反而為壯所困。如果堅定固執於壯,則會艱苦或危險。就如蠻幹的公羊,仗著自己有堅硬的羊角而頂撞圍籬,只知進不知退,羊角因此被卡住而進退不得。此言君子小人的差別,在於對於用「壯」的洞察,小人有力無腦,君子洞知先機。

宋明儒將罔解釋作「無」,用罔,意謂無視於事情的發生,所以罔又通蔑,即蔑視的意思。「小人用壯,君子用罔」謂小人會因壯而用之,君子會平心看待「壯」,而不用之。小人用蠻力(壯),君子用「心力」。或可理解為,好比有人得勢,小人會因此而仗勢欺人,君子則平常心看待。

羝,音低,公羊。公羊個性暴燥易怒,動輒以角抵觸。藩,音凡,藩籬,籬笆。羝羊觸藩,暴怒的公羊以角衝撞抵觸籬笆。

羸,音雷,弱的意思。羸其角,衰弱公羊的角,意思為角被籬笆卡住而使羊的角無法發揮力量。因此這裡可以將羸解釋為困住或卡住。依鄭玄,羸作「纍」,也就是綁起來的意思。羸其角意思為,因為公羊亂撞籬笆,所以讓人從羊角將牠綁住。

大壯,利貞。

《彖》曰:大壯,大者壯也,剛以動,故壯。大壯利貞,大者正也。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見矣。

《象》曰:雷在天上,大壯,君子以非禮弗履。

非常壯盛,利於貞定。

大壯有三層意義。一是陽氣旺盛(陽為大),二是「大撞」,如果不夠冷靜、遵循禮儀,則可能演變為「大撞」,就是衝突、衝撞。因此《象傳》說「君子以非禮弗履」。三是「大戕」,衝撞結果就是造成嚴重的傷害。戕,音搶,傷害的意思。

初九,壯于趾,征凶,有孚。

《象》曰:壯于趾,其孚窮也。

壯大在腳趾,出征一定是凶。

初位為趾,故曰趾。趾有行動之初的意思,也隱喻這是末稍、卑微、無足輕重、妄動。壯于趾比喻這是空有樣子的壯盛,以此出征,必凶無疑。

壯也是傷,壯於趾為傷到腳趾。腳趾又可比喻行動的開始,行動的開始就受傷。

征為出征。有孚,有信驗,表示事情一定會發生。征凶有孚,出征為凶,此事有信驗,一定會發生,不用懷疑。

九二,貞吉。

《象》曰:九二貞吉,以中也。

貞定為吉。大壯的吉道在於中庸、冷靜。九二有中庸之道,中立而不偏頗,因此而吉。

九三,小人用壯,君子用罔,貞厲。羝羊觸藩,羸其角。

《象》曰:小人用壯,君子罔也。

小人只會用蠻力,君子則知道要用網子,堅定則有危險。就好比公羊若頂撞圍籬,羊角就會因此被困住。

小人以氣勢凌人來表現自己的勇猛,而君子則深謀遠慮,知壯大蠻幹之危害,用壯反而為壯所困。如果堅定固執於壯,則會艱苦或危險。就如蠻幹的公羊,仗著自己有堅硬的羊角而頂撞圍籬,只知進不知退,羊角因此被卡住而進退不得。此言君子小人的差別,在於對於用「壯」的洞察,小人有力無腦,君子洞知先機。

宋明儒將罔解釋作「無」,用罔,意謂無視於事情的發生,所以罔又通蔑,即蔑視的意思。「小人用壯,君子用罔」謂小人會因壯而用之,君子會平心看待「壯」,而不用之。小人用蠻力(壯),君子用「心力」。或可理解為,好比有人得勢,小人會因此而仗勢欺人,君子則平常心看待。

羝,音低,公羊。公羊個性暴燥易怒,動輒以角抵觸。藩,音凡,藩籬,籬笆。羝羊觸藩,暴怒的公羊以角衝撞抵觸籬笆。

羸,音雷,弱的意思。羸其角,衰弱公羊的角,意思為角被籬笆卡住而使羊的角無法發揮力量。因此這裡可以將羸解釋為困住或卡住。依鄭玄,羸作「纍」,也就是綁起來的意思。羸其角意思為,因為公羊亂撞籬笆,所以讓人從羊角將牠綁住。

九四,貞吉,悔亡。藩決不羸,壯于大輿之輹。

《象》曰:藩決不羸,尚往也。

貞定則吉,不再後悔。撞倒了圍籬之後完全沒有衰弱的跡像,進一步還撞壞了車子輪輻。

言氣勢過於旺盛,則只有破壞,讓事情一團亂。但若能夠冷靜,則能夠變吉,不用後悔。

「藩決不羸,壯于大輿之輹」另一最常見的解釋意思與此見解完全相反:圍籬已經倒下,前面的險阻已經排除,氣勢沒有被削弱,車子的輪輹也經過加強非常堅固,能夠走更長遠的路。《象》「藩決不羸,尚往也」就是此說的最佳例證。

但不管那一個解釋,都是冷靜、鎮定為吉,衝動則凶。九四已到外卦,羊既已在外,所以是「藩決」之象,也就是圍籬已倒下。

藩,圍籬,籬巴。羸,衰弱。不羸,沒有衰弱,就是強盛依然的意思。藩決不羸,公羊把圍籬撞倒,因此氣勢如虹,完全沒有被削弱,因此能夠繼續到處亂撞。「藩決不羸」另一解釋為籬笆倒下了,因為羊沒有綁好,所以繼續到處衝撞。羸作「纍」,繫、綁住的意思。

六五,喪羊于易,无悔。

《象》曰:喪羊于易,位不當也。

在有易這個地方損失了羊群,無所後悔。

「喪羊於易」傳統解釋為在空地上羊走失了,或解釋為因為過於鬆懈而讓羊走失。比喻已經不再氣盛。大壯卦中以「公羊」比喻「壯」,因羊秉性陽剛而愛「撞」,特別是公羊。因此喪羊,也就是「喪陽」。大壯卦之所以為「大壯」,是就下面四個陽爻而言,至六五,則陽爻失,所以說「喪羊」。易,空地,也有平易,心境坦然的意思。此當作「有易」,方國名。

根據顧頡剛《周易卦爻辭中的故事》考證,「喪羊於易」與旅卦上九「喪牛于易,凶」,講的是殷人先祖王亥客居於「有易」國的故事。王亥在有易國以畜牧牛羊為營生,曾有過優渥的生活,後為有易國君所殺並取其僕人與牛,家破人亡。而在被殺之前還曾有被強取其羊的事,但安然渡過。另還發現《繫辭》所謂的「服牛乘馬,引重致遠」,是王亥發明的,換句話說,他不但是畜牧業的先祖,還是馴化家畜為人所利用的發明者。王亥可以說是消失在歷史洪流中的一個偉人,直到現代甲骨文的研究才被學者所重新發現,從卜辭中還可看出,他是殷商所有先祖的祭祀中最隆重的。

上六,羝羊觸藩,不能退、不能遂,无攸利,艱則吉。

《象》曰:不能退,不能遂,不詳也。艱則吉,咎不長也。

公羊用羊角頂撞籬笆,羊角卡住,不能進也不能退。沒有任何好處,艱苦則吉。

此以公羊比喻衝撞反而讓事情陷入進退兩難的僵局,沒有任何好處。若反過來,能夠冷靜堅定,吃苦耐勞則吉。

就全卦卦象來看,上六的兩個陰像公羊的一對角在頂撞圍籬,因此上六雖不是陽,卻說「羝羊觸藩」。

 



35. 晉卦 (火地晉)

  晉卦 火地晉

晉,康侯用錫馬蕃庶,晝日三接。初六,晉如摧如,貞吉。罔孚裕,无咎。六二,晉如愁如,貞吉。受茲介福,于其王母。六三,眾允,悔亡。九四,晉如鼫鼠,貞厲。六五,悔亡,失得勿恤。往吉无不利。上九,晉其角,維用伐邑。厲吉无咎,貞吝。


彖曰:晉,進也。明出地上,順而麗乎大明,柔進而上行,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,晝日三接也。(圖:小配)

進入、晉升。

晉卦為「進」的意思。《彖傳》:「晉,進也。」《序卦傳》:「物不可以終壯,故受之以晉,晉者進也。」晉就是進的意思。

甲骨文的晉象兩支箭插入容器中,取其「進」義,為進去的意思,這也是晉最原始的字義。《雜卦傳》:「晉,晝也。」這是取晉卦日出地上的卦象,意指晉為白天。《說文》:「進也,日出萬物進。從日從臸。」《說文》兼取易經中「進」與「晝」的意思。晝又代表著光明,象徵著希望。相對之下明夷則為黑暗,代表沒有希望。

帛書晉卦多了水字旁作溍,歸藏一樣作晉,但秦簡則多了草字頭作,清華簡作,這些不同寫法應該都可視為晉的假藉。高亨認為周易的晉有「侵伐」之意,應是「戩」的假借。此說亦可供參考。

卦象上離日,下坤地,日出地上,黎明、希望之象。離又可象徵聰明、智慧、才華,坤為眾,離在坤上為才華出眾,能人得以擢升之象。《彖傳》說:「順而麗乎大明,柔進而上行,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,晝日三接也。」「順而麗乎大明」指內坤順,外離明,因此討人喜愛,受人重用,一日三接。

與晉卦相反的是明夷卦,明夷卦離日在下,坤地在上,太陽被藏在地底下,才華埋沒於人群,所以是黑暗、亂世之卦。坤為布,離為火,以布蓋火,為滅火之象。

《序卦》曰:「物不可以終壯,故受之以晉。晉者,進也。」卦序上晉卦為繼遯與大壯而來,遯與大壯是人才對於僵化社會(恒卦)的反動,因此有人逃離,有人出來衝撞。晉卦與明夷則反應出反動的結果,或者人才終於出人頭地(晉),或者受到殺害而社會進入動亂(明夷)。

得晉卦,才華有機會嶄露頭角,工作上將受到重用。

晉,康侯用錫馬蕃庶,晝日三接。

《彖》曰:晉,進也。明出地上,順而麗乎大明,柔進而上行,是以康侯用錫馬蕃庶,晝日三接也。

《象》曰:明出地上,晉。君子以自昭明德。

晉升,康侯受到賞賜的馬匹眾多,白天就三次受到接見。此言因功而受到周王賞賜與重用,不停的接見。

錫,音義同「賜」,賞賜的意思。蕃庶,眾多、豐富的樣子。根據顧頡剛考證,認為「康侯」為周武王時的「康叔封」,也是衛康叔。

晝日,白日,白天。三接,多次接見。三比喻多。晝日三接,說明受到周王重視與重用的樣子。整天不停的召見。

初六,晉如摧如,貞吉。罔孚,裕无咎。

《象》曰:晉如摧如,獨行正也;裕无咎,未受命也。

進退兩難,貞定則吉。不受信任,保持寬裕則不會有罪咎。

初六因處最卑微之位,所應為四非君(五才是君位),受到懷疑,無法讓人信任,因此受到挫折,無以進升,進退兩難。貞吉意謂堅定不動,以守正之不變應萬變則可吉。放鬆自己,保持身心靈的寬泰,可得无咎。

晉如摧如為進退兩難的樣子。晉如,前進的樣子。摧如,後退的樣子,或者為挫折的樣子。

罔孚,不信。罔,否定的意思。孚,信。初六貿然前進的話,不會受到信賴,因此說「罔孚」。

裕,寬裕,形容處之泰然的樣子。

六二,晉如愁如,貞吉,受茲介福,于其王母。

《象》曰:受茲介福,以中正也。

上進卻又讓人感到憂愁,貞定則吉,可得到王母很大的賞賜。

「愁如」言上進困難,因此發愁。六二雖柔中而當位,但與六五不相應,因此愁如。但只要貞定,久之即會受王母之賜福,勿憂。

茲,其。介,大。王母,指六五,六五為君位,屬陰,所以稱王母。受大福於王母,能夠受到王母極大的賞賜。

六三,眾允,悔亡。

《象》曰:眾允之,志上行也。

眾人允諾,不再後悔。六三承四應上,率眾陰承順於九四君子,因此能得眾人之允許、信任。眾人皆認同,因此無悔。

六三為下坤之上,率三陰爻以承九四,眾允之象。

九四,晉如鼫鼠,貞厲。

《象》曰:鼫鼠貞厲,位不當也。

像鼫鼠一樣的往上爬,堅持則危險。

「如鼫鼠」比喻有如小人,貪婪而到處鑽營,因此不可堅定於此。

鼫,音「十」,鼫鼠到底是什麼動物眾說紛云,比較通行的說法為鼫鼠是一種貪得無厭的大鼠,又喜歡在地底下鑽營。比喻人行為及人格卑劣。

六五,悔亡,失得勿恤,往,吉无不利。

《象》曰:失得勿恤,往有慶也。

不再後悔,不要在意得失,放心前往,將吉而無往不利。

《象》曰:「失得勿恤,往有慶也。」得失不要在意,前往則能夠有喜慶。六五為晉卦的主爻,也是君位,處上離之中。

恤,音序,憂慮。失得勿恤,不要憂慮得失。

上九,晉其角,維用伐邑,厲吉无咎,貞吝。

《象》曰:維用伐邑,道未光也。

晉升到頂點,只能用軍隊鎮壓來維持城內秩序。艱苦則吉而無咎,若堅守這種處事方法則將有悔恨。

角,一卦的最上面為角,晉卦最上面,已是晉升的最頂點,即將轉為明夷亂世。

維用伐邑,利用武力攻伐來維持城內秩序。謂以武力來治理,不能以聰明智慧,更不能以德服人。所以《象》曰:「惟用伐邑,道未光也。」只會使用暴力來處理事情,無法光大。

貞吝,言此道不可堅守,否則為吝,將趨於凶。

 



36. 明夷卦 (地火明夷)

  明夷卦 地火明夷

明夷,利艱貞。初九,明夷于飛,垂其翼。君子于行,三日不食。有攸往,主人有言。六二,明夷,夷于左股,用拯馬壯吉。九三,明夷于南狩,得其大首,不可疾貞。六四,入于左腹,獲明夷之心,于出門庭。六五,箕子之明夷,利貞。上六,不明晦,初登于天,後入于地。


彖曰:明入地中,明夷。內文明而外柔順,以蒙大難,文王以之。(圖:小配)

明夷字義為光明隕落,光明消失,黑暗、災難,亂世的意思。

歸藏作明為夷的古文。清華簡作亡,也就是「亡夷」。

明為光明、照亮的意思。夷為平,引申為剷除,或者是消失不見。《老子》:「視之不見名曰夷。」《雜卦傳》:「明夷,誅也。」《序卦傳》:「晉者進也。進必有所傷,故受之以明夷,夷者傷也。」此以夷為誅殺、剷除的意思。明夷就是光明遭到剷除、光明不見了,指的就是亂世,黑暗的時代。

《雜卦傳》:「晉,晝也。」晉為晝,則可推論明夷為夜、黑暗。王弼解明夷卦「為闇之主,在於上六」,此以明夷為闇,而上六為明夷卦之主爻。明夷卦象為明在地中,黑暗、藏明之象,此亦符合傳統對明夷卦的闡釋。

六爻以各種不同的情境談「明夷」,因此明夷也當有不同的解釋。其中較特殊的是初九「明夷于飛,垂其翼」,顯然這裡的「明夷」指的是一種鳥,諸如「什麼于飛」的句型在《詩經》等古文中相當常見,都是在描繪鳥的飛行。但「明夷」到底是什麼鳥?現代學者多方考證而編造出諸如「鳴鴺」一類的解釋,實不可取。

《左傳.昭公五年》記載,叔孫豹初生時他的父親莊叔為他的一生筮了一卦,得到明夷之謙,也就是明夷卦初九爻,當時卜楚丘解釋說:「明夷,日也。日之數十…日之謙,當鳥,故曰明夷于飛。」從卜楚丘的回答推論可知,明夷其實就是古代的太陽神鳥,也就是金烏,或稱三足烏,因此又稱日,又稱鳥。明夷就是金烏鳥,日之數十就是上古十個太陽的傳說。因此明夷卦與后羿射日的神話是有些關係的。「明夷于飛」正是形容「太陽」(其實是流星、隕石)劃過天空,從天空掉下來而消失不見。

根據知名地球科學學者趙丰的研究,后羿射日神話描繪的是古代一場彗星撞地球的天文事件。那麼明夷卦可能就是古代彗星撞地球的記載了!我們可以想像一下,上古曾有過一場嚴重的彗星撞地球事件,巨大的流星火球有如「小太陽」不斷從天空掉下來,所到之處,一片焦土。古人便以「明夷」,光明消失、太陽隕落來形容這些從天空飛下來的「太陽」。同時這個事件造成了一場大災難,因此明夷就是代表世界黑暗、災難、飢荒的一卦。

卦象為明在地中,光明藏在地底下,黑暗的意思。離也可以象徵聰明、智慧、才能,坤為群眾。那麼明夷就是聰明、智慧、美麗都被埋沒在群眾裡,這是一個是非不分,沒有道理的世界。與明夷相反的則是晉,晉卦是太陽在地面上,日出、白天、才華出眾之象。

既然天下黑暗而大亂,有才能者會受到剷除,所以得明夷卦不用考慮是否可以亨通發達,反而應該想著如何逃難、明哲保身。生存才是明夷卦的第一要務!

《彖傳》說:「明入地中,明夷。內文明而外柔順,以蒙大難,文王以之。利艱貞,晦其明也。內難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。」這講的是處明夷之道,應當利於艱苦守靜,端正自己的志向,將自己的聰明隱藏起來,如卦象一般明藏地中,韜光養晦,以渡過這黑暗時期,待生存下去等世道改變之後再找亨通之道。

明夷,利艱貞。

《彖》曰:明入地中,明夷。內文明而外柔順,以蒙大難,文王以之。利艱貞,晦其明也。內難而能正其志,箕子以之。

《象》曰:明入地中,明夷。君子以莅眾,用晦而明。

光明隕落消失,利於艱苦與貞定。

《彖傳》以文王及箕子的故事說明卦義。言文王內心對於事情相當清楚明白,但外在對商紂仍表現出百依百順,以此渡過大難。文王還是西伯時,被商紂囚於羑里,於是請他的門徒奉獻珍寶美女給紂王,討他歡心,終出羑里。箕子則是裝瘋,將其聰明藏於內而不發,艱苦而堅定守正,此為韜光養晦之大智慧。

依《易傳》及歷代注解,明夷卦講的可能是商紂無道的故事。

初九,明夷于飛,垂其翼,君子于行,三日不食,有攸往,主人有言。

《象》曰:君子于行,義不食也。

明夷鳥(金烏)飛了過來,翅膀下垂遮天,天地一片黑暗。君子逃難出行,三天沒東西吃,有長遠的路要走,主人以言語相譏。

此處的明夷為金烏鳥,明夷于飛講的是巨大的流星從天而降,古代認為這是會飛的太陽。「垂其翼」形容巨大隕石掉下來時一片焦土與黑暗,有如世界末日。這是關於上古一場天文災難的記載,因為這場災難而造成了飢荒,連君子都要逃難以致於三天都沒有飯吃。

傳統解釋以明夷為夜晚,比喻黑暗的時代,也可指鳥的翅膀受傷。明夷于飛,指鳥在夜晚飛行,喻指君子在亂世逃難,或者鳥受傷仍在飛。垂其翼,翅膀下垂,因為受傷而下垂。此比喻逃難之急迫與狼狽。

《象傳》說:「君子于行,義不食也。」此似在贊美伯夷羞於吃周朝食物的美德。但後世多數看法認為,這是因為逃難的迫切,連停下來吃東西的時間都沒有。

有攸往,有遠行。攸,作「遠」或「所」。有攸往,有遠往或有所往。主人,路途中接待的人為主人,如到一家客棧或是到某戶人家住宿,接待的人就是主人。有言,有話說,冷言冷語的意思。

「垂其翼」當依帛本為「垂其左翼」較佳。

六二,明夷,夷于左股,用拯馬壯吉。

《象》曰:六二之吉,順以則也。

光明隕落消失,傷到了左大腿,能有強壯的馬來拯救則吉。

在大隕石掉落的這場災難裡,傷到了左大腿而難以逃亡,但因為有強壯的馬而得以逃離。這裡的「吉」,是指在動亂中逃難生存下來,沒有被殺害,所以是大難不死的吉,並不是飛黃騰達、萬事如意的吉。或者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,真實處境是大凶,只是能夠化險為夷而已。

夷于左股,傷及左大腿。夷,傷。股,大腿。

「用拯馬壯」為「馬壯用拯」的倒句。拯,拯救。此言逃難中大腿受傷而無法逃跑,若有強壯的馬則能快速逃難而不被殺害,得到拯救,因此而吉。馬壯,比喻速度要快、趕快。

九三,明夷于南狩,得其大首,不可疾貞。

《象》曰:南狩之志,乃得大也。

光明隕落於往南巡狩的時候,去除了罪魁禍首,不可為推行正道而操之過急。

出征可以有很大的斬獲,遂其所願,但注意凡事不可操之過急。

離為南,所以稱南。南又有「前進」的意思,因古君王「南面」,南方在前面。狩,兩種解釋,原意為歲末的畋獵(打獵),這裡則是引申為討伐、征討的意思。王弼:「去闇主也。」

得其大首,殺了罪魁禍首。其,指明夷(亂世)的元凶。大首,兩種解釋,一是首領。二是指元凶的首級,人頭。

不可疾貞,不可急正,不可以為推行正道而過於急迫。疾,急迫。貞,正。

六四,入于左腹,獲明夷之心,于出門庭。

《象》曰:入于左腹,獲心意也。

以不正的手段接近了昏君,成為他的心腹,然後在門外耀武揚威。此言小人以偏邪的方法接近昏君,助紂為虐,為虎作倀。

另一說認為這是微子的故事,微子是商紂左右心腹之臣,因看透紂王之心,知道紂王暴民無道,最後必將亡天下,是不值得輔佐的君王,因此毅然遠去。

朱熹直言此爻爻義難懂,無法確認,因此也只是猜想其義,其看法較偏向後者,也就是微子之例。

古以右為正,左為偏邪,從左而成明夷之主的心腹,即以偏邪的方式討得君王之心。

此或可將明夷解釋為明夷鳥,也就是金烏,那麼可能與后羿射日的神話有關。此言射中了明夷的左腹,明夷鳥掉落之後挖取牠的心,並拿出到門庭展示。

六五,箕子之明夷,利貞。

《象》曰:箕子之貞,明不可息也。

箕子處亂世而能隱藏其聰明,韜光養晦,利於貞定。

此以箕子的故事講處亂世之道。箕子為商紂的叔父,雖知商紂無道,但不忍棄之而去,於是亂髮裝瘋,以躲避禍害。此比喻人處亂世,應當要韜光養晦,隱藏自己的聰明,堅定意志,心存正直之心,靜待世局的轉變。

此處明夷的明當指聰明,明夷意指箕子能夠隱藏自己的聰明。

上六,不明晦,初登于天,後入于地。

《象》曰:初登于天,照四國也;後入于地,失則也。

黑暗至極!明夷鳥先是飛上了天空,接著又墜落地上。

「初登于天,後入于地」應是描繪隕石從天空出現到墜落的過程。古人將天空飛的都視為飛鳥,隕石墜落前在天空為一團火球、光體,有如太陽。初登於天為隕石的火球出現於空中,後入於地為墜落的情況。

傳統以為這是比喻紂王為虐,身處最尊貴的地位,原本應德澤光耀而明照四國。然而行為無道,不只失去天下,還帶來殺身之禍。

不明晦,形容非常黑暗。應當作「不明,晦」。明夷卦的離明在下方,上六距這道光是最遙遠的,所以也是六爻中最黑暗的。

 



37. 家人卦 (風火家人)

  家人卦 風火家人

家人,利女貞。初九,閑有家,悔亡。六二,无攸遂,在中饋,貞吉。九三,家人嗃嗃,悔厲吉,婦子嘻嘻,終吝。六四,富家,大吉。九五,王假有家,勿恤,吉。上九,有孚,威如,終吉。


彖曰:家人,女正位乎內,男正位乎外,男女正,天地之大義也。(圖:小配)

家中之人。家有賢妻,治家有方。

家人卦講的是治家之道,言家中有女人賢慧,治家有方,所以能讓男人無後顧之憂的在外努力。

歸藏作「散家人」,王家台秦簡作「散」。就卦象來看,《說卦》「風以散之」,巽風可取象為趨散。離為得,上巽下離,為所得被趨散、分散的意思。「散家人」則可解釋為鬆散的家人,則此卦名有告戒之義,治家當有方,男女正位可避免家庭之分崩離兮。

清華簡作嗹,嗹通謰,為多言的意思。謰謰則是形容說話毫無條理非常混亂的樣子,此亦與散的意思有些相通。巽為申命,亦有叮嚀之義,多言的意思或許是從巽象而來。

有現代學者將「家人」解釋作「嫁人」,認為家是嫁字的假藉。這不只與卦義不通,亦無古文之根據。易經中有許多談及女子婚嫁者,或用「婚媾」,或是用「歸」,而娶女則用「取」,也有用「納婦」的。「家」字在經文中也出現多次,字義也都同現代的「家」,沒有一處可以解釋作「嫁」的。因此將「家人」解作「嫁人」只是用現代人想法玩弄文字遊戲而已,完全不可取。

理解家人卦可與它的反對卦睽卦合看。家人卦為中女與長女相處融洽之象,長女在上,中女在下,六二及六四皆當位,《象傳》說:「風自火出。」睽卦則是兩女同居不同心之象,少女在下,中女在上,六三與六五皆不當位,澤水在下又潤下,離火在上又炎上,澤與火背道而馳,各行其道,互不相犯。

卦序上家人是繼明夷卦而來,明夷是指戰亂、亂世,也有傷害的意思。《序卦》曰:「進必有所傷,故受之以明夷,夷者傷也。傷於外者必反於家,故受之以家人。」人遇到挫折傷害之後,需要家庭之溫暖與安全感,因此以家人繼明夷之後。

得家人卦對於女子最好,女人凡事皆吉,如果是男人可求諸妻子、母親、姊妹的幫助。又家人卦有處理好家內事的意思,家內事處理好,則一切都好;若處理不好,則一切都不好。問家庭問題者,則當注意家庭份子之適當分工,以免家庭散亂。

家人,利女貞。

《彖》曰:家人,女正位乎內,男正位乎外,男女正,天地之大義也。家人有嚴君焉,父母之謂也。父父,子子,兄兄,弟弟,夫夫,婦婦,而家道正。正家,而天下定矣。

《象》曰:風自火出,家人,君子以言有物,而行有恆。

家人,利於女子的貞定。

利女貞有三種解釋。一、利女正:貞為正的意思,就是《彖傳》說的「女正位乎內」,意思是家中女子都安份而賢淑則有利。《彖傳》「女正位乎內,男正位乎外」並不是就卦的上下二體來說,因為家人卦上為長女,下為中女,外卦並不是男子,因此「男正位乎外」只是從「女正位乎內」所引申的結果,在強調女正位乎內是男正位乎外的基礎,在補充說明「女正」的重要。二、利女卜問:利於女子的卜問,凡是女子占問,都有利,為吉。貞即卜問的意思。三、利女之貞潔:貞有貞操、貞固、堅定的意思。利於女子守貞操,有把家中女子管好的意味,引申為必需管理好自己家裡的事。

初九,閑有家,悔亡。

《象》曰:閑有家,志未變也。

整肅家風,建立家道,預防家中成員的散亂。建立家風,免於後悔。

閑,防、防備。閑有家,家中有防備,有門防的意思,除了防止竊盜之外,亦可指家中有家規、家法。

六二,无攸遂,在中饋,貞吉。

《象》曰:六二之吉,順以巽也。

沒什麼才能,只會燒飯煮菜,貞定則吉。

此言女子雖沒有什麼才能,但能夠完全勝任家中的內務,將家中一切打理的很好。

无攸遂,無所專長,言女子無才是德,只以相夫教子,治理家事為重心。攸,所。如「利有攸往」為「利有所往」。遂,專或成。無攸遂,無所專,或無所成。

在中饋,在於供奉飲食。中,家中。六二以柔居中,同時具有柔順中庸的美德,因此特別稱「中」。饋,在下者為在上位者供奉飲食的意思。除了供奉給丈夫的飲食之外還有家中祖先的祭祀物品。在中饋,承上句「無攸遂」,意謂女子沒什麼專長,只一心一意做好家中的內務,諸如所有與飲食供奉相關的事。

九三,家人嗃嗃,悔厲吉。婦子嘻嘻,終吝。

《象》曰:家人嗃嗃,未失也。婦子嘻嘻,失家節也。

家人很嚴厲,後悔又艱苦之後就是吉。反之,如果家裡婦女小孩嬉鬧,最後會悔恨。

一家之主治家嚴格,對家人大聲斥罵,使得家中女人小孩都因此而害怕。治家過於嚴厲不免有傷恩慈,但也由於能夠整治,所以才能漸趨於吉,雖然過程會有些艱苦。反之,若家中婦女小孩嬉鬧不端莊,治家不嚴,那麼就會悔吝。

嗃嗃,嚴厲、嚴酷的樣子。嗃,音鶴。

「悔厲吉」說明「家人嗃嗃」之後的三個階段,首先是讓人後悔,因為家人過於嚴厲不免有失親情,因而心痛後悔。接著又是艱苦,厲可作危險,或艱苦。最後則因為嚴厲讓家風得到端正而得吉。

兒子的妻子稱「婦」。子,兒子,或者是小孩。嘻嘻,嘻笑,形容不端莊的樣子。九三講的是整飭家風,因此不容家中婦女小孩嬉鬧。

六四,富家,大吉。

《象》曰:富家大吉,順在位也。

能夠治理家務,事事進入軌道,家道興旺,享有富貴,大吉。《象》曰「順在位」,六四為上巽主爻,柔而當位,承順九五,因此稱順在位。

九五,王假有家,勿恤,吉。

《象》曰:王假有家,交相愛也。

大王以寬大治家,不用擔憂,吉。

家和萬事興,就連為人之君者,也要從治理家道而做起。由於家道已成,所以心中大可不必憂慮。大王以寬大治家,大家能彼此互相相愛,所以諸事和諧,吉。

王假有家有多種解釋。一、假為「徦」,至、到的意思,王假有家為「王至于家」,大王來到家裡。二、假為「嘏」,大的意思。王假,王大,王道至大,讚歎的意思。王假有家,讚嘆君王至大而擁有的家庭,歌頌君王治家有方。三、假為「嘉」。王嘉有家,意近王大有家。

恤,憂慮的意思。勿恤,不要憂慮

上九,有孚威如,終吉。

《象》曰:威如之吉,反身之謂也。

有誠信,又有威嚴,最後為吉。

能夠以身作則,經常反身自省,有誠信與威嚴,家道當興。治理家道如過於注重禮數則有礙親情,但如果過於注重和樂則會失於教養。此爻過於注重威嚴,能治理家道,但應避免有傷親情。不過只要是出自真心真愛,最終為吉。

孚,誠信、誠實。有孚,以誠實治家。威如,有威嚴的樣子。

 



38. 睽卦 (火澤睽)

  睽卦 火澤睽

睽,小事吉。初九,悔亡,喪馬勿逐,自復。見惡人,无咎。九二,遇主于巷,无咎。六三,見輿曳,其牛掣,其人天且劓,无初有終。九四,睽孤,遇元夫。交孚,厲无咎。六五,悔亡。厥宗噬膚,往何咎。上九,睽孤,見豕負塗,載鬼一車,先張之弧,後說之弧,匪寇婚媾。往,遇雨則吉。


彖曰:睽,火動而上,澤動而下,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。(圖:小配)

睽違、分離、孤獨,涇渭分明。

睽卦的意思為乖離,人與人相互見外,彼此涇渭分明。同牀異夢、各走各的路、道不同不相為謀,都可以用來說明睽卦。另睽也可假借為戣,是一種兵器。

睽的金文作,從䀠從癸,後來簡化為從目從癸。歸藏作瞿,秦簡作。瞿《說文》說是「鷹隼之視也」,究其甲骨文,畫的是一個人跪坐瞪大眼睛,表示恐懼,其實這是懼的本字,恐懼的意思。瞿與睽在字源上都源自於雙眼的描繪,古文形近,上皆從䀠,于省吾以此認為,瞿是之譌誤。

卦象上為離,互體又一離,為上有雙目之象。

另一可能為睽假借為戣,戣是一種兵器,與瞿近似,《尚書.周書》:「一人冕,執戣,立于東垂;一人冕,執瞿,立于西垂。」鄭玄:「戣、瞿,蓋今三鋒矛。」這不但可以解釋為何歸藏將「睽」作「瞿」,還可解釋為何《繫辭下》這麼說:「弦木為弧,剡木為矢,弧矢之利,以威天下,蓋取諸睽。」以及上九爻辭:「先張之弧,後說之弧。」可見睽在古時可能是一種像是弓箭的兵器。卦象上離為戈兵,下兌為銳,銳利之戈兵,符合戣之義。

上博簡作楑,楑通揆,為揆度、法度的意思。清華簡作,是的繁化,則是睽的異體字,兩字音義皆同。有趣的是,這些字與睽都指向「癸」字,癸為十天干的最後,在卜辭中就如此使用,其甲骨文作,金文還保留這樣的形構。畫的很像是飛鏢的兵器,另也有點像是《說文》所說的「冬時水土平,可揆度也」,也就是測量的意思。

不過《周易》經文中睽顯然解釋作乖離。《雜卦傳》:「家人內也,睽外也。」《序卦傳》:「家道窮必乖,故受之以睽,睽者乖也。」此以乖釋睽,帛書卦名即作乖。乖也是乖張、乖離的乖,意思為不協調,無法一致。睽卦講的可能是分家之事,原本的一家人,現在要變成兩家人,彼此見外,斤斤計較(揆),甚至兵戎相見(戣)。或者是家道衰落之後彼此形同陌路,相互乖離而無法相互關心。

就卦象來看,睽卦是兩女同居不同心,少女在下,中女在上,六三與六五都不當位,澤水在下又潤下,離火在上又炎上,澤與火背道而馳,各走各的路;兩個女人同住而各有所思,無法相處。這也是象傳說的:「火動而上,澤動而下,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。」相較之下,家人卦則是中女與長女相處融洽,長女在上,中女在下,六二及六四都當位。

得睽卦若是問感情、友情等一類的事情,那麼這是一個很不好的卦,表示相處不和睦,雙方打冷戰。凡事小事或者可成,但是因為人心違和,缺乏團隊的諧調,所以不能成大事,反而應該注意如何管理人心向背的問題。《象傳》說:「睽,君子以同而異。」得睽卦也當了解與尊重他人的不同、特異之處。

睽,小事吉。

《彖》曰:睽,火動而上,澤動而下,二女同居,其志不同行。說而麗乎明,柔進而上行,得中而應乎剛,是以小事吉。天地睽而其事同也,男女睽而其志通也,萬物睽而其事類也,睽之時用大矣哉。

《象》曰:上火下澤,睽,君子以同而異。

小事吉,大事則因人心違和,缺乏團隊合作而難成。

睽為乖離,人與人不和,之所以小事吉,睽卦內兌悅而外離明,六五(睽卦主爻)具有柔順中庸的美德,又與九二相應(得中而應乎剛),所以小事吉。小事也可意指私事,或者是不需與人合作之事。反之,大事為公事,或者必需團隊合作之事。

初九,悔亡,喪馬勿逐,自復。見惡人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見惡人,以辟咎也。

不再後悔,失去的馬不用去追逐,自己會跑回來。見到惡人,沒有罪咎。

正處於睽違孤獨的時候,應有去者不追,來者不拒的心理準備,凡事不可強求。失去的馬,不必去追逐,該回來的時候它自然會回來;有惡人來,也不能拒絕,還是必需與他見面,以避免罪咎。

處睽乖的時候,事事動輒得咎,凡事不宜主動,處於被動而順應所發生的事,無可無不可,才能免於後悔與罪咎。

勿逐,不用追逐、尋找。復,回家。自復,自己會回家。遺失物品不用尋找,失物自然會回來。

九二,遇主于巷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遇主于巷,未失道也。

在小巷內與主人相遇,沒有罪咎。

正當睽違之時,雖然君臣能互相欣賞,但卻無法在正式的場合相見,只有互相委屈,在無人的巷道裡偷偷會面。得此爻,若是為人主管要求才,則無法以正式的手段求得,必須求之於巷道,臺面下運籌;而如果是要謀事,也當如此。

巷道見面,比喻不是很光明正大,而是暗地裡進行。但成大事不拘小節,所以象傳說:「遇主于巷,未失道也。」意思說,這麼做並沒有違背正道。九二與六五相應,為「遇主」之象,然而睽卦為人事違和的時候,九二與六五之間又有坎險(三至五爻的互卦為坎),因此遇主於巷實為不得已,勢之所然,只要不違背正道,當然沒有罪咎可言。

六三,見輿曳,其牛掣,其人天且劓,无初有終。

《象》曰:見輿曳,位不當也。无初有終,遇剛也。

見到有人因車子難以前進而在拉車,雖然牛仰頭使力但仍不能前進。這個人額頭上有因犯罪而有的刺青,鼻子被割掉。開始很糟糕,但最後算是有個結果。

此言車子前進時困難,以致於牛很使力,主人也下去幫忙推拉,仍然很難行。或許可能超載,或許可能操作不當。車子是遠行及載物的工具,車子困住比喻事情前進有困難,停頓無法前進。

輿,車子。曳,音業或意,牽引、拉。曳字義也同於掣,都是指前進困難的意思。掣,音徹,牽制,此言牛停止。也可讀作「機」,同畸,虞翻及鄭玄皆作「觢」。觢是在形容牛使力拉車而不斷反覆低頭仰頭的樣子。

天,古時的肉刑,在額頭上刺青。劓,音意,割鼻子的刑罰。其人天且劓,拉車的這個人遭受過兩種肉刑,曾經是個罪犯。初爻說「見惡人」,則此人就是惡人。「无初有終」,沒有開始,有結束。比喻開始的時候事情非常糟糕,但還是能夠有結果。終,結果。

九四,睽孤,遇元夫,交孚,厲无咎。

《象》曰:交孚无咎,志行也。

分離而孤獨,遇到一個大丈夫,彼此交心互信,艱苦則沒有罪咎。

雖然處境受到孤立,孤獨無援到極點,但由於遇到與自己同德的朋友,能以誠心相交而共處時艱,終能免於罪咎。九四居於互體坎中,處多懼之位而為六五所乘。初九及六三都有「惡人」之描述,注家多認為「惡人」即指九四,則九四是眾人眼中的惡人,因而受到孤立。但九四乃面惡心善之人,或者是有前科但並不是那麼壞的人,而且與人可以誠信相交,唯眾人以貌取人。現在則遇到知音,與他誠心相交,故得無咎。

睽孤,乖離而孤獨。孤,作孤立,或孤獨。高亨認為「孤」為孤兒之意,睽孤為流離在外的孤兒。

元,大。元夫,類似於《水滸》中常講的「漢子」,男子漢的意思。

六五,悔亡,厥宗噬膚,往何咎。

《象》曰:厥宗噬膚,往有慶也。

不再後悔,君主吃好吃的肉,前往不會有罪咎。

九二說遇主於巷,君臣相見因時機不對而勉強在暗巷裡。六五則是君臣能在一起吃大餐。

厥,音絕,其的意思。宗,宗主,君主。噬,吃,或咬。噬膚,有兩種解釋。一是受到肌膚被咬的傷,受傷很淺,意指受到刑罰,可再參考噬嗑卦。第二種解釋是吃到柔脆好吃的膚肉。膚為食物,帶皮、外脆內軟,好吃的肉。《象傳》說「往有慶也」,則噬膚應當解釋作吃好吃的膚肉,不當解釋為刑罰。

上九,睽孤,見豕負塗,載鬼一車。先張之弧,後說之弧。匪寇婚媾,往遇雨則吉。

《象》曰:遇雨之吉,群疑亡也。

分離而孤獨,見到豬全身包著泥巴,載著一車子的鬼怪。先對著他們張弓,然後又將弓鬆脫。來者不是盜賊,是來求婚的,前往,遇到下雨則吉。

此比喻見到的怪事太多,讓人心生許多疑慮,一下子見到全身裹滿泥土的豬(比喻見到的事很污穢骯髒),一下子見到載滿鬼怪的車子(比喻詭譎到極點)。因此讓人一下子張弓,一下子又將弓鬆脫。遇雨,象徵事情終於明朗,疑慮盡釋。

豕,豬。負,背負。塗,爛泥巴。負塗,豬在爛泥巴裡面打滾做泥巴浴之後,全身裹滿泥巴。負也可解釋為伏,塗為道路。見豕負塗,看見豬趴在路上。

鬼,歷代注解都把鬼解釋為鬼神的鬼,「載鬼一車」為無中生有,或是詭怪之極。此或指載著一車鬼方。鬼方為殷商時的方國,既濟卦有「高宗伐鬼方,三年克之」,未濟「震用伐鬼方,三年有賞于大國」的記載。則此有可能是戰勝而歸之象,只是來者當睽孤孤獨惆悵之時,見到小豬快樂在享受泥巴浴,然後又見到載著一車的鬼方俘虜,一時之間不知發生何事,反應不過而心生疑慮,張弓而欲自防。

弧,音胡,弓。說,音義同「脫」,鬆脫,放下。先張之弧,後說之弧,形容事情詭譎而讓人狐疑,先是想張弓射擊,然後又鬆脫放下。

「匪寇婚媾」有兩種解釋。一、若不是盜賊來犯,就已順利完成婚姻。匪,非,否定的意思。或作「若非」,可譯作「要不是…」。二、讀作「匪寇,婚媾」,意思為來者不是賊寇,而是來求婚媾的。從後文「往遇雨則吉」推斷,應以第二種意思為佳。寇也有兩種解釋,一是寇敵、寇讎,也就是敵人或仇人的意思。二是盜賊的意思。婚媾,女子嫁人為婚,再嫁、重婚為媾,婚媾即結婚、婚姻之意。

遇雨則吉,下雨代表陰陽調和,事情有結果,因此遇雨則吉。《象》曰:「遇雨之吉,群疑亡也。」上九爻裡,遇到許多奇奇怪怪的事情,讓人心中困惑不解,疑雲滿天。遇雨,又代表事情明朗,所有的疑惑一下子全都解開了,所以為吉。

 



39. 蹇卦 (水山蹇)

  蹇卦 水山蹇

蹇,利西南,不利東北,利見大人,貞吉。初六,往蹇來譽。六二,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。九三,往蹇來反。六四,往蹇來連。九五,大蹇朋來。上六,往蹇來碩,吉,利見大人。


彖曰:蹇,難也,險在前也。見險而能止,知矣哉。(圖:小配)

跛腳無法前進,事情無法施行,前有危險而停止。

蹇的原意為跛腳,跛腳之人走路有困難,引申為事情難行的意思。《雜卦傳》:「蹇,難也。」《序卦傳》:「乖必有難,故受之以蹇,蹇者難也。」這是取蹇的引申義,代表事情困難而難以施行。

帛書蹇字下的「足」作「走」,應是蹇的異體,兩字相通。歸藏也作蹇。上博簡作「訐」,訐通謇。段注《說文》:「行難謂之蹇,言難亦謂之蹇。俗作謇,非。」《說文》無謇字,謇字可能是漢代以後才有的後起字,依段玉裁說法,蹇字除了行難之外,也可作言難的意思。謇通訐,為以言語攻訐人,也有直言、諫言的意思。以今觀之,漢代的蹇字理應包含謇的字義,因此蹇同時可作蹇和謇來解釋。也就是同時意指行難和言難。

蹇卦的卦義是難,因為前面有危險而無法前進之義。《彖傳》說:「蹇,難也,險在前也。見險而能止,知矣哉。」卦象內艮止,外坎險,止在險前,知險而止,這就是智慧。象傳則説:「山上有水,蹇,君子以反身修德。」如果面對危險而知道要潛身修養,不失為明哲保身之道,也是《彖傳》說的「知矣哉」。

蹇卦是在危險之前就已知要停止並反身修養,是有先見之明,所以說是智慧。反之,在危險之後才知停止,才求教於人,這是後知後覺,是蒙昧,所以蒙卦為坎險在內艮止在外,止在險後。又蹇卦艮在內為阻絕,卦象為將坎險阻絕在外;反之蒙卦艮在外為圈養,卦象為把坎險圈養在內,一智一愚,相當清楚。

卦序上蹇卦是繼睽卦而來,睽卦為家庭沒治理好,家道衰敗,然後家人感情不睦。俗話說,家和萬事興,反過來則是家庭不和則患難來,蹇就是繼睽卦而來的患難。

蹇卦雖屬凶卦,但因坎卦在外可為防禦之天險,所以只要不執意往前,不任意行動,那麼坎並不會造成傷害,仍有吉道。蹇卦各爻,大多是前行為凶,回頭是岸。知險而止,吉在其中。

周易中凡是坎卦在外者,大多要行事保守,採取防禦策略。因坎為天險,坎若在外則可為屏障,反而可以得到天險的保護。但若採取進取的策略,想要強行,那麼天險就從天然屏障變成了自己必需克服的巨大障礙,若在戰場上,一來一去之間的兵力落差將會變得相當懸殊。而這種卦象,在蹇卦是最為顯著,因此蹇卦卦爻辭多有諸如「往蹇來…」的占斷,言強取(往)則難行有危險,退守(來)則有利。

蹇,利西南,不利東北。利見大人,貞吉。

《彖》曰:蹇,難也,險在前也。見險而能止,知矣哉。蹇,利西南,往得中也;不利東北,其道窮也。利見大人,往有功也;當位貞吉,以正邦也。蹇之時用大矣哉。

《象》曰:山上有水,蹇,君子以反身脩德。

難行,利於西南方,不利東北方。利於見大人。貞定為吉。

蹇卦利於西南方,前往可以得中。得中,指九五,九五是具有剛中之德的君王,「得中」也是後面講的「利見大人」。不利東北,蹇卦上坎下艮,為東北之卦,東北有難,往東北將道窮,無法前進。

大人,古時候指當官的人。當今除了當官的人之外,還可指有職位的人,長官、上司,或者是社會上有名望,德高望重的人。

周易中談到方位的卦爻並不多,而關於方位吉凶,只有西南或西為吉,東北皆不吉,這在占斷上是相當不合理的。細究其因,這是因為《周易》以周為本位,西方為周,東方為殷,因此皆以西或西南為吉位,東或東北為凶位。對現代人來說「利西南,不利東北」的意思應該類似於宜於回到自己的家鄉或原來的地盤,不利於前往他方的意思。而這也符合蹇卦「來則吉,往則凶」的吉凶法則。另一解讀則是西或西南地勢平易,東北多險,利西南意謂不宜犯險,宜於走平易之路徑。

初六,往蹇,來譽。

《象》曰:往蹇來譽,宜待也。

前進會遇到困難,退後則會得到聲譽。

處於蹇難的時刻,若是硬要前進則會更加危險,但如果能後退一步,則反而能得到好的名聲。應採取保守態度,宜退守,不宜進取。《象》「往蹇來譽,宜待也」意思說,必需再等待時機。

往,前往、前進。往蹇,前進會遇到困難。來,回來,或指退後。來譽,回來則可以得到聲譽,好的名聲。或可作「往謇來譽」,言前進則受到毀謗、攻訐,退一步則得到聲譽。

六二,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。

《象》曰:王臣蹇蹇,終无尤也。

君王及臣子遇到雙重的蹇難,並不是自己的原因。

時運不濟,當大環境大變動的時候,君臣都蒙難,君憂臣辱,無法互相救助。這完全是時運問題,不是自己的問題。

蹇蹇,雙重的蹇難。六二至上六之間,連續兩個坎卦(二至三,三至六),因此說蹇蹇。匪,非。躬,自己。

「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」上博簡作「王臣訐訐,非今之古」。帛書《二三子問》亦作「非今之故」,孔子並解釋說:「非今之故者,非言獨今也,古以狀也。」訐為揭人隱私、以言語攻擊他人的意思。王臣訐訐為君王之臣彼此攻訐。非今之古,言所攻訐之事從現在的醜聞,到掀開陳年舊事,完全不留情面。或可解釋為「非今之事」,古通故,事也。「非今之事」,言此事不是現在才有的,自古有之。

九三,往蹇來反。

《象》曰:往蹇來反,內喜之也。

前進有難,還是回來比較好,回來會有喜。

往、來分別指前進與退守。往蹇,前進會有難。來反,回來的意思。回來會有喜。《象》曰「往蹇來反,內喜之也」。爻辭並未說吉凶,象傳則說明「來反」是因為有喜。九三居互體坎中,雖與上六相應,但上六無位又體屬陰柔,不但無以濟險,兩爻中間又是坎卦,往至外卦亦是坎,這是「往蹇」。而內卦則有兩陰爻相承,所以虞翻說:「內喜,謂二陰也。」朱熹說:「反就二陰,得其所安。」

六四,往蹇來連。

《象》曰:往蹇來連,當位實也。

前進有難,退守則可得到盟友。

六四為近君多懼之位,又處互體坎卦之終,上體坎卦之始,故有往來皆蹇的卦象。承順九五,九五為蹇卦卦主。動則上體成兌為傷,靜則承五為順,為九五所濟。

來連有兩種解釋,一是以連為接、合。指有以聯手、聯合的人,也就是可得到盟友。二是認為,連的是蹇難,因為六四往前是上體的坎險,退一步的話則是互體中的坎險,來去都是險。兩種解釋以前者為佳,最為符合全卦義理。

九五,大蹇朋來。

《象》曰:大蹇朋來,以中節也。

最險難的時候,朋友來。

九五居上體坎中,是最危險的時候,因此曰大蹇。九五為君位,剛中當位,下有六四相承,內有六二相應,故曰朋來。得此爻雖遇大難,但除自己本性陽剛得以自救之外,還將有多方朋友來相助,化險為夷。

上六,往蹇來碩,吉,利見大人。

《象》曰:往蹇來碩,志在內也;利見大人,以從貴也。

前行則有難,回來則大有獲得,吉。利於見大人。

已在蹇難的絕地,若是要再繼續往前,無人可以救濟,情勢將無法有所轉圜。但往回走則會得到很多幫助,能有很大的收獲。宜於拜見貴人,吉。

碩,碩大、豐碩。

 



40. 解卦 (雷水解)

  解卦 雷水解

解,利西南,无所往,其來復吉;有攸往,夙吉。初六,无咎。九二,田獲三狐,得黃矢,貞吉。六三,負且乘,致寇至,貞吝。九四,解而拇,朋至斯孚。六五,君子維有解,吉,有孚于小人。上六,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,獲之,无不利。


彖曰:解,險以動,動而免乎險,解。(圖:小配)

解除、解脫、解放,危難散去,赦免。

解音「姐」,解放的意思。或音「謝」,卸除的意思。解的原意是分解、解剖的解。解也和「懈」字同義,即懈怠的懈,表示怠慢。《雜卦傳》:「解,緩也。」《序卦傳》:「物不可以終難,故受之以解,解者緩也。」易經中以危險、困難的緩解來定義「解」。

歸藏作荔,可能是劦的假借。劦即協之古字,音與解(謝)相近,同心協力,或者是不停地出力,引申也有努力不懈的意思。這與解卦卦義要人積極行動以解除危險的意思是相通的。上博簡作,清華簡作,皆可視為解字的假借。

卦象為下坎險,上雷動,《彖傳》說:「解,險以動,動而免乎險,解。」也就是以行動而讓自己脫離危險,讓危難散去,得到緩解。

易經卦象凡坎皆是險象,坎的正位又在下方,因此坎在內為實質之危險,若在外則只是潛在危險,若不主動犯險則可做為天險屏障。坎險若遇雷以動之,或遇風以散之,都可得到緩解。所以渙卦也有類似的意思,都是危險得到了緩解與解脫。只是兩者意義不同。解卦是藉由積極的行動,自己的力量解決了危險。渙則是藉由巽木(舟楫)也就是工具化解危險。

因此解卦是以積極行動而讓自己化險為夷的卦,凡事必需積極去面對,危險就能夠化解。

解卦又有解放、釋放,即罪刑受到赦免的意思,因此若有犯錯者,遇解卦也可得到赦免或原諒。《象》曰:「雷雨作,解。君子以赦過宥罪。」坎為雨又為疑心,雷震動之,則有解開疑心病之象。雨為天地相交、陰陽調和之象,易經中除了有「遇雨則吉」之占外,遇雨也都有「釋疑」之義。古代更以「雷雨作」為罪刑得到赦免的天象,因此《象傳》說「雷雨作,解。君子以赦過宥罪」。

解卦利西南,往西南方去可以得到貴人幫助,受人幫助與支持。

《序卦》:「物不可以終難,故受之以解,解者緩也。」解卦是繼蹇卦而來,蹇是危險困難,而解卦則是緩解危險。蹇卦與解卦兩者為相綜的一對卦,也代表面對危險的兩種情況。蹇卦是智者,有先知先覺之明,知道有危險而停止以對,因此可得吉。解卦則是勇者,危險來臨而不懼不退,積極面對將它解決。

解卦吉道在於積極而主動的態度,具體來說,就是面對任何問題都是立即、馬上解決,毫不遲疑。

解,利西南,无所往,其來復吉。有攸往,夙吉。

《彖》曰:解,險以動,動而免乎險,解。解,利西南,往得眾也;其來復吉,乃得中也;有攸往夙吉,往有功也。天地解而雷雨作,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,解之時大矣哉。

《象》曰:雷雨作,解。君子以赦過宥罪。

危險緩解,利於西南方。若是沒有要去那裡,那麼快快回家為吉。若是要去什麼地方,趕早則吉。

《彖傳》說:「險以動,動而免乎險。」行動以脫離危險,這是以二體卦象說明解卦必需採取積極行動。「利西南,往得眾也」,西南為坤,坤為眾,故往西南可得到群眾。得眾亦可解難。「其來復吉,乃得中也」,指九二,九二居內故曰來,居中,故曰得中。又九二動則下爻成坤,為往西南而得眾。《象傳》說「君子以赦過宥罪」,有罪者可得赦免與寬恕。

總言之,得解卦凡事需積極處理與面對,無事則快快回家休息,有事則立即行動前往。若能找到眾人幫忙,則事情更可大吉。

來,回來。復,回家,回到家裡,引申有回到原點、回到原來地方的意思。來復,返回,回到原點,回家。

有攸往,有所往,或有遠行。夙,早,引申為「速」。夙吉,早則吉。若要去任何地方,那麼越快越好,越早越好,趕早則為吉。引申為若有要做任何事情,都是以立即、盡早行動為宜,不宜慢慢拖延等待。

初六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剛柔之際,義无咎也。

沒有罪咎。處於危難剛解除的時候,無所罪咎。此時宜安靜休養生息,將來才能凡事得宜。

初六上承九二,外又與九四相應。九四是震動的主爻,也是解卦中解脫危險的主爻,因此初六能夠為兩個陽剛之爻所解救。

九二,田獲三狐,得黃矢,貞吉。

《象》曰:九二貞吉,得中道也。

打獵捕獲三隻狐狸,並獲得黃色的箭頭,貞定則吉。此比喻能去除邪惡的小人,並能秉持中庸之道,有獲利之象。

田,田獵,打獵。狐,狐狸,為狡猾而多疑的動物,難以捕獲。此比喻奸詐的小人。田獲三狐,喻指處理了麻煩的人物。

黃矢,黃色的箭頭。黃為中色,比喻中庸,因九二居於下卦中爻,有中庸美德。矢為箭頭,箭頭其物為金屬而堅硬,其飛行又直,所以比喻人剛正正直。九二為剛,有剛直的美德。

六三,負且乘,致寇至,貞吝。

《象》曰:負且乘,亦可醜也,自我致戎,又誰咎也。

繫辭:子曰:作易者,其知盜乎!易曰:「負且乘,致寇至。」負也者,小人之事也。乘也者,君子之器也。小人而乘君子之器,盜思奪之矣。上慢下暴,盜思伐之矣。慢藏誨盜,冶容誨淫。易曰「負且乘,致寇至」,盜之招也。

小人背負財物,又搭乘君子的車乘,招搖過市,而引來盜賊搶奪。貞定則有悔恨。

《繫辭》中孔子特別舉這一段當例子說明。負且乘,負為背負,指背負物品、財物,這是小人的工作。乘為搭乘,乘車,車子是專屬君子、大人的交通工具。小人背負著物品,搭乘大人才能坐的車子,是小人招搖過市,因此引來盜賊覬覦,搶奪財物。此告戒人行事當守本份,不當踰越。當知密藏,不要炫耀。凡事當注意,自己的言行不當將會引來災禍。正所謂禍福無門,惟人自召。

九四,解而拇,朋至斯孚。

《象》曰:解而拇,未當位也。

解救你的腳趾,朋友來了才終於可信。

解而拇比喻事情跳譜,沒有對症下藥,無濟於事。拇(腳趾)這裡指的是初六,《易經》中常以初爻為腳趾,並比喻為枝微末節,無關緊要的末稍,或是行動的開始。

《象》曰:「解而拇,未當位也。」九四以陽居陰,不當位,又位居臣位,雖有解救危難的能力,但並非掌權者,而所解救的初六,既不當位(以陰居陽),也不是危險的核心,只是枝微的地方,所以這件事完全跳譜。等朋友來了,才終於事情落實而可信。

孚,信實,指事情確實而可信。先前朋未至時,事情荒腔走版,不可信,不可靠。後來朋友來了,才終於靠譜而可信。

六五,君子維有解,吉,有孚于小人。

《象》曰:君子有解,小人退也。

君子遭到拘繫得以獲解放,吉,讓小人信服。

君子維有解另可解釋為因君子的維繫而得到解救。

維,繫,拘繫的意思。另也可解釋為維繫、維持。解,解救,解脫,脫險。

有孚于小人,有孚信於小人,意思為小人因此而信服。

上六,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,獲之,无不利。

《象》曰:公用射隼,以解悖也。

《繫辭》:易曰:「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,獲之,无不利。」子曰:隼者禽也,弓矢者器也,射之者人也,君子藏器於身,待時而動,何不利之有。動而不括,是以出而有獲,語成器而動者也。

王公藉以在高牆上射擊隼鳥,一發就中,無往不利。

孔子解釋此段說:隼是一種鳥,弓箭是一種工具,拿弓箭來射擊的是人,君子把工具帶在身上,等待時機而行動,當然是無往不利。行動而不封閉,所以出手就有收獲。此段言君子藏器,隨時而動。一見有背叛者,快狠準的立即出手,一定會有收獲。此比喻的是君子對於事件有所預見與準備,當事情發生時就能夠明快的處理。

隼,一種猛禽,一般認為隼比喻叛逆者,不過《九家易》認為隼比喻的是暴君。射隼,比喻平服叛逆。《象》曰:「公用射隼,以解悖也。」悖就是指叛逆者。墉,音庸,牆。高墉,高牆,指城牆。

 



41. 損卦 (山澤損)

  損卦 山澤損

損,有孚,元吉,无咎可貞,利有攸往。曷之用,二簋可用享。初九,已事遄往,无咎,酌損之。九二,利貞,征凶。弗損,益之。六三,三人行,則損一人,一人行,則得其友。六四,損其疾,使遄有喜,无咎。六五,或益之十朋之龜,弗克違,元吉。上九,弗損,益之,无咎,貞吉,利有攸往,得臣无家。


象曰:山下有澤,損,君子以懲忿窒欲。(圖:小配)*損、筍同音,因此以筍來表達。又吃竹筍必須將殼一一剝去,又有「損之又損」(為道日損)的意謂。

損失,損有餘、戒除缺點、去除欲望,犧牲短利。

《序卦傳》:「緩必有所失,故受之以損。」損的原意為減少的意思,序卦傳說的「有所失」。因為有所失,所以《繫辭傳》說:「損,先難而後易。」

歸藏損作「員」,益作「諴」。古文的員即圓的本字,諴字《說文》:「和也。」或許歸藏易中兩卦代表的一個是圓融,一個是和協。不過從王家台秦簡也作損來看,歸藏的「員」應視為損字的假借。

清華簡作也是損的異體字。事實上在甲骨文及金文中,員下的貝從鼎,貝是鼎的簡化。這有些像「貞」字原為「卜鼎」,後簡化為「卜貝」一樣。而攵字邊為手持棍棒示擊打之義,擊打似乎更能表示損壞之義。

損與益是相反而相成的一對卦,《雜卦傳》:「損益,盛衰之始也。」《繫辭》:「損,德之脩也。益,德之裕也。」「損以遠害,益以興利。」可見易經中是把損與益當做是修德的兩種不同功夫與方法,也是相輔相成的一對觀念。損是減少,益是增加。損是戒除欲望,益是努力用功。損是要損有餘,去除多餘的,不好的。益是要補不足,就是增加自己的優點或能力。損是損下益上,犧牲小我完成大我,益則是損上益下,犧牲大我以補救小我。投資上損是停損,消極退守,益則是加碼,積極進攻。戰略上,損是斷尾求生,益是乘勝追擊。

老子說:「為學日益,為道日損。」依老子看法,損是一種修道功夫,「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」,把人生中所有不需要的東西全都捨棄了,最後剩下什麼,那就是道。而益則是學習的功夫,不斷的增加自己所缺乏的,豐富自己的學識內涵。

損卦卦象為下兌澤,上艮山上艮為山,山在互體坤地之上為增高之象,下卦為兌,兌為毀折、損傷、損失,因此為損下益上之象。.

損下益上在卦象上的另一解釋是,損下之剛以益上之柔。這是以卦變及陰陽升降來說明損卦,認為損卦是從泰卦而來,犧牲泰卦的九三陽爻,與上六陰爻交換,就成為損。

損下益上引申到處世上就是臣下貢獻於君王,下屬奉獻於上司,犧牲小我,完成大我。犧牲短期利益以完成長遠利益,克制欲望,戒除壞習性,遠離淫亂,以換取未來長遠的健康與幸福。若是筮問投資,就是停損,放棄不好的資產,斷尾求生,以換取長遠的利益。

損又有戒欲的意思。就上下卦的卦象來看,損卦內悅而外止,內心喜悅,外在行為知所節制而有所不為,是動乎情,止乎禮之象。又少男在上,少女在下,男女未交,艮之上六及兌之六三皆不當位,男女無以結合之象。所以《象》曰:「山下有澤,損,君子以懲忿窒欲。」要人戒慾的意思。

損,有孚,元吉,无咎可貞,利有攸往。曷之用,二簋可用享。

《彖》曰:損,損下益上,其道上行,損而有孚,元吉。无咎,可貞,利有攸往,曷之用,二簋可用享,二簋應有時,損剛益柔有時,損益盈虛,與時偕行。

《象》曰:山下有澤,損,君子以懲忿窒欲。

減損,有誠信,則元吉;沒有罪咎而可以貞定,利有所往。要用什麼來供奉祭祀?簡單兩個盤子的食物就可了。

此言虔誠之重要,虔誠可得元吉,祭祀也只要誠心,即使節約,簡單兩盤供奉就可做為祭祀之用。

損並不是一般人常識中認為的只是「損失」,是一個絕對的壞卦。反而是「元吉」且「利有攸往」。所以其實損卦是個還算不錯的卦-只要你願意暫時小小犧牲一下。犧牲眼前利益,只要誠心,則長遠來說為吉。

孚,誠信。

无咎可貞:一般易學家讀作「无咎,可貞」,《周易正義.孔穎達疏》則反對這個斷句,此依孔穎達。

曷之用:何之用?要用什麼?曷,音義同「何」。這裡問說祭祀要用什麼。後文回答說:簡單就好。因為有誠意。

二簋可用享:二簋就可供奉祭祀。簋,音「鬼」,祭祀中專門盛黍稷等食物的器具。享,供奉祭品,祭祀。祭祀可繁可簡,二簋是最精簡者。繁者可能四簋或更多。因損下益上之道以誠心,內心誠悅最為重要。處損之時,以簡單、精省為宜,故二簋即可用享,不用太多。

初九,已事遄往,无咎,酌損之。

《象》曰:已事遄往,尚合志也。

祭祀之事要火速前往,沒有罪咎。倒的酒可以減少一些。火速前往言參與祭祀的誠心。酌損之承上爻,祭祀重誠,有誠則精簡、減損無妨。

另一解釋為,有事而火速前往,沒有罪咎。斟酌減損,不需減損太多。

「已」字有三種解釋。依朱熹,音「以」,意思為「已經」的已,停止之意,「已事」即停止或放下手上的事。另一解為「己」,自己的己,「己事」亦即與自己切身相關的事。依李鼎祚《周易集解》應作為「祀事」,即祭祀之事。遄,音「船」,疾速,快速。遄往,快速前往。

酌損之:酌為盛酒或取酒的意思,或者相對於清酒的濁酒,虞翻解釋為「取」。酌損之,言祭祀用的酒可以減少。此承上「二簋可用享」,因處損之時,一切節約從簡即可。宋明以後,將酌解釋為斟酌、酌度。酌損之,斟酌情況減損一些,減損不需過於積極或過度。

九二,利貞,征凶。弗損,益之。

《象》曰:九二利貞,中以為志也。

利於堅定,出征為凶。不需減損,反應當增益。

宜於守住既有,不宜出征或進取。若能安於目前狀似平平的情勢,守住眼前狀況,未必會不利。但如果貿然前往,反而會帶來災難。以靜制動則小吉,出征則凶。損卦原為損下益上的意思,但九二居中,是有中庸之德者,雖與六五相應,但不宜減損自己而迎合在上者,反應堅持及強化自己的中庸美德。

六三,三人行,則損一人。一人行,則得其友。

《象》曰:一人行,三則疑也。

《繫辭》:易曰:「三人行,則損一人,一人行,則得其友。」言致一也。

三人同行,則減少一人。若是一人獨自前往,則可得到朋友。

此言事情宜獨自行事,不宜成群。引申又有專心一意,不宜一心多用的意思。

孔子在《繫辭》解釋這段說「言致一也」。又《象》曰:「一人行,三則疑也。」言一人則可行,若要三人或多人同行則相互猜疑,因此要有所減損。一人獨自前往反而會得到朋友,這也是孔子說的「致一」,專一的意思。

六四,損其疾,使遄有喜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損其疾,亦可喜也。

去除其疾病,快速則有喜,沒有罪咎。

四原本是多懼的爻位,其德性又柔弱,但六四當位,有初九相應,因此得吉。

使遄有喜:迅速去除其毛病則有喜。比喻快速停損(斷尾求生)則吉。

六五,或益之十朋之龜,弗克違,元吉。

《象》曰:六五元吉,自上祐也。

有人拿著價值十朋貝的烏龜來幫助,無法違背,大吉。

龜在古時為神聖的決疑寶物,從選龜到如何處理、儲藏,都有嚴格的規矩。因此龜的幫助類似於我們在說「神明」保祐。

朋原本為古代串貝或玉做為貨幣的單位,一朋兩串,一串五枚,所以一朋就有十枚。十朋相當於二十串或百枚貝。十朋之龜為價值十朋貝,或一百枚貝的龜,喻指價值不斐。另一解釋為,十朋之龜為一百枚的龜。

上九,弗損,益之,无咎,貞吉。利有攸往,得臣无家。

《象》曰:弗損益之,大得志也。

不要減損,應當增益。沒有罪咎,貞定則吉。利有所往,得到無私的大臣。

上九為損卦結束將變為益卦的時候,已不需再減損,故曰「弗損」。又損卦為「損下益上」,上九同時有六五相承以及六三相應,此為下益上,因此曰「益之」,曰「得臣」。

得臣,得到大臣,得到輔佐之人。無家,形容所得之臣為因公忘私之人,有公事,無家事。

 



42. 益卦 (風雷益)

  益卦 風雷益

益,利有攸往,利涉大川。初九,利用為大作,元吉,无咎。六二,或益之十朋之龜,弗克違,永貞吉。王用享于帝,吉。六三,益之用凶事,无咎。有孚中行,告公用圭。六四,中行,告公從,利用為依遷國。九五,有孚惠心,勿問元吉。有孚惠我德。上九,莫益之,或擊之,立心勿恒,凶。


《繫辭》曰:益,德之裕也;益以興利;益,長裕而不設。(圖:小配)

益的古文上水下皿,象水滿溢,為溢的本字。後來引申做為增加、增益,也可作為有益、益處。《說文》則解釋為「饒」,富饒的意思。

歸藏作諴,損卦作員。《說文》:「諴,和也。」清華簡作,為益的古字。

卦象下震動,上巽入,動於內而漸入,埋頭苦幹,逐步前進之象。《象》曰:「風雷,益,君子以見善則遷,有過則改。」因此益卦的努力應當見賢思齊,多向別人觀摩學習,改進自己的錯誤,增加自己的長處為宜。卦象又有長男下於長女,男女相交婚合之象,故問婚姻、感情大吉。

《彖傳》説:「利涉大川,木道乃行。益動而巽,日進无疆。」巽為木,下震為行,故曰「木道乃行」。「益動而巽,日進无疆」言君子若如益象,能動而漸進,則可每日精進而無所限量。

《彖傳》說損卦「損下益上」,其卦象可從上下體來看,也可從「卦變」來看。但益卦的「損上益下」當以卦變來看,以益卦源自於否卦,否卦九四之陽爻至初為益下,初六之陰爻至四為損上。「損上益下」喻為人上司者當損己以幫助下屬,有別於損卦以下屬犧牲小我成就大我。

卦序上益卦為繼損卦而來,與損卦也是卦義相反相成的一對綜卦。《繫辭》說:「損,德之脩也。益,德之裕也。」「損,先難而後易。益,長裕而不設。」「損以遠害,益以興利。」

吉凶的判斷上,益卦和損卦一樣,都比較屬於長遠性的利益,而不是短期、立即性的。就投資來說,損是停損、減少投資,去除不好的資產;益則是加碼,增加投資。就戰略來說,損是斷尾求生,益則是乘勝追擊。就修道的功夫來說,損就是去除多餘的欲望、不好的壞習慣,益則是努力修煉,增強自己的能力。

老子說:「為學日益,為道日損。」損是一種修道功夫,而益則是學習的功夫,當不斷的增加自己所缺乏的,豐富自己的學識內涵。

益,利有攸往,利涉大川。

《彖》曰:益,損上益下,民說无疆,自上下下,其道大光。利有攸往,中正有慶;利涉大川,木道乃行。益動而巽,日進无疆,天施地生,其益无方,凡益之道,與時偕行。

《象》曰:風雷,益,君子以見善則遷,有過則改。

攸,遠,或所。利有攸往即利有遠往,或利有所往,就是利於出行、利於遠行的意思。也可解釋為利益有遠往,即有長遠的利益。

益卦上巽木,下震卦亦屬木,木為舟楫,可以渡水救險,因此說「利涉大川」。《易經》中凡言「利涉大川」都在比喻可以險中求通的意思,大川比喻危險,利涉大川,則危險可以渡過,利於涉險行事,作事可以冒些風險。

初九,利用為大作,元吉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元吉无咎,下不厚事也。

適於有大的作為,大吉則可免於罪咎。

初九陽剛當位,又與六四相應,處於震卦的初爻,因此正是可以有所作為的時候。只是初九地位卑微,不免被人看低,若事情沒做好,則罪咎也會更大。只有大的作為,做出大好成績,才能免於罪咎,因此爻辭說「元吉,無咎」,大作為、大吉之後才能無咎。

六二,或益之十朋之龜,弗克違,永貞吉,王用享于帝,吉。

《象》曰:或益之,自外來也。

價值十朋貝的烏龜來幫助,無法違背,永保貞定為吉。大王藉以敬祀天帝,大吉。

十朋之龜意指價值不斐的烏龜。朋為貝或玉的交易單位,一朋二串,每串五枚,因此十朋為一百枚的貝。詳說可見損卦六五。損與益為相覆的對卦,損卦翻轉就是益卦,益之六二即損之六五,損六五亦曰「或益之十朋之龜」。

享,祭祀、敬獻的意思。

六三,益之用凶事,无咎。有孚中行,告公用圭。

《象》曰:益用凶事,固有之也。

努力救濟凶阨之事,沒有罪咎。但應秉持誠信,行事中庸,必需慎重其事的秉告並取信於公侯。

此事吃力不討好,不但要努力救火,還需小心謹慎避嫌,才能免於罪咎。三原本就是多凶多憂的爻位,互體坤,爻動成坎,動輒得咎之象。六三以柔居剛,不當位,原本不當有所作為,但遇急難之凶事,不但要努力救濟,還必需秉持誠信,循中庸之道,才可免於罪咎。《象》曰:「益用凶事,固有之也。」意思是說,這凶事是原本就有的,不是無中生有或是你惹出來的。

有孚,孚者誠信,有孚即秉持誠信。中行,中庸的行為,行事中庸。

公,王公,指當權、主事者。用圭,圭為古時與長官以及神明互為通信的器具,有「取信於上」的意思。告公本身就有取信於上的意思,還必需用圭,則表示更為慎重其事,避免被猜疑。

六四,中行,告公從,利用為依遷國。

《象》曰:告公從,以益志也。

秉持中庸之道行事,告訴主公則主公無不順從,甚至連遷國這麼大的事也可達成。

君主聽從建議,上下共同協謀,基於對大局利益之考量,而遷國以安撫百姓。適於遷移,凡可遷移者都大吉。下屬則能得到上級的信任而得以做大事。

六三、六四都講「中行」與「告公」。但六三所受到的信任顯然不如六四,因此六三要用圭(信物),六四不需用圭,什麼原因?六三位不正,與九五之君不相鄰亦不相應,其行事是因急難而不得不為。六四不但當位,而且與九五之君比應,因此不需信物,只需秉告一聲,就被充份授權,而得以做大事。

易經稱「中」者通常只有二、五兩爻,二為下卦之中,五為上卦之中。益卦三、四為何都講「中行」?說法有許多種。例如,以六三及六四居於整卦的中間。其次,「不中」是三、四兩爻的弊病,「中行」是告戒之辭。

告公從,秉告於主公,主公言聽必從。

「利用為依遷國」有二種解釋。一是依作順從解,為依遷國即順從其意而遷國。二是依作依靠,為依遷國,為了讓國家有所依靠(屏障)而遷國。

九五,有孚惠心,勿問元吉,有孚惠我德。

《象》曰:有孚惠心,勿問之矣;惠我德,大得志也。

有誠信,而且能恩惠及於人心,此事不須問,大吉!我以誠信恩惠於人,人亦以誠信回報所受之恩德。

施比受者有福,能利益於人,人亦回報於我。大吉。益卦為「損上益下」,九五為損己以利人者,是益卦的卦主,也是能夠利益於天下的一國之君。所謂「施比受者有福」,九五因能誠心而利益於天下,因此恩惠能夠深入到人心,大吉。

孚,誠信。惠,恩惠。惠心,恩惠及於人心。

有孚惠我德,有誠信而能回報我的恩德。惠原為恩惠,這裡作回報。惠我德,回報我的恩德。

上九,莫益之,或擊之。立心勿恒,凶。

《象》曰:莫益之,偏辭也;或擊之,自外來也。

不能幫助他人,因而受到各方的攻擊。完全沒有持久的恒心,凶。

上九處益之上,益卦應該是損上益下的時候,但上九陽剛不當位,居於九五之尊的上面,非但不能利益於他人,還反過來要人利益於己,是無功而居功、邀功者。若偶有行善,也只因一己之利,所以無恒心可言。凶。

益,助益,幫助。莫益之,沒能幫助於他。

或,有人,不特定的人。擊,攻擊。謂來自各方的打擊。象傳說:「或擊之,自外來也。」

益卦為努力上進,其效益在長久而逐漸,所以卦象下為雷動,上為巽入(逐漸進入),《繫辭》說「益,長裕而不設」。上九並不是以恒久的心態做事,行善只是基於短期的私利,所以為凶。

 



43. 夬卦 (澤天夬)

  夬卦 澤天夬

夬,揚于王庭,孚號有厲。告自邑,不利即戎,利有攸往。初九,壯于前趾,往不勝為咎。九二,惕號,莫夜有戎,勿恤。九三,壯于頄,有凶。君子夬夬,獨行,遇雨若濡。有慍无咎。九四,臀无膚,其行次且,牽羊悔亡,聞言不信。九五,莧陸夬夬,中行无咎。上六,无號,終有凶。


彖曰:夬,決也,剛決柔也。(圖:小配)

決斷、解決、處決、缺陷。

夬字現多只用於易經卦名,教育部標準國語字典讀「怪」,或者也可讀「快」。《說文》:「夬,分決也。」也是現在說的分判,判決。夬卦卦義則是指陽與陰分判,君子與小人畫清界限。如卦辭所說「揚於王庭」,為君子處決小人之義。

實際上夬為玦的本字,玦讀作「決」,因此「夬」讀作「決」是比較正確的。夬是古代一種環形而有缺口的玉,君子佩戴象徵決斷、果決。送人玦則有訣別的意思。君送臣環(圓形的玉)代表「還」,回來。送玦則代表「訣」,訣別,離去。夬也可作「缺」解,因玦玉還有夬卦都有一個缺口。

王家台秦簡作罽,罽音計,《說文》「魚网也」。朱興國認為,罽即剡,「銳」的意思:「夬亦有銳義。異名同義。」(《三易通論》)清華簡作作何解還有待深究。但叏與殳形似,殳或許是叏之訛。介為大,玠為大玉。因此有可能是大的玦玉。

《繫辭傳》:「上古結繩而治,後世聖人易之以書契,百官以治,萬民以察,蓋取諸夬。」這是說古代書契、符契,契約的發明是以夬為靈感。

就二體來看,澤上於天,澤水滿溢而下,為水決而溢,宋明儒將其解釋為君子澤惠天下,主要依據《象傳》:「君子以施祿及下。」然而細究之,兌實為大凶之卦,取象應作毀折、毀損。夬卦為兌澤大水向下毀折,為災及天下之象。此外,乾陽畜積於內,與兌澤對決,亦有大人處決小人之義。再就大象來看,一陰高高在上凌駕五陽。《易經》中陰乘陽為逆,而夬卦一陰凌駕五陽,則是逆中之逆。再從卦氣消長來看,則是五陽將解決掉最後一陰的時候,而這最後的一個陰爻,也是最為頑強的一爻。

細讀夬卦卦爻辭,夬卦實無君子膏澤天下的意思。蓋因《彖》、《象》等傳是一個極度道德化與勵志化的易經解釋,可做為君子勵志之用,但若回歸《周易》原始的吉凶占斷,這樣的解釋反而造成很大的混淆,這裡就是一個好例子。

卦序上夬卦是繼益卦而來,《序卦》曰:「益而不已必決,故受之以夬。夬者,決也。」一直增益,到最後一定會過滿,過滿則溢出(決),溢出就是決。事實上益原本就是「溢」的本字。

就吉凶來看,夬卦通常意謂著凶險的人事鬥爭,面臨必需決斷的時候,特別是人事上的取捨,將與人畫清界限。君子將與小人攤牌,將小人解決掉。決斷的吉道則在於健而說,內有剛健果決的決心,外有圓融的手腕以達到圓融之境,如此則能有長遠的利益,這也是《彖傳》說的「決而和」。

就卦氣而言,夬卦是繼大壯卦而來,且兩卦都是陽氣壯盛,因此夬卦很多爻辭的故事都是繼大壯卦而來,兩者爻辭而也有很多類同之處。比如大壯卦中公羊衝撞圍籬的故事,在夬卦中也繼續上演。

夬,揚于王庭,孚號有厲。告自邑,不利即戎,利有攸往。

《彖》曰:夬,決也,剛決柔也。健而說,決而和。揚于王庭,柔乘五剛也;孚號有厲,其危乃光也;告自邑,不利即戎,所尚乃窮也;利有攸往,剛長乃終也。

《象》曰:澤上於天,夬。君子以施祿及下,居德則忌。

處決,大肆張揚地在君王的大庭上舉行,即使是以誠信號令大眾,仍不免於有危險。要以告誡的方式來治理自己的城邑,不適合動用武力,如此則有長遠的利益。

揚于王庭,很張揚的在大庭上處決小人。另一種解釋為,這是指小人在君王的大庭上很囂張放肆的樣子。

孚,誠信。號為號令群眾。厲,危險。因為是以強硬方式處事,所以有危險。另一解釋以孚為俘,俘號有厲,言俘虜在王庭遭到處決,其哀號聲非常的淒厲。那麼「揚于王庭,孚號有厲」為處決俘虜以告戒邑人,有殺一儆百之意。

告,告誡,或公告於…。邑,私邑,自己的城邑。告自邑,告誡自己的城邑,引申也有治理自己私邑、治理內政的意思。

即,近,這裡作「用」的意思。戎,兵戈,武器。即戎,動武。不利即戎,不宜動武,不宜以勇武、強硬的方式來解決事情。因夬卦吉道在於「健而悅,決而和」。

初九,壯于前趾,往不勝為咎。

《象》曰:不勝而往,咎也。

強壯於前腳趾,無法勝任就貿然前往會有罪咎。

意氣剛強,貿然前往,然而無奈地位卑微,無決定能力而且無所依靠,所以雖然仗義而往,仍然為小人所傷。

夬卦於卦氣上是繼大壯而來,大壯陽爻繼續增長就是夬,所以夬卦也是比大壯更為大壯的一卦,差別在其最上方的一個陰爻代表的是最難拔除的小人中的小人,也是最後的一個小人。因此夬卦初九也如大壯初九,都說壯於趾。初九是最卑下的一爻,因此曰「往不勝」。

趾在《易經》中多出現於初爻,因腳趾位於人體最下面。夬初九一心想要出行,空有氣勢而完全不加思慮。壯也可解釋作「傷」,則壯於趾就是傷到腳趾。腳趾又可比喻行動的開始,行動的開始就受傷,比喻出師不利。

九二,惕號,莫夜有戎,勿恤。

《象》曰:有戎勿恤,得中道也。

憂慮的大聲警告戒備,小心夜晚會有盜賊來犯,有所防備就不需擔憂。

惕,憂慮。號,號令,這裡引申為告誡,戒備,以口頭告誡周圍的人。另一說法認為惕假作錫,賜的意思。賜號,即賜予號令。

莫,音義同「暮」。莫夜,即暮夜,晚上。戎,兵戈。有戎,有兵戈,指有人會來襲擊。

恤,憂心、擔憂。

九三,壯于頄,有凶。君子夬夬,獨行,遇雨若濡,有慍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君子夬夬,終无咎也。

強壯於臉上,凶。君子心中憂慮猶疑不定,獨自行走,遇到了下雨而全身被淋濕,臉上不悅,但沒有罪咎。

夬卦許多爻辭與大壯卦很像,「壯于頄,有凶」即大壯九三的「小人用壯」,「君子夬夬」為大壯九三的「君子用罔」。就如卦義中所說,得夬卦,面臨事情時內心可以果決剛強,但外表要和悅才是吉道。小人慣於將強盛的氣勢表現於臉上,想以此威赫人,反而得凶。君子則憂心,反覆再三的決定,雖然有猶疑,但最終仍能夠免於罪咎。

三為多憂之位,因此有慍。夬卦為五陽處決一陰,其餘四陽皆與上六不相應,只有九三與上六為應,幫助或不幫助上六小人是一困難之決定,因此憂慮而猶疑不決。遇雨比喻事情豁然開朗,獨行者終於冷靜而想通事情做出決定。所以說无咎。

頄,音求,人臉部的顴骨,也就是兩頰突起的地方。壯於頄,氣勢壯大於顴骨,形容非常生氣的樣子。夬卦應當「健而悅,決而和」,九三反其道,行為不悅不和,將凶惡表現於顏面,當然有凶。

「夬夬」即「決決」,有兩種完全相反的解釋。一是君子決定了又決定,為猶豫不決之狀。這也是大壯九三說的「君子用罔」。其次是指君子極為果斷的樣子。兩種說法以前一種於義理較佳。

獨行指九三與其他人意見不合,所以特立獨行。也因為意見不合,所以心中有憂慮,而「夬夬」。所不合而讓九三獨行者,因與上六相應。

遇雨,遇到下雨。《易經》中遇到下雨有兩種意義,一是陰陽通和,二是疑惑全消,豁然開朗。前言君子夬夬,是說內心憂慮而難決,這裡說遇雨,則是在獨行苦思之後,最後事情終於疑惑全解。若濡,身上淋濕的樣子。濡,音濡,濕身。需卦即取濡義,濡隱喻遭耽擱,或耽溺,或受辱。有慍,不悅的表情。慍,音運。

九四,臀无膚,其行次且;牽羊悔亡,聞言不信。

《象》曰:其行次且,位不當也,聞言不信,聰不明也。

屁股受傷而沒有皮膚,讓人坐立難安,連走路都有困難。如果能夠把羊綁好牽好,不讓羊到處頂撞闖禍,就不會有事,當初這麼告誡就是不相信,今天才會弄成這個樣子。

夬九四與大壯九四相互呼應,談的都是公羊到處亂撞而闖禍的事。大壯九四言公羊撞壞了圍籬之後開始闖禍,而夬卦九四則是描繪有人被羊頂撞傷了屁股,以致於行動不便,坐立難安。

臀無膚,屁股皮膚沒了。因為臀是人安坐休息的重要部位,此比喻人將坐立難安。

次且,趑趄,音「資居」,走路無法前進的樣子。

九五,莧陸夬夬,中行无咎。

《象》曰:中行无咎,中未光也。

馬齒莧的根拔了又拔,中庸而行則不會有罪咎。

莧,音線。莧陸,馬齒莧,台灣又稱豬母乳。夬原為處決的意思,這裡引申為將草拔除。

夬夬,拔了又拔,好將草根除。決斷之時,不應溺於自己的私心,失去了公正合理,因此曰「中行无咎」,中行不偏坦可得无咎。九三亦云夬夬,用以形容君子猶豫不決,此處的夬夬當亦有此隱喻。不應決了又決。要君子不能猶豫不決。

上六,无號,終有凶。

《象》曰:无號之凶,終不可長也。

無所呼號,最後有凶。

有位而無權,孤立而無援,最終將被處決,大凶。

號,呼喊同伴或下屬。無號,上六一陰凌駕於五陽,想要號令五陽卻無從號令起。若想呼喊同伴,又沒有同伴可以相援。此形容孤立無援之貌。

 



44. 姤卦 (天風姤)

  姤卦 天風姤

姤,女壯,勿用取女。初六,繫于金柅,貞吉。有攸往,見凶。羸豕孚蹢躅。九二,包有魚,无咎,不利賓。九三,臀无膚,其行次且,厲,无大咎。九四,包无魚,起凶。九五,以杞包瓜,含章,有隕自天。上九,姤其角,吝,无咎。


象曰:天下有風,姤,后以施命誥四方。(圖:小配)

相遇,邂逅,女人主事。

姤為偶遇的意思,在許多古書中也會做遘或逅。金文有遘無姤,因此姤應是遘的假借,以遘為正。

帛書作狗,上博簡作敂。句(勾)音與冓同,狗與敂可能是遘的假藉。但也可能是假借為「茍」,茍音計,這是敬(警)的初文,警戒的意思。茍字上從卝,有別於「苟且」的苟。苟是一種草,因此上從艸。

清華簡作 , 為繫的異體字,音與茍同。就卦象來看,巽為繩,因此卦象有繫義。初六說「繫於金柅」,因此以繫為卦名亦相當有可能。

姤卦所謂的「遇」指的是一陰遇五陽,一女遇五男,由於女子強悍而不貞,因此這種男女關係只能當作一時的邂遘,不能想天長地久。所以《彖傳》說:「姤,遇也,柔遇剛也。勿用取女,不可與長也。」

姤卦又有女子主事之象。就卦氣來看,三月夬卦五陽處決一陰,陰氣將盡,四月為乾卦純陽,五月姤卦陰氣歸來,一陰在五陽之始,一陰順承五陽。由於卦氣的成長是由內向外,巽風在內為陰氣向陽氣侵蝕的力量,因此陰氣雖然只有一爻,但其對於陽氣的入侵性與破壞力,卻是有如破竹,因此稱「女壯」。

姤與復都代表著陰陽消長的一個轉折點,也是善惡質變的開端。復是陽氣歸來,喻人改過遷善,生機藏地中,元氣歸來。姤卦則相反,是陰氣歸來,邪惡已經偷偷回來,象徵在人所看不到的暗處已開始產生腐化,陰氣藏於天下。因此如何明察秋毫,防微杜漸,對姤卦來說是相當重要的。

卦象上乾天,下巽風,為天下有風,風行天下,君王誥命天下之象。所以《象》曰:「后以施命誥四方。」后同司,君王的意思。

卦序上姤卦與夬卦為相綜的一對卦,並繼夬卦而來。《序卦》曰:「決必有遇,故受之以姤。姤者,遇也。」夬卦是五陽與一陰畫清界限並處決一陰,或者是君子訣別之義。姤卦則是一陰重新又與五陽相遇,或者訣別之後又會合,所謂分久必合也。

姤卦若筮問感情,則只是短暫的邂遘,無法長久,原因可能為女方過於強勢或同時有多人交往。若問其他諸事,則可能是由女人發號施令。故姤卦對於女子事業是大吉之卦,也是屬於女強人的一卦。

姤,女壯,勿用取女。

《彖》曰:姤,遇也,柔遇剛也。勿用取女,不可與長也。天地相遇,品物咸章也;剛遇中正,天下大行也,姤之時義大矣哉。

《象》曰:天下有風,姤,后以施命誥四方。

邂遘偶遇,女人強悍,不能娶女。

《彖傳》說:「勿用取女,不可與長也。」因為這只是一場短暫的邂遘偶遇,無法天長地久,所以這個女人不能娶。

姤卦一陰承五陽,一女應付五男,過於厲害。這也是柔順力量的極致。

女壯有二種解釋,一,傳統解釋為女人強勢。二,壯通戕,女戕為女人有傷。勿用,不要,不得。取,同娶。

初六,繫于金柅,貞吉。有攸往,見凶,羸豕孚蹢躅。

《象》曰:繫于金柅,柔道牽也。

豬被綁在金屬做的阻柅器上,貞定為吉。若是有所往,那麼為凶,就如那被綁起來的豬只能原地浮躁地亂跳。

柅,柅木,似梨。此意指阻止車子移動的器具。金柅,以金屬所製,則堅固異常。繫于金柅意謂把小豬牢牢綁好,不讓它逃脫。另也可解釋為把車子停靠得很好,不會出行。還有一解釋認為,柅是收絲用的器具,繫於金柅是把絲線收拾在金屬製的柅上。

「羸豕孚蹢躅」用以說明為何「有攸往見凶」。羸,音雷,羸弱。豕,豬。孚,浮,浮躁。蹢,音敵,蹄也。躅,音竹。蹢躅,原地亂跳。王弼以「羸豕」為母豬,因母豬是豬中較弱者。另一說以羸為纍,繩子。羸豕孚蹢躅為用繩子把豬綁起來,結果小豬浮躁亂跳。此承前「繫於金柅」而言,小豬既然被綁起來了,以安靜休息為吉。若是想要離開,當然那裡都不能去,只能不安定的在原地哀叫亂跳。

九二,包有魚,无咎,不利賓。

《象》曰:包有魚,義不及賓也。

廚房有魚,沒有罪咎,不利於拿來宴請賓客。

包,庖,庖廚。也可解釋為包裹、包覆。虞翻:「巽爲白茅,在中稱包。《詩》云:白茅包之。」此似於大過初六「藉用白茅」以巽為白茅。包有魚為以白茅包魚。

為何包有魚而「不利賓」?歷代猜測相當多。根據王弼的解釋,魚是別人的,所以不能拿去宴請賓客。高亨則認為,不利賓是因為自己家中有魚,不應該還厚臉皮去別人家作客。陳鼓應認為,魚象徵豐饒,因此不需出仕,「賓」意指當君王之賓,即出仕。來知德認為,姤為五月夏季之卦,天氣炎熱,包藏的魚容易腐臭,因此不適於用來宴請賓客。按:《周禮》「春獻王鮪」賈公彥疏:「是一歲三時五取魚,唯夏不取。」姤為五月建午夏季之卦,因此不取魚,來知德看法近之。

易經中「包」都有中看不中用的隱喻,例如泰九二「包荒,用馮河,不遐遺,朋亡」,否九五「其亡其亡,繫于苞桑」,姤九五「以杞包瓜,含章,有隕自天」。此處言「包有魚」,亦以包隱喻此魚不可用於賓之義。

九三,臀无膚,其行次且,厲无大咎。

《象》曰:其行次且,行未牽也。

屁股受傷以致於沒有皮膚,讓人坐立難安,連走路都有困難。艱苦則不會有大的罪咎。

姤卦與夬卦為相綜的一對卦,姤卦九三就是夬卦九四,夬卦九四也說「臀无膚,其行次且」。臀是人安坐休息的重要部位,「臀無膚」喻人將坐立難安。次且,趑趄,音「資居」,走路無法前進的樣子。

九四,包无魚,起凶。

《象》曰:无魚之凶,遠民也。

廚房中沒有魚,出征,凶。

魚長於水中屬陰,指初六。初六承九二,九二說包有魚,因九二近水樓台先得月,和初六比鄰相應而相遇在先,因此九四雖然與初六內外相應,但卻無魚可得,因初六已先為九二所據。九四若以此而出征,將是大凶。《象》曰:「无魚之凶,遠民也。」因為不得民,和民心相去太遠。

「起凶」應作「征凶」。《易經》中多征凶的句子。帛書作「正兇」,可為證。歷代注者皆注起為動,起凶,即動則凶。

九五,以杞包瓜,含章,有隕自天。

《象》曰:九五含章,中正也。有隕自天,志不舍命也。

我怎能像是個瓠瓜,只能掛著好看而不能食用。藏著一身才華,卻突然上天降下這憂愁。此言懷才不遇,還聞壞消息而心生憂愁。

傳統多依王弼注解釋為:有肥沃的土地,但種的是只能觀賞不能食用的匏瓜,君子擁有中庸的美德卻是藏而不露,不為人所了解,但仍不改其志。比言君子不得志,未遇明君,但仍意志堅定,不放棄理想,只有上天能夠毀滅他的意志。

以杞包瓜有許多不同的解釋。一、可能為「吾豈匏瓜」之誤。《論語.陽貨篇》孔子曰:「吾豈匏瓜也哉?焉能繫而不食!」「吾」和「以」字篆體有些類似,豈則與杞音同。可能歷經傳抄而讓「吾豈匏瓜」變「以杞包瓜」。「吾豈匏瓜」為孔子用以隱喻君子之才華不當淪為擺設裝飾,放著好看而不能行之於天下。後文「含章,有憂自天」則是感嘆這樣的才華,卻只能藏於內,又突然有憂慮從天而降,為君子感嘆懷才不遇。二、依王弼,杞生長於肥美的土地,以杞代表有了一塊很肥沃的土地。包瓜,即匏瓜。匏,音袍。一種適合觀賞不適於食用的瓜。「以杞包瓜」為得到肥美的土地而無法供養為食,藏有章美德性而無法表現於外,與世道不遇而志向未能實現。三、用杞的葉子包住瓜。杞,一種高大的樹。瓜,容易從內部爛掉。瓜藤爬上杞樹,長出瓜之後,被杞樹的葉子所包住。宋明儒多做此解釋,但於文義相當不通順。

含章:藏有美德。含,藏,藏在裡面而不表現於外。章,美,美德,美麗,喻指君子之才華。有懷才不遇之意味。

「有隕自天」應依上博簡改作「有憂自天」,突然來的憂慮。上博簡做「又自天」,即「有憂自天」。隕借為愪,愪為憂的意思。傳統「有隕自天」有兩種解釋。一、是孔穎達解釋王弼的注認為,君子的意志極為堅定,只有上天才能夠讓他毀滅。二、有命令自天而下,即《象》曰:「天下有風,姤,后以施命誥四方。」施命誥四方,即命令自天而下。隕,落,落下。如朱熹持此論。

上九,姤其角,吝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姤其角,上窮吝也。

姤卦的頂點,無人可遇,只遇到傷人的尖角,窮途而無法有所遇。悔吝,沒有罪咎。

角會抵觸傷人。姤其角,謀事不成反而因此受傷。

 



45. 萃卦 (澤地萃)

  萃卦 澤地萃

萃亨,王假有廟,利見大人,亨,利貞。用大牲吉。利有攸往。初六,有孚不終,乃亂乃萃,若號。一握為笑,勿恤,往无咎。六二,引吉,无咎,孚乃利用禴。六三,萃如嗟如,无攸利。往无咎,小吝。九四,大吉,无咎。九五,萃有位,无咎,匪孚。元永貞,悔亡。上六,齎咨涕洟,无咎。


彖曰:萃,聚也。順以說,剛中而應,故聚也。… 觀其所聚,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。(圖:小配)

聚會,聚集、萬物薈萃,水澤滋潤大地。

萃原本意指草木叢生繁茂的樣子,引申為聚會、群聚。《彖傳》:「萃,聚也。」《雜卦傳》:「萃聚而升不來也。」《序卦傳》:「物相遇而後聚,故受之以萃,萃者聚也。」

歸藏也作萃,帛書、秦簡都作卒,上博簡作,清華簡作,皆可視為萃字之假藉。

澤在地上,水澤滋潤大地之象,大地受到滋潤所以萬物群聚而生。《彖》曰:「順以說,剛中而應,故聚也。」內坤順,外兌悅,九五剛中與六二相應,所以為聚。

八卦中坎與澤都屬於險卦,也都取象為水,差別在於坎為流動而可與火交融的水,澤為不流動與火不相容的大水或水體。兩卦的相同之處,其水險可由震動與巽風散之,且遇到坤地也都有向下滋潤的作用,讓險象變為吉象。因此水地為比,澤地為萃。

卦序上萃卦是繼姤卦而來,《序卦》曰:「物相遇而後聚,故受之以萃。萃者,聚也。」姤卦為陰之遇陽,萃卦則是遇久而後群聚。

得萃卦人事可以亨通,利於集合大眾共同謀事,或求見德高望重的大人。凡事可以隆重而盛大舉行,不宜節儉吝嗇。利於遠行,而不利於退守。

萃,亨,王假有廟。利見大人,亨,利貞,用大牲吉,利有攸往。

《彖》曰:萃,聚也。順以說,剛中而應,故聚也。王假有廟,致孝享也;利見大人,亨,聚以正也;用大牲,吉,利有攸往,順天命也。觀其所聚,而天地萬物之情可見矣。

《象》曰:澤上於地,萃,君子以除戎器,戒不虞。

集會,君王來到宗廟。利於見大人,亨通。利於貞定,使用大的牲禮,吉。有長遠的利益。

此句第一個「亨」字為衍文。朱熹:「亨字衍文。」帛書本和上海楚竹書都無此亨字,證實朱熹說法。

「王假有廟」即「王至于廟」,君王來到宗廟。「假」為「徦」的假借,至的意思。古文有通于,帛書作「王叚于廟」。廟,宗廟,集合鬼神與群眾的地方。古時有大事必集合眾人於宗廟。有權勢者,如君王,才能夠在宗廟匯聚群眾。《彖》曰:「王假有廟,致孝享也。」君王至宗廟,用以盡孝道,祭祀鬼神。

恤,憂慮。勿恤,不要憂慮。大,意指隆重,慎重其事。大牲,大的牲禮,具體而言,殺牛做為牲禮。

利有攸往:利有遠往,或利有所往。攸,遠,或所。利於有所往,利於有遠往,就是利於出行,或者利於遠行的意思。也可解釋為利益有遠往,意指有長遠的利益。

《象》曰:「澤上於地,萃,君子以除戎器,戒不虞。」有兩種完全相反的解釋,一是「除」解釋為修、治,或儲,言君子應當整治或儲藏兵器,以嚴加戒備可能的意外。另一解釋「除」為除去,言當除去兵戎,以修文德。兩種解釋以前者為佳。

初六,有孚不終,乃亂乃萃。若號,一握為笑,勿恤,往无咎。

《象》曰:乃亂乃萃,其志亂也。

誠信不能長久,因為動亂而集會眾人。如果能夠出面號召,與人握手言和,一笑置之,不需憂心,如此前往能免於罪咎。

前半段講因為不能信守承諾而引來動亂,以此而集會,可能動輒得咎。後半講,如果能把事情說開,放下身段與人溝通,握手言和,那麼就可得无咎。

孚,誠信。不終,不能到最後。有孚不終,誠信不能持久,不能信守承諾。

「若號一握為笑勿恤」歷代有很多種不同的解釋。一、依王弼,讀作「若號一握,為笑勿恤」,若能把自己說得很渺小,對人笑臉以對而不懷憂恤,那麼就可得无咎。號為自號,自己宣稱。一握,形容渺小的樣子。二、作「若號,一握為笑,勿恤」,如果上位者能夠出面號召,再與其握手而將事情一笑置之,不用憂慮。三、如果呼喊,眾人會取笑。號,呼喊,呼叫君子來相救。一握,一團,指眾人。四、做「若號,一屋為笑」,帛書本作「若其號一屋于芺」,與前一說法相似,但「一屋」解釋為一屋子人。

六二,引吉,无咎。孚乃利用禴。

《象》曰:引吉无咎,中未變也。

牽引同伴而往,吉,無咎。虔誠者才能夠以簡單的祭祀來祈福。

此以禴祭比喻誠心之重要,有誠心者,則祭祀不在隆重,簡單如禴祭亦可感動神明,得到保祐。心志若夠堅定,誠心足夠,則自能吉而無咎。反之,若無誠心,那麼怎樣隆重的祭祀都沒有用。所以《象傳》說:「引吉无咎,中未變也。」中即內心,指人之志向。又隱喻六二為中爻,具中庸之美德,此美德不變。六二因柔順中正,又與萃卦主爻九五相應,因此稱吉。

引,牽引。六二前後皆陰,三陰相連為引、牽連之象。與下三陰能夠順承九四,又與九五相應。

孚,信,誠實,誠心,虔誠。禴,音月,原本為夏季的祭祀,因夏祭最簡,引申指的是簡便、從簡、簡約的祭祀。另有一說認為禴是殷商的春天之祭,也是祭祀中最簡約者。禴通礿,礿之言約也。

六三,萃如嗟如,无攸利,往无咎,小吝。

《象》曰:往无咎,上巽也。

相聚而感歎,無所利。前往,沒有罪咎,小有悔吝。

萃如嗟如,相聚而感嘆。因為所聚非人。萃卦應該是利見大人,但六三見不著大人,只能見到小人。

初六與六二分別與外卦之九四與九五相應,六三雖承九四,但有內外之隔,與上六不應,因此所聚者為下兩爻之陰爻,下體成坤為眾,為小人相聚。三又多憂之位,故「萃如嗟如」。《象》曰「往无咎,上巽也」,此為《象傳》採互體的例證,「上巽」即六三與九四九五三爻所成的巽卦,因六三處此巽體之下,因此說「上巽」,巽為漸入,即六三可逐漸進入,故曰無咎。

九四,大吉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大吉无咎,位不當也。

上近九五之君,下臨群眾,因此自然能與有權位的人接近相聚,不勞心力。大吉。九四下接下卦之坤,坤為群眾。既然說「大吉」,為何還「無咎」?《象》曰:「大吉无咎,位不當也。」因為九四居多懼多凶之地又失位,行止有些不妥當,原本當有罪咎,事情大吉之後才能免於罪咎。反之,若事情未能大吉,那麼恐怕就有失位的罪咎。

九五,萃有位,无咎,匪孚。元永貞,悔亡。

《象》曰:萃有位,志未光也。

聚會中有地位,沒有罪咎,但也沒有誠信,當長保貞定才能免於後悔。

雖然位高,但下有佞臣分化權力,無法讓人相信,並讓志向無法光大。當此之際只有長期的堅定守正,才能免於後悔。

《象》曰:「萃有位,志未光也。」因有九五之尊的位置,所以本來就不會有罪咎。但是所信非人,自己誠信亦因此連帶遭質疑,只有以長遠而堅定的意志才能重建誠信。

九五為萃卦的主爻,也是其餘各爻會聚的中心。又九五為君位。所以稱「有位」。

匪孚,非孚,沒有誠信。指九四近臣,不能相信。亦可指九五沒有誠信。

上六,齎咨涕洟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齎咨涕洟,未安上也。

傷心悲嘆,痛哭流涕,沒有罪咎。

處萃卦的最上面,近處沒人能伸援手,遠處又無人呼應。往下哀求與人相聚而不可得,只能獨自哀聲嘆息,涕泗縱橫,但若是能反省而改過,應能免於罪咎。

齎,音機。齎咨,悲傷而嘆息。涕洟,眼淚與鼻涕,形容痛哭流涕的樣子。虞翻:「自目曰涕,自鼻稱洟。」

 



46. 升卦 (地風升)

  升卦 地風升

升,元亨。用見大人,勿恤。南征吉。初六,允升,大吉。九二,孚乃利用禴,无咎。九三,升虛邑。六四,王用亨于岐山,吉,无咎。六五,貞吉,升階。上六,冥升,利于不息之貞。


象曰:地中生木,升。君子以順德,積小以高大。(圖:小配)

進而上,登階逐步而上,由低處往高處爬,逐步成長。

升原本是計量的單位,甲骨文卜辭中,祭祀時進獻的物品也稱升。升字也通昇、陞,上升。鄭玄即做昇,以日出引申為逐漸上升的意思,升卦即是採用此義,所以《序卦傳》說:「聚而上者謂之升,故受之以升。」《象傳》:「地中生木,升。君子以順德,積小以高大。」

帛書作登,登與升本就互通,在漢代許多典籍中經常通用,例如《儀禮》鄭注就說:「升字當為登。登,成也。今之《禮》皆以登為升,俗誤已行久矣。」再如《禮記》說「年穀不登」,《論語.陽貨》則說「新穀既升」。登同升,解釋為成、收成。五穀豐登即五穀豐收。

清華簡作,疑為徵的異體字,與升字音近。歸藏易則作稱,音與升、登近,應是同聲之假借。稱又通秤,就是秤重、測量重量,後來也引申為對稱、相稱的意思,意思為平衡、均衡,合宜。

升卦卦象是木在地下,木以土為生,土中之木可逐步成長為大樹,因此以升為卦名,取其逐漸成長的意義。卦象下巽為漸入、逐漸進入,這也代表升的成長與上升過程是漸進式的,而不是跳躍式的。

卦序上升居萃卦之後,與萃卦相綜而成一對卦。《序卦》:「萃者,聚也。聚而上者謂之升,故受之以升。」所以升卦的意思並不能單以「上升」來思考:它是萃聚之後的結果,也就是「聚沙成塔」,積少成多式的成長,慢慢累積而成。就像樹木之長成,絕不會是一夜之間。所以《象傳》如此說:「地中生木,升;君子以順德,積小以高大。」

在吉凶的論斷上,升卦大致上屬於吉卦,但需要有外力的幫助,貴人的提攜。例如,若是事業,要有上司提拔;愛情,要有長者媒合;學業,要有老師指導。短期之事有憂鬱之象而難成。長遠之事則可以下定決心,逐步循序達成。往南征戰大吉。利於拜訪大人。

《雜卦》「萃聚而升不來也」,問來人則來人不至,因兌現巽伏。萃卦卦象為現於地上,因此卦辭說王假于廟。升為伏於地下,因此人不來。

升,元亨,用見大人,勿恤,南征吉。

《彖》曰:柔以時升,巽而順,剛中而應,是以大亨;用見大人,勿恤,有慶也;南征吉,志行也。

《象》曰:地中生木,升。君子以順德,積小以高大。

上升,大亨通,以此去見大人,不必憂慮,往南征戰,吉。

南征也可引申為勇敢前進,因古時以南方為前。坤和巽分屬西南和東南方,兩者都屬南方之卦,因此曰南征吉。

恤,憂慮。勿恤,不必憂慮

初六,允升大吉。

《象》曰:允升大吉,上合志也。

必定上升,大吉。《象》曰「上合志也」,與上面志氣相同,因此必然可上升。升卦吉道在有人提攜,初六為有人提攜者,因此可順利上升。

升卦「升」的意義來自於下面的巽卦,巽為木,為「漸進」,此木在地中往上生長,逐漸鑽出地面。初六是巽卦的卦主,原本就應當向上生長,因此說「允升」。但初六柔順而謙遜之極,又不當位,因此自己難以上升。因承九二(柔承剛,順),與九二相合,因而能受到九二的提攜而一起上升。

允,當,必然、果然的意思。

九二,孚乃利用禴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九二之孚,有喜也。

有誠意然後才宜於用儀式較簡單的禴禮來祭天,沒有罪咎。

有誠意自能感動上天,雖然牲禮很薄,儀式簡單,但仍然可以與神明相感應,而得到保祐。《象》傳說「有喜也」,得此爻當有喜事。

九二雖不當位,但居中,下有初六相承,外又與六五相應,原本應當為吉,何以只能無咎?升卦之吉,貴在有比自己強的人相助,九二本身陽剛,是能夠幫助別人者,卻反而無人能夠提攜九二,因此僅得無咎。初六與九二相鄰,相應的六五居尊亦屬陰柔,兩爻都是得九二相助者。所以初六與六五皆吉,但九二反為無咎,因九二正是助人者,非為人所助者。

孚,誠心,虔誠。禴,音「月」,原本為夏季的祭祀,另有一說認為禴是殷商的春天之祭,引申指的是簡便、從簡的祭禮。

九三,升虛邑。

《象》曰:升虛邑,无所疑也。

進入空虛的城邑,如入無人之境,無人可擋。

坤為土地、邦國,有城邑之象。巽為進升主體,九三為巽卦最外的一爻,能夠直驅而入外面的坤地,上又與上六相應,毫無阻礙,此卦有得到土地之象。

六四,王用亨于岐山,吉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王用亨于岐山,順事也。

大王在岐山祭天,吉,沒有罪咎。另一解釋為大王藉以在岐山而亨通,吉,沒有罪咎。

「王用亨于岐山」當作「王用享於岐山」,大王在岐山宴客或祭天。王,指周文王。西山即岐山,為周的發源地。亨當作享,享為享祀、祭祀。也可通饗,饗宴的意思。文王因此在岐山饗宴賓客,或祭祀謝天。隨卦上六:「拘係之,乃從維之,王用亨于西山。」可知此為文王囚羑里被釋放的典故。帛書作「王用芳于西山」,帛書中享皆作芳,與「元亨」的亨有別。上博簡作「王用亯于西山」,亯即享。享字在古經典中多解釋作享祀,古文中也通饗、鄉、卿、亯,其原義都是聚餐、饗宴的意思,引申之,敬獻食物給神明亦為享(亯),即享祀。朱熹:「亨,亦當作祭享之享。自周而言,岐山在西,凡筮祭山川者得之。」程頤與朱震則認為,這講的是周太王古公亶父的故事。

六五,貞吉,升階。

《象》曰:貞吉升階,大得志也。

貞定為吉,登階而坐上主位。

此言祭天之禮上天子登階而踏上主座,也就是踐阼之禮。

升階,登階而上,指天子祭天之禮登上主位。階,階梯。升卦帛書作登,登字甲骨文畫的就是雙手捧豆(裝祭品的容器)登階而上。此亦有上與天通、直達天聽之義。孔穎達疏:「保其尊貴而踐阼矣,故曰貞吉升階也。」升階有治理天下之意,因可踐阼而為祭天之主者當是天子。

上六,冥升,利于不息之貞。

《象》曰:冥升在上,消不富也。

黑暗中上升,有利於不休息而堅定到底的人。

上六是升卦的最頂點,一方面已是升無可升之處,另一方面又與九三相應,得九三之助,所以仍有繼續往上升之助力,因此有「升升不息」之象。這種堅持如果用在好事是非常好的,反之,若用在壞事就很糟糕。最忌被權位沖昏了頭,耽溺於榮華富貴而停不下來。

冥有二種解釋,一是北冥的冥,意謂幽冥,比喻「無止盡」,冥升則指此升無止盡。二是昏冥,昏昧的意思,意指一味上升,完全為了上升而沖昏了頭。因六處升卦的最上方,因此這兩個意思都可通。

不息,即不停止。貞,正也,指節操;貞也可指德性,或堅定。

 



47. 困卦 (澤水困)

  困卦 澤水困

困,亨,貞大人吉,无咎。有言不信。初六,臀困于株木,入于幽谷,三歲不覿。九二,困于酒食,朱紱方來,利用享祀,征凶,无咎。六三,困于石,據于蒺蔾,入于其宮,不見其妻,凶。九四,來徐徐,困于金車。吝,有終。九五,劓刖,困于赤紱,乃徐有說。利用祭祀。上六,困于葛藟,于臲卼,曰動悔有悔,征吉。


象曰:澤無水,困。君子以致命遂志。(圖:小配)

窮困,山窮水盡,水澤乾涸。

帛書與歸藏同樣作困,王家台秦簡作「囷」,《說文》:「廩之圜者。」即圓形之穀倉。囷應是困字之誤。

依《說文》,困為故廬,故居的意思。段注解釋認為本義「止而不過」,引申為極盡的意思,這也是困卦採用的窮困之義。

卦象為澤無水,故曰窮困。兌卦和坎卦在易象中都是水,但兩者的屬性不一樣。坎的卦義是從地洞、地牢的概念而擴展到坎塹、溝瀆等地形,進一步又引申至地上流動的河水,以及水。坎卦的水是一種流動而可變化的水,因此它到天上就變成雲,在地上則成川。兌澤則是做為一個水體,若是在天上,那麼就是傾盆大雨,若在地上則是水澤。困卦因水澤的水漏於下,因此說澤無水。反之,節卦為澤上有水,是水滿溢而應調節。

兌在上為毀折,是為外患,坎在內為心病,是為內憂,因此困又有內憂外患之象。於人之身體健康,則是內傷外傷同時都遇到了。

卦序上困是繼升卦而來,《序卦》曰:「升而不已必困,故受之以困。」進升到極點,升無可升就是困,就是窮途末路。困卦又與井卦為相綜的一對卦,困卦水在澤下,澤無水之象;井卦則是水在木上,為木桶汲水,井之象。困為水源枯竭,井卦則是水源不斷。

困境也是考驗君子德性的一卦,《繫辭傳》說:「困,德之辨也。井,德之地也。」又說:「困,窮而通。井,居其所而遷」。窮困之時,正可以看出一個人的操守與修養,君子在窮困的時候能夠堅守節操,因此得以窮中求通,所以卦辭說「困亨,貞,大人吉」。

一般來說,得困卦諸事難成,凡事走投無路。錢財方面不只捉襟見肘,甚至很可能負債破產,窮困潦倒。君子處窮困時能夠安之若命,知道未來仍有轉運的時候,所以《彖傳》說:「險以說,困而不失其所亨,其唯君子乎。」

窮困的時候除了注意堅守節操之外,應當以謹慎言語為吉,因為吉人之辭寡。而人在窮途潦倒時說的話,既沒份量又只會讓人以為是癡人夢話,因此這時不要試圖說服別人來幫自己擺脫困境,也不要自求口實,否則反而引來罪咎與羞辱,這也是彖傳所說的「有言不信,尚口乃窮也」。

困,亨,貞,大人吉,无咎,有言不信。

《彖》曰:困,剛揜也。險以說,困而不失其所亨,其唯君子乎。貞大人吉,以剛中也;有言不信,尚口乃窮也。

《象》曰:澤无水,困。君子以致命遂志。

窮困而亨通,貞定,大人則吉,沒有罪咎。這時候所說的話無法讓人相信。

窮困中仍然有亨通之道,那就是堅守節操,只有君子、大人能夠如此,所以大人為吉,沒有罪咎。反之,小人則凶。窮困的時候,所說的話恐怕讓人無法相信,君子此時言語應當謹慎,若是只會用嘴巴來解決問題,將萬劫不復,那才是真的窮困,所以《彖傳》說「尚口乃窮」。

《彖》曰:「困,剛揜也。險以說,困而不失其所亨,其唯君子乎。」窮困是因為陽剛之氣(君子)受到蒙蔽壓抑。能夠在這個時候面對危險而歡喜以對(險而悅),窮困而還能夠求通的,只有君子。

初六,臀困于株木,入于幽谷,三歲不覿。

《象》曰:入于幽谷,幽不明也。

屁股困於枯木中,進入幽深的山谷裡,歷經三年都無法見到人。

臀,音屯,屁股。屁股可讓人坐下休息,困於臀比喻人不得安歇、休息,有如大壯及夬卦說「臀無膚」,皆有不得安歇之義。株木,枯木。株為樹頭,株木為只剩樹頭的枯木。原本入於幽谷該有樹林掩蔽,剩樹頭的枯木則無以為蔽,窮困之極。幽,深。幽谷,深山野谷。人不但受困於幽深的山谷,而且還無法安歇休息。

覿,音賭,同覩,或作睹,見也。三歲不覿,三年不見,言三年裡都見不到其人。窮困之極。三歲就是幾年的意思,不一定是三歲。三年不見,另一意思為,再過幾年才可以脫困。

九二,困于酒食,朱紱方來,利用亨祀,征凶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困于酒食,中有慶也。

困於酒肉飲食,祭祀所用的朱色儀服才剛送到,宜於祭祀。若是進取而出征,凶,无咎。

「困于酒食」有三種解釋。一、因飲食太過而苦惱,不得脫身。二、耽溺於飲食宴樂而無度。三、因窮困而無酒食可用。三種解釋以第一種較佳,因為《象傳》曰:「困于酒食,中有慶也。」意謂有喜慶宴會,而飲食過度,酒喝太多,吃太飽。

紱,音服,祭祀所穿的衣服。朱紱即《禮記》「赤韍」,宗廟祭祀之服。朱,象徵南方。九二居坎中,為北方,朱色為南方,自南方而來的祭祀服裝,意謂能夠引來遠方的相助。方,方才,或遠方。

享祀,指向天地鬼神貢獻食物,也就是祭祀。前言朱紱方來,既然祭祀的服裝已從遠方送來,那麼理當開始祭祀。

六三,困于石,據于蒺蔾。入于其宮,不見其妻,凶。

《象》曰:據于蒺蔾,乘剛也。入于其宮,不見其妻,不祥也。

受困於堅硬的石頭,所賴以據守的是有刺的蒺蔾草。進入他的宮室內,但見不到妻子。

石頭為堅硬無情之物,而荊棘又會傷人,比喻所據所依相當不可靠。不見其妻為大凶,不祥之兆。《繫辭傳》孔子解釋此爻曰:「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,非所據而據焉身必危。既辱且危,死期將至,妻其可得見耶?」《象》曰:「入于其宮,不見其妻,不祥也。」不見其妻,是因為死期將到。

《左傳》襄公二十五年記載,崔武子筮得「困之大過」,即困卦六三爻變,為大凶,但崔武子仍執意娶剛喪夫的棠姜,之後因此造成了兒子與妻舅之間的不和與惡鬥,讓政治死敵慶封得以利用他們之間的矛盾而滅了崔家,崔武子最後因此家破人亡而自殺,齊國的崔氏從此滅亡。

蒺藜是一種帶刺的草。以帶刺的草做為磐據保護,當然危險不在話下,所以孔子說「非所據而據焉,身必危」。

宮,指宮室,室內。原本這是人安居的地方,但回到自己的房裡,卻見不到自己的妻子,大難已經臨頭,死期將到。

九四,來徐徐,困于金車,吝,有終。

《象》曰:來徐徐,志在下也。雖不當位,有與也。

遲遲才來,因受困於金車的緣故。悔恨,但總算能有結果。

徐徐,遲緩貌,指救兵遲遲才來,因兵車受困所以遲遲才來。徐徐另一解釋為因恐懼而疑惑貌。

金車,金屬的車子,指的是兵車。金,喻指剛強,兌為金,故曰金。兵車受困,因此救兵遲遲無法趕到。

九五,劓刖,困于赤紱。乃徐有說,利用祭祀。

《象》曰:劓刖,志未得也;乃徐有說,以中直也;利用祭祀,受福也。

割鼻又斷腿,紅色祭服無法送達。若能有耐心慢慢來,事緩則圓,就能取悅於人心,得以祭祀祈福。

赤紱為祭服,沒有祭服則祭祀無法進行,將不受上蒼之福祐,因此有凶象。前言使用嚴苛的刑罰,越是要下猛藥,卻越無法達到目的,欲速則不達,因此而讓祭服沒有準時送到。後言若是能改變做法,心平氣和,則能夠讓祭祀順利進行,祈求福祉。

劓刖,分別為割鼻和斷腳的刑罰。割鼻則被傷於上,斷腿則被傷於下,此言上下皆受到傷害。劓,音意,割鼻的刑罰。刖,音月,斷腿的刑罰。

上六,困于葛藟,于臲卼,曰動悔有悔,征吉。

《象》曰:困于葛藟,未當也;動悔有悔,吉行也。

困於藤蔓之中,又困於高危的險地。行動之後反省再反省,出征為吉。

一方困於藤蔓之纏繞而無法活動,一方又處於高處而危險之地,可謂進退兩難。然而窮則變,變則通,如果能因此謀慮而後動,化被動為主動,勇敢出征則吉。正所謂攻擊是最好的防禦,窮極則通,上六為窮極而變之時,當以主動積極而突圍,出征為吉。

葛藟,一種野生葡萄,屬葡萄科植物,又叫葛藟葡萄,在台灣叫光葉葡萄,果實可入藥,據說有潤肺止咳,清熱涼血的功效。藟,音壘。臲卼,音「孽勿」,動搖不安,因處於高處而危險不安的樣子。

 



48. 井卦 (水風井)

  井卦 水風井

井,改邑不改井,无喪无得,往來井井,汔至,亦未繘井,羸其瓶,凶。初六,井泥不食,舊井无禽。九二,井谷射鮒,甕敝漏。九三,井渫不食,為我心惻,可用汲。王明,並受其福。六四,井甃无咎。九五,井洌,寒泉食。上六,井收勿幕,有孚元吉。


象曰:木上有水,井,君子以勞民勸相。(圖:小配)

水井,地中的泉水。泉水用以養人,貴在自清。此卦比喻君子只要誠心養德,民將歸之。

帛書作丼,丼與井同。上博簡作汬,為阱的異體字,也可假借為井。井原意為地面出水的地方,由於水源聚人,因此有井的地方往往成為人的聚集地而成村莊。井又可指古代的井田制,也是《說文》說的「八家一井」。

井卦講的是水井如何從敗壞到修復好,最後又為人所飲用的過程。比喻君子修德,最後終為人民所擁戴。井水本身固定在原地不會移動,一旦水質不好或是泉水乾涸,大家就會棄井而去;反之若將水井修好,泉水甘美,群眾自動前來飲水。

井卦是繼困卦而來,《序卦》:「升而不已必困,故受之以困。困乎上者必反下,故受之以井。」困卦是人一直往上爬升之後升無可升,然後窮困無路,井卦則是重新回到基礎,修養德性,這也是窮中求通之正道。

井與困也是相對的一卦,困卦卦義為故居,無水、窮困。井卦則是修井開源,窮而通之道。有趣的是,井和困兩卦講的似乎都是與「居住」有關,困像是一個被放棄而不再居住的廢墟,井則是遭廢棄之後而重新修好的舊井,重新聚集人民而成村里,井亦有村里、村邑之意。

井卦卦象為木下於水又裝水而出,也就是以木桶汲水之象。內巽入外坎險,漸進以通險,雖有險而能逐漸化解之。又巽風本就有趨散坎險之效,如渙卦,取象即是巽風吹散坎險,散心之象。因此井卦亦有巽風散險之義。

得井卦凡事應該反躬自省,培養實力,多積陰德,未雨綢繆,等到自己修身積德夠了,自然水到渠成。若是急功近利,不但欲速而不達,反而遭災,大凶。

井,改邑不改井,无喪无得,往來井井。汔至,亦未繘井,羸其瓶,凶。

《彖》曰:巽乎水而上水,井,井養而不窮也。改邑不改井,乃以剛中也;汔至亦未繘井,未有功也;羸其瓶,是以凶也。

《象》曰:木上有水,井,君子以勞民勸相。

水井,遷移村邑但不會遷移水井,井水原本取之不竭,不會變少也不會變多,大家無不來來往往的取用井水。但現在水井乾涸無水了,還來不及取得井水,又打破了儲水的瓶子,凶。

井水本來源源不絕,來往取水的人很多。但後來由於維護不良,水井壞了,不再出泉而乾涸,因而凶。

改,遷移。自古只有人跟著水源而居,沒有水源跟著人走的。因此只有遷移村庄以就井,沒有遷移水井以就村庄的。這是比喻君子若是有德,則自然會得人心,讓眾人追隨於他。

无喪无得,形容井水源源不絕,水量不會因為被取用而減少,也不會因沒人取用而增加。有如君子之德性,不會因為膏澤之人多而減損其德性,也不會因為膏澤之人少而增益。

汔,音企,乾涸的意思。井原本泉水源源不絕,但可能因積泥而讓泉水難出。汔或作幾,幾乎,幾近。汔至就是幾乎要汲取到井水了。繘,音橘或育,原為汲取井水用的繩子,此引申為汲取井水,帛書做「汲井」。高亨則認為繘應作矞,音育,以矛往下鑽洞,矞井就是鑽井的意思。

羸,音雷,弱,壞。瓶,裝水或汲水的器具。羸其瓶,汲水或裝水的容器壞了。羸帛書作纍。

初六,井泥不食,舊井无禽。

《象》曰:井泥不食,下也;舊井无禽,時舍也。

井裡充滿了爛泥巴,井水因污穢而不能飲用。破舊壞掉的水井,無法聚集鳥獸。

這是廢棄已久而不能使用的水井,積滿污泥,無水可喝。比喻君子不修德,則人民就會棄他而去。

九二,井谷射鮒,甕敝漏。

《象》曰:井谷射鮒,无與也。

井底跳出小魚,裝水的甕破舊而漏水。

水井本應該讓泉水往上湧出,以供人飲用,但現在井未修復,水量不足,僅能養小魚,不足以讓人飲用;儲水的甕破了在漏水,也無法裝水。

鮒,音負,小魚。井谷射鮒,井底跳出小魚,形容水井還未修好,雖有微量的水,但是只足以在井底養小魚。

甕,汲水或儲水的容器。敝,破舊不堪使用。漏,漏水。

九三,井渫不食,為我心惻。可用汲,王明,並受其福。

《象》曰:井渫不食,行惻也;求王明,受福也。

水井再次湧出甘甜的泉水,可以為人所飲用,然而因為之前水井壞掉,壞名聲在前,所以還不能讓人所接納。若有英明而有眼光的大王來取用,眾人也可以同享福報。

井渫不食,為我心惻:井水清澈乾淨,卻沒人飲用,讓人感到傷心。比喻君子修德有成,但仍懷才不遇,道德不行。渫,音謝,除去污泥,說明井水已經乾淨清澈,可以飲用。心惻,傷心。惻,傷心的樣子。

王明,並受其福:君王英明,有智慧,眾人將會因此而得到其福祉。有智慧的英明君王,當能選用人才,因此而福惠人民。

六四,井甃无咎。

《象》曰:井甃无咎,脩井也。

修補井牆,沒有罪咎。

雖然井水早已重新湧出,但是硬體方面仍需加強,所以現在又要把水井的外圍用磚砌好,不只可以吸引人,而且也可以保有水井的完好。目前正在修築時期,不會有罪咎。

甃,音宙,原指井壁,這裡指修築井壁。井卦到九三為井泥已經清除,泉水再次湧出,已經可以飲用。但是硬體還未完成,為長保井水能夠為眾人所用,必需再加強它的硬體修築。

九五,井洌,寒泉食。

《象》曰:寒泉之食,中正也。

井水非常甘冽,受大家的喜愛而紛紛來飲用。

冽,音烈,清澈、清潔貌。寒泉,泉水非常的清涼。

上六,井收勿幕,有孚元吉。

《象》曰:元吉在上,大成也。

井已完成,不要將它覆蓋。有誠信,大吉。

水井已經修好,沒必要將水井蓋起來不讓人知道,而應當誠心接納他人,供人飲水。此比喻君子修德已經有成,這時候應當開放自己,讓自己能有益於他人。

收,收成,成功,指水井已經修復完成,大功告成。幕,蓋子,覆蓋。蓋住水井,則不讓人所用。勿幕,不覆蓋水井,代表開放,歡迎使用。

 



49. 革卦 (澤火革)

  革卦 澤火革

革,已日乃孚,元亨利貞,悔亡。初九,鞏用黃牛之革。六二,已日乃革之,征吉,无咎。九三,征凶,貞厲,革言三就,有孚。九四,悔亡,有孚,改命吉。九五,大人虎變,未占有孚。上六,君子豹變,小人革面,征凶,居貞吉。


彖曰:革,水火相息,二女同居,其志不相得,曰革。(圖:小配)

改革、變革、革命、去除舊的不用。

依《說文》,革字原本指的是皮革,將獸皮的毛除去之後的皮,與原來的皮草有很大的改變,因此引申就是改變,改革。另《說文》引革的古文,字的形構為「三十年」,意指三十年一世,一世則世道更始,也就是變革。

帛書作勒,為革之假借。清華簡作悈。《說文》:「悈,飭也。」《方言》:「悈,革,老也。」悈與戒通,為警戒的意思,但也可與革互通。

《彖傳》以兩女同居無法相處來講革卦。又引「湯武革命」,命為天命,革命即改變天命,讓天命從商轉到周,因此為改朝換代之義。

上為少女,下為中女,少女和中女無法相處之象。澤水往下要澆熄下面的離火,離火炎上要燒乾上面的澤水,為澤水滅離火,離火滅澤水,水火不相容的卦象,因此終將變革。若是問人際關係和感情,革是一個大凶之卦,表示人與人不但不和,而且到水火不容的地步。這也是《彖傳》說的:「革,水火相息,二女同居,其志不相得,曰革。」

同樣是少女與中女在一起的睽卦則是孤獨、分離的意思。因離火在上炎上,澤水在下潤下,火與澤不同路,相去更遠。意謂兩個女人井水不犯河水,道不同不相為謀。

卦序上,革卦是繼井卦而來。井卦改邑不改井,但物極必反,所以繼之以革。就如恒卦之後,穩定久了就要遯(逃)、大壯(大撞)一樣。

《雜卦傳》:「革去故也,鼎取新也。」革與鼎為一體之兩面,革是去除舊政權,就是改變天命。鼎則是建立新政權,繼承天命。

得革卦代表該是改革的時候,所以革卦的吉應在於改變、變革,若守舊不變則凶。如果是自我反省,自我改變,那麼就是改革、革新;但若是留著讓別人來幫你改變、革新,那麼就變成革命。

革,已日乃孚,元亨,利貞,悔亡。

《彖》曰:革,水火相息,二女同居,其志不相得,曰革。已日乃孚,革而信之,文明以說,大亨以正,革而當,其悔乃亡。天地革而四時成,湯武革命,順乎天而應乎人,革之時大矣哉。

《象》曰:澤中有火,革,君子以治曆明時。

變革,天命來臨之日,才能取信於民。大亨通,利於貞定,不再後悔。

「已日」指「天命已改之日」。周武王九年盟津之會時諸侯皆曰:「紂可伐矣。」武王說:「女未知天命,未可也。」這就是天命未到時。而再兩年之後的牧野之誓,才是「已日」,就是天命已到時,也就是可以發動革命的時候。

「已日乃孚」的「已日」有多種解釋。一、天命已改之日,意指天命來臨時才是革命之最佳時機,因為只有天命才能夠讓人信服。二、已日為變革完成之日。已為已經的已。《象》曰:「革,君子以治曆明時。」改正朔、建曆法,明白告知百姓已經改朝換代之日。曆法變革之後才算變革完成。三、作「己日」,「戊己庚辛」的己。京房納甲以離納己,革下卦為離,納己,代表吉日。四、已通巳,假為祀,巳日即祭祀之日。損初九「已日遄往」也作「祀日遄往」。

初九,鞏用黃牛之革。

《象》曰:鞏用黃牛,不可以有為也。

時機未到,尚無法有所改變。此時可以守成而無法革命。地位與權力還不夠,無法有所做為,所以仍應以鞏固原本的志向與基礎為吉,不能妄動。《象》曰:「鞏用黃牛,不可以有為也。」意指不能有所做為。干寶認為,這是講文王還在伺機而動之時,雖然當時天下歸周,他仍然按兵不動,事奉殷商。

鞏,音拱,以皮革綑綁東西成束,引申為堅固,也是現今常說的「鞏固」。黃,中色,比喻中庸。革,牛皮。

「鞏用黃牛之革」與遯卦「執之用黃牛之革」義同。遯六二:「執之用黃牛之革,莫之勝說。」《象傳》:「執用黃牛,固志也。」因此此段爻辭或與遯六二同樣指將小豬綁好,以免小豬逃跑。《象傳》則以「固志」,鞏固心志來說明。

六二,已日乃革之,征吉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已日革之,行有嘉也。

天命已來時才革命,出征吉,沒有罪咎。

天命已降,變革的時機已到,可以取信於人。此時革命順天應民,因此不會有罪咎。

六二與九五相應,九五為天,順天命之象。《象》曰:「已日革之,行有嘉也。」此時革命,行動將有嘉賞。

「已日」說明詳見卦辭「已日乃孚」解釋。

九三,征凶,貞厲。革言三就,有孚。

《象》曰:革言三就,又何之矣。

出征為凶,貞定則危險。革命之言再三審議可行之後,才確定可以行動。

不論出征或貞定不動,都有其困難。但革命已是時勢所然,但若過於急躁,直接出征則凶。必需審議各方意見再三,才能確定革命。革命的決定,要相當的謹慎小心。

出征之所以凶,過於急躁妄動。堅守之所以危險,處革之時,應當變革,不應當固守、守舊。

「革言三就有孚」有三種解釋。一、革命的言論三次討論可成,才相信可以革命。就,成,合。二、以「革言三就,有孚」解釋「征凶」的原因,言人已經遵從命令變革了,說的話也都誠實可信,還去征討,當然就是凶。三、言革命之後循序建立新政權的三個步驟。

九四,悔亡,有孚,改命吉。

《象》曰:改命之吉,信志也。

不用後悔,已確信,改天命,吉。

有孚,有信、可信的意思。改命,改變天命,或改變命令。

九五,大人虎變,未占有孚。

《象》曰:大人虎變,其文炳也。

大人的變革像老虎紋一樣的文理煥發,不需占卜就有信驗。

革命之後,有為振作之時,如周公制禮作樂,此時正當大舉建立制度,讓一切步入正軌。此事不待占卜,即有應驗,大吉。

虎變比喻君子的變革,有如老虎般威猛而讓人敬畏,而所建立起的文章制度更有如虎皮一樣的條理分明而煥發,所以象傳以「其文炳也」來形容。

占,解讀卜筮所呈現的吉凶兆象。孚,信。未占有孚,不待占卜就有信驗。另一解釋以占為覘,通視,未占有孚意謂人民未看到大人就已信服,此形容大人的威猛與威嚴。

上六,君子豹變,小人革面,征凶,居貞吉。

《象》曰:君子豹變,其文蔚也;小人革面,順以從君也。

君子變革有如豹一樣的敏捷而文章茂盛,小人則開始洗心革面。出征為凶,貞定則吉。

一切改革都已完成,步入尾聲,正是分封諸侯的時候。當時征伐有功的人,當能搖身而為諸侯,而一般的老百姓則開始洗心革面,順服於新的統治者。此時不宜再征伐,出征則凶,守成居正則吉。此爻言君子和小人跟隨君王改變的敏捷迅速。

君子豹變,君子的變革有如豹一樣。豹身形較虎略小,雖然威猛不如虎,但動作更為敏捷迅速。而豹紋斑點則是繁多而茂盛,所以孔子以「其文蔚也」來形容。蔚原指一種蒿草,生長相當茂盛,引申為茂盛的樣子。

小人革面,百姓改變面目、臉色。小人指百姓、民眾。

 



50. 鼎卦 (火風鼎)

  鼎卦 火風鼎

鼎,元吉,亨。初六,鼎顛趾,利出否,得妾以其子,无咎。九二,鼎有實,我仇有疾,不我能即,吉。九三,鼎耳革,其行塞,雉膏不食。方雨虧悔,終吉。九四,鼎折足,覆公餗,其形渥,凶。六五,鼎黃耳金鉉,利貞。上九,鼎玉鉉,大吉,无不利。


彖曰:鼎,象也。以木巽火,亨飪也。聖人亨以享上帝,而大亨以養聖賢。(圖:小配)

烹飪、取新、佈置新氣象,建立新政權。

鼎是一種三足兩耳的銅器,原本只是烹飪器具,但夏禹鑄九鼎以象九州之後,鼎也成為古代權力的象徵,所謂「天子九鼎,諸侯七,卿大夫五,元士三」。而在甲骨文與籒文中,以鼎爲貞字,貞在卜問的程序中有著定與正的作用,大的問卜也叫「貞」。

王家台秦簡作鼒,鼒音茲,為一種鼎口內縮的小鼎,因此亦可通鼎。清華簡作鼑,鼑為貞的古字,貞下的貝為鼎之簡化。貞、鼎原本就是同一字源,上古時兩字通用,但有時為區別卜問之「鼑」而在鼎上加一「卜」字,因此鼑亦可同鼎。

鼎卦大象為一個鼎的形狀,初六象徵鼎足,九二至九四三個陽爻象鼎腹,六五象鼎耳,上九象舉鼎用的鼎鉉。就二體來看,卦象為木上有火,為以薪柴燒火煮物,烹飪之象。就其做為「烹飪」的器具來說,上可以敬鬼神,下可以養賢,所以《彖傳》說:「以木巽火,亨飪也。聖人亨以享上帝,而大亨以養聖賢。」

卦序上革鼎為繼井而來。《序卦》:「井道不可不革,故受之以革。革物者莫若鼎,故受之以鼎。主器者莫若長子,故受之以震。」《雜卦》:「革去故也,鼎取新也。」革卦是去除舊的體制,鼎則是建立新的政權。革是破壞,鼎則是破壞之後的建設,兩者相輔相成,一體兩面。又鼎為權力之象徵,因此鼎卦之後以「主器」的長子震卦續之,代表開國之後承家,世代相襲。

得鼎卦,凡事大吉,但以創新為宜,不應墨守成規,而應當採取全新的做法。又鼎為權力之象徵,所以問事業大吉,有得權之義。吉道如其卦德,為巽以明,謙遜柔進而耳聰目明。

鼎,元吉,亨。

《彖》曰:鼎,象也。以木巽火,亨飪也。聖人亨以享上帝,而大亨以養聖賢。巽而耳目聰明,柔進而上行,得中而應乎剛,是以元亨。

《象》曰:木上有火,鼎,君子以正位凝命。

《彖》曰:「巽而耳目聰明,柔進而上行,得中而應乎剛,是以元亨。」下為巽順,上為離明,謙遜而耳目聰明。柔進而上行,巽為柔進、漸進之象,六五與九二相應,為得中庸之道而又能與有能的賢才相呼應(得中而應乎剛)。

鼎卦為改正朔,建立新朝代,因此《象》曰「君子以正位凝命」,君子用以確立地位,堅定天命。凝通冰,水變堅硬,結冰。引申為成、定。凝命,完成天命,天命確定。

初六,鼎顛趾,利出否。得妾以其子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鼎顛趾,未悖也。利出否,以從貴也。

鼎翻覆,鼎腳朝上,以利於倒出不要的東西。為了生子而納妾,沒有罪咎。

鼎翻覆為頭腳顛倒,比喻人與人之間的尊卑失序,但並未違背義理,所以《象》曰「未悖也」。因為這是為了將鼎中的殘渣廢物倒出,將鼎清洗乾淨。就如為了生子而納妾,雖有些失倫常,但情有可原,因此不會有無咎。

此比喻君王立制建國必需先清君側。鼎顛趾、得妾以其子,又有權宜之計的意味。言君子成大器不應拘小節,有時應當有所權宜。

顛,顛倒。趾,初為鼎足、鼎趾。鼎足的作用除了可讓鼎站立之外,也可利於人從這裡拿起,或將其顛倒倒出東西。從鼎足拿起鼎將鼎顛倒,就是鼎顛趾。利出否,利於倒出髒東西。《象》曰:「鼎顛趾,未悖也。」鼎顛趾時,足在鼎耳上,鼎耳為尊,鼎足為卑,則鼎顛趾有違背尊卑倫常的嫌疑,但這是為了清除髒物的權宜之舉。出否,比喻除去小人、害群之馬。

鄭玄以為整段爻辭講的都是后妃事君之道,利出否指的是犯了六出之過而遭廢。

九二,鼎有實,我仇有疾,不我能即,吉。

《象》曰:鼎有實,慎所之也。我仇有疾,終无尤也。

鼎中裝滿美食,然而所來往的人並非善類,不要親近他則吉。

鼎有實,宴客之象。但宴客當慎選來往之朋友,所以《象》曰:「鼎有實,慎所之也。」我的朋友有「疾」,此託病喻其品性不佳,這樣的朋友我不去接近他,所以為吉。指謹慎所交往之朋友,對於不好的朋友敬而遠之則吉。

「我仇有疾,不我能即」有多種不同的解釋。仇字可指朋友。仇,匹、配、類,引申為朋友的意思。也可指讎人。或者指妻子,或怨偶。《左傳》:「嘉偶曰妃,怨偶曰仇。」疾,疾病,引申也可做品性不良。即,原意為就食,前往去吃的意思。後來引申為近,接近。這裡兩種解釋都可。「不我能即」也有多種不同的解釋:一、不能來找我、接近我。二、我不能去接近他。三、我不能去就食,不能去赴宴。綜合以上各別字義,「我仇有疾,不我能即」大致可作以下不同解釋:一、所來往的人(我仇)品性不佳(有疾),我不去接近他,敬而遠之,所以為吉。二、我那怨偶有病,我不能去赴宴。

九三,鼎耳革,其行塞,雉膏不食。方雨虧悔,終吉。

《象》曰:鼎耳革,失其義也。

鼎耳改變了,無法移動鼎,裡面肥美的雉雞,看得到卻是吃不到。等到下雨,鼎溫下降,終於不用悔恨,最後為吉。

錯誤的創新反而誤了事。鼎耳原本應當在鼎上,當食物煮好時就可以利用鼎鉉移動鼎,將美食送上。但現在鼎耳卻改變了,變成在鼎腹之旁,使得熱鼎無法順利搬動。

鼎是靠鼎耳而移動,鼎耳位置原本在鼎的上方,於爻位為六五。現在九三為鼎腹腹中的位置,鼎耳位置改變而讓煮熟食物的鼎無法移動。九三變而下體及互體皆成坎,坎為耳,故曰「鼎耳革」。

塞,音色,阻塞的意思。其行塞,無法行動,指無法移動鼎。《易林》觀之中孚:「鼎易其耳,熱不可舉。大路壅塞,旅人心苦。」

雉,雉雞,喻指美食。膏,指肉類最肥美的地方。虧,損。虧悔,免於悔恨。雨來了,讓鼎的溫度快速下降,可以用手移動鼎,不再靠鼎耳,所以最終解決問題。易經中「雨」有特殊意義,象徵著事情之明朗或陰陽調和,因此多有偏吉之意味。

九四,鼎折足,覆公餗,其形渥,凶。

《象》曰:覆公餗,信如何也。

《繫辭》:易曰:「鼎折足,覆公餗,其形渥,凶。」言不勝其任也。

鼎的腳折斷翻覆,把要獻給主公的肉粥給弄翻了,形態狼狽,凶。

比喻人無法勝任所負責的重任,將受到嚴厲的刑罰。《象》曰:「覆公餗,信如何也!」

渥,音握,污穢貌。「其形渥」另一說法認為應作「其刑剭」,剭刑就是直接在屋內誅殺,就地正法,當然是大凶。剭,音烏,屋誅之刑,古代貴族死刑在屋內執行,有別於一般百姓在市中公開舉行。

覆,翻覆,打翻。餗,音訴,孔穎達:「餗,糝也。八珍之膳,鼎之實也。」糝,音傘,肉羹粥。

六五,鼎黃耳金鉉,利貞。

《象》曰:鼎黃耳,中以為實也。

鼎有黃金般的耳與金屬的鉉,利於貞定。

六五在鼎卦裡位居鼎耳的位置,又居離中,黃中之象,故曰「黃耳」。鼎耳的作用在於搬動鼎。鼎有黃耳,又有金鉉,則可順利搬動鼎,敬獻美食於君上。

鉉,音炫,舉鼎之用的工具,穿過鼎耳,然後由兩人共抬。黃比喻中庸。耳,具有「關鍵」義,因為耳是鼎能夠移動的關鍵位置。金,金屬,意指剛強,可靠。

上九,鼎玉鉉,大吉,无不利。

《象》曰:玉鉉在上,剛柔節也。

有如鼎上玉製的鉉一樣尊貴,大吉,無往不利。

上九為鼎鉉,鉉為舉鼎的工具,現在以玉加以裝飾,更顯鉉的尊貴。

 



51. 震卦 (震為雷)

  震卦 (震為雷)

震,亨。震來虩虩,笑言啞啞,震驚百里,不喪匕鬯。初九,震來虩虩,後笑言啞啞,吉。六二,震來厲,億喪貝,躋于九陵。勿逐,七日得。六三,震蘇蘇,震行无眚。九四,震遂泥。六五,震往來厲,億无喪,有事。上六,震索索,視矍矍,征凶。震不于其躬于其鄰,无咎。婚媾有言。


象曰:洊雷震,君子以恐懼脩省。(圖:小配)

振奮、震驚、驚動、當頭棒喝。

甲骨文震與䟴同源,都作,卜辭中為震驚、震動之義。即《說文》說的:「䟴,動也。」但震後來又做為霹靂,也是打雷的意思,《說卦傳》說的「震為雷」,雷震則萬物驚醒,因此《說文》說是「振物者」。

《雜卦傳》:「震,起也。」《序卦傳》:「震者動也。」《說卦傳》:「震動也。」都是以動解釋震(䟴)。《彖傳》則多了驚、恐的意義。

帛書作辰,可通䟴或震。辰在甲骨文卜辭中為地支之一,也作震動之義。現今辰字當作「時辰」使用,如良辰美景。依《說文》,辰通震,段注則指出,古震與振通,辰即震,也是振奮的意思。

清華簡〈四季吉凶〉作徠(逨),可視為來的繁化。來原本是一種代表祥瑞的麥子,為上天所賜福而來。歸藏作釐,釐字的甲骨文為用手擊麥以祈福。來、徠(逨)、萊與釐古字互通,都是古代的瑞麥,或以瑞麥祈求福氣之來臨。因此卦辭說的「震來虩虩,笑言啞啞」講的很可能是古代祈福儀式,「震來」就是拍打「來」(瑞麥)以求福,虩虩可能是拍打的狀聲辭,笑言啞啞可能描繪祈福的歡樂景象。

清華簡〈卦位圖〉中作,兩字像是「農」或「晨」的異體,差別在本字下或加一口或日字。〈卦位圖〉說:「司靁,是古胃之。」靁同雷,這與現今將震取象為雷是一致的。

震卦上下都是震,卦義直接從三畫卦的震卦而來,為變動、震動、震驚,驚動之意,引申有當頭棒喝、驚醒、驚恐而覺醒的意思。

三畫卦的震卦因一個陽爻動於初,因此其德性為動。於人倫則代表長子,因震卦一索而得男。因此若是問胎生,那麼就是生男。

變動來臨時往往讓人恐懼,若因此而能有所警覺、自省,而後則能夠亨通,所以王弼說:「震者,驚駭怠惰以肅解慢者也。」意思是說,震是要用以驚醒怠慢、怠惰的人心。而《象傳》則說「恐致福也」,恐懼可召來福氣。因此震可說是一個先苦後甘之卦。若能夠因為變動而震驚、恐懼,因此有所警覺與震奮,那麼反而在最後能夠得到亨通,而為吉。

卦序上震卦是繼鼎卦而來,鼎除了是古時用以烹飪食物的器具之外,更是代表國家權力的神器,而長子則是執掌器物者,所以《序卦》說:「革物者莫若鼎,故受之以鼎。主器者莫若長子,故受之以震。」因此若卜問權位,現時雖無法獲得實權,但可能將當儲君,或現代企業常說的「儲備幹部」。

震亨,震來虩虩,笑言啞啞。震驚百里,不喪匕鬯。

《彖》曰:震,亨。震來虩虩,恐致福也;笑言啞啞,後有則也;震驚百里,驚遠而懼邇也,出可以守宗廟社稷,以為祭主也。

《象》曰:洊雷震,君子以恐懼脩省。

震動,亨通。震動之來讓人害怕驚呼,但後來笑顏逐開。震動驚動百里之遠,祭祀的器物不會喪失。

先震驚,後亨通。先恐懼,後喜樂。有所恐懼則吉,權力可保,不會受到威脅。《彖傳》「恐致福也」,恐懼反而可以招來福氣,反之若不恐懼則恐怕有凶災。「出可以守宗廟社稷,以為祭主也」,出門可以守住宗廟與社稷,並做為祭祀之主人。長子為主器者,故說是「祭主」。

震原指打雷,但可比喻事情的變動。虩音細,原意為壁虎,又稱蠅虎,虩虩為壁虎叫聲,此處則形容恐懼害怕而驚呼。

啞啞,談笑、歡樂的樣子。虞翻曰:「啞啞,笑且言。」鄭玄:「啞啞,樂也。」笑言啞啞也可解釋為拍打瑞麥祈福過程中的歡樂景象。

不喪匕鬯,不失祭祀的器具。震為長子,長子為主器承業者,不喪匕鬯意味不失其身份或地位或權勢,有權位穩定的意思。匕鬯,祭祀用的器具,此為澆灌香酒之用。七音比,用來將鼎中烹煮好的食物取出來的工具,類似於現在我們使用的大湯匙,在考古發現中,匕多與鼎在一起。鬯音唱,香酒,祭祀時用以灌地請神。

「震來」除了可依傳統解釋為變動或打雷來臨之外,或可解釋為拍打瑞麥以祈福。「來」古字原義為瑞麥,「震」通振,拍打。拍打瑞麥為古代的祈福儀式,也是「釐」字的形構,歸藏震卦作釐,可為證。「虩虩」則為拍打瑞麥時的聲音。上古拍打瑞麥祈福或以聲音與震動的大小來判斷吉凶,震動越激烈聲音越大而有力,越是吉,反之為凶。卦辭與初九的「隙隙」為聲音最大者,因此為吉,眾人歡笑。而六三「震蘇蘇」為聲音不夠大,震動不夠強,所以為「無眚」。上六「震索索」則是聲音稀疏,震動疲軟乏力,為凶象,故曰征凶。

初九,震來虩虩,後笑言啞啞,吉。

《象》曰:震來虩虩,恐致福也;笑言啞啞,後有則也。

震動,亨通。震動之來讓人害怕驚呼,但後來能夠笑顏逐開,吉。

也可解釋為拍打瑞麥祈福而虩虩作響,大家一片歡笑,吉。

初九與震卦卦辭同,因初九為震卦之主,震卦之卦義亦由此而來。

六二,震來厲,億喪貝,躋于九陵,勿逐,七日得。

《象》曰:震來厲,乘剛也。

震動帶來了危險,喪失了許多的財物。登上高陵,所失去的不必去追逐,七日就可復得。

有失財之象,但可失而復得。六二以柔乘初九之剛,初九為震動之主,其勢不可擋,因此六二首當其衝而有危險。六二爻動下體成兌為損失,但互體成離為得,因此有失而復得之象。

此言變動之時,起初因為變動的危險而有所損失,但後來能夠因為自己的福份而取回自己的損失。七日可指七日,但易經中經常是指一個周期,如復卦就有「七日來復」。

厲,危險、危厲。

「億喪貝」因為「億」的解釋不同而有三種意思。一、億作噫,驚恐而失聲之貌。二、臆,臆測,臆度,猜測可能…。三、大,以億為數之大者,因此解釋作大。三種解釋皆可通。但震六五「億无喪」《象》曰「大无喪也」,則《象傳》是以「億」為「大」。貝,古時用以作錢幣,相當於金錢,錢財。億喪貝,即喪失很多的錢財。

躋于九陵,登上高地。互體成艮,故有登山之象。躋,升,登。九陵,高陵。

六三,震蘇蘇,震行无眚。

《象》曰:震蘇蘇,位不當也。

雷停了又來,不斷反覆,有如變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啟程前往,不會有災禍。

六三是多憂之位,雷與變動之來,原本就讓人相當驚恐,更何況一直反覆不斷地出現。六三處下震的最上面,再往前則是外卦上震,因此居於兩震之間,故曰「震蘇蘇」,意謂雷與變動反覆再三的來。

「蘇蘇」有多種解釋。一、因驚恐而失神、渙散,不安的樣子。二、舒緩的樣子。三、復蘇、死而復生。以「蘇」為死而復生,則「震蘇蘇」為震停歇之後又再起,反覆再起,為震蘇蘇,也就是天上的雷反覆一直再停再起。

眚,音省,災禍。

九四,震遂泥。

《象》曰:震遂泥,未光也。

震動陷於泥濘之中。《象》曰:「震遂泥,未光也。」事情無法光大,志向無法伸展。

九四以剛居柔不當位,又為六五的陰爻所駕乘,上卦震卦之主坎陷之象(互體成坎)。無法震奮,有憂鬱之象。

震遂泥,震動而落入泥濘裡。遂,入,至。

六五,震往來厲,億无喪,有事。

《象》曰:震往來厲,危行也。其事在中,大无喪也。

往外震動而引來危險,若能大有為則不會有所損失,然而會遇到一些狀況。

六五以柔乘九四之剛,九四又是上震卦的卦主,因此和六二一樣有危險。但因五為君位,又有中正之德,所以是能夠有所作為的君主,若能夠振作有為,雖然不免有事,但終能化險為夷,避免損失。反之,若是恐懼退縮,則雖能免事,卻可能因此而有災難。

震往,初爻及二爻皆曰「震來」,因初與二都在內,故曰「來」。九四爻在外,故曰「往」。九四為震主,又近六五之君位,有進逼之象,九四近逼六五為由內往外,故曰「震往」。厲,與六二同,六五以柔乘九四之剛,且九四為外震卦之主,因此曰「厲」。來厲者,因六五在九四之外,由外而內,以柔乘剛,故曰「來厲」。另一解釋是將這四個字斷為「震,往來厲」,往來都是危險,內外都是危險。

億,與六二「億喪貝」的億同,諸家說法也都承襲各自在六二爻的解釋。但六五《象傳》說:「其事在中,大无喪也。」可見「億无喪」即「大無喪」。理應有喪,但若能夠「大」則可得而無喪。億,指數字的億,引申為大。大為贊嘆之辭,意指奮發有為。六五爻動上體成兌,故曰喪。

上六,震索索,視矍矍,征凶。震不于其躬,于其鄰,无咎。婚媾有言。

《象》曰:震索索,中未得也;雖凶无咎,畏鄰戒也。

震動卻意氣消沉,因恐懼而眼神不安,以此出征,凶。震動不到自己,只到鄰居,沒有罪咎。婚媾而引來閒言閒語。

上六處震卦的最後,已是強弩之末,故曰「索索」,意氣消沉也。意氣消沉又恐懼,以此行事,必敗無疑,所以說征凶。

「震不于其躬,于其鄰」者,震(變動)的影響只及於六五,六五與九四以及上六皆為鄰。《象》曰:「雖凶无咎,畏鄰戒也。」那麼「于其鄰」也就是對鄰居要有所戒備。

索索,心不安定,志氣消沉的樣子。矍,音決。矍矍,恐懼不安的樣子。

婚媾,女子嫁人為婚;再嫁、重婚為媾,婚媾即結婚、婚姻之意。「婚媾有言」這句話在整爻裡出現的相當唐突,因此懷疑可能是後人不慎加入的衍文。如俞琰:「婚媾有言羡文,觀傳不釋可見。」

 



52. 艮卦 (艮為山)

  艮卦 (艮為山)

艮其背,不獲其身;行其庭,不見其人。无咎。初六,艮其趾,无咎,利永貞。六二,艮其腓,不拯其隨,其心不快。九三,艮其限,列其夤,厲薰心。六四,艮其身,无咎。六五,艮其輔,言有序,悔亡。上九,敦艮,吉。


彖曰:艮,止也,時止則止,時行則行,動靜不失其時,其道光明。(圖:小配)

止、停止,重山阻擋去路。

艮字原義為反身看、回頭看,或者用力看、努力看、狠視。引申又有小心、注意,照顧、養護的意思。在《周易》中卦義又引申為止,停止。

帛書作根,歸藏作狠。鄭玄:「艮之言很也。」《說文》:「艮,很也,从匕目。匕目,猶目相匕,不相下也。」艮字是兩目相比(匕通比),就是兩眼對看而不相退讓,以表達「很」(狠)的意思。

就造字形構來看,艮的小篆與見字很像,差別在見下為「正人」,艮下的匕為「反人」,所以艮即「反見」,象徵人回頭而視,有別於「見」之正面看。不過更具體的來說「回頭」又傳達出什麼意義?這是一個看圖説故事的問題,「回頭看」可能是不想理會、討厭,或者是拒絕。但也可能是小心、注意,或者是照顧。這要看物體在什麼位置。

我們若配合三畫卦艮的卦象來想「回頭看」的意義,則會發現到卦象與古艮字之間存在著相當有意思的關聯。當艮在內時,另一卦在外卦相當於在人的前面,東西在前面而轉過頭那麼就是討厭、不想理會,拒絕的意思,因此艮在內時取象為拒止。反過來,若艮在外,另一卦就在內卦也就是後面,東西在後面時回頭看代表吸引你的注意,引申為照顧、養護的意思。所以艮在外時取象為藏養、照顧。

根據清華簡《筮法》的〈卦位圖〉以及今傳的後天八卦,艮居東北,正處冬季一年結束的時候,特別在清華簡,艮與離(羅)同處「冬藏」的季節,這也是《說卦傳》說的:「艮,東北之卦也,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也,故曰成言乎艮。」由此可見,艮卦具有終養萬物之義,即養護、照顧之卦象。

艮與兌作為旁通的兩卦,其古字形構皆取象自人之身體,艮取象自眼,兌取象自口。艮兌兩卦,最早可能講的是人與人溝通之事。艮卦表示以眼溝通,或者轉頭不想見、拒絕(反見),或者怒目狠視(匕目),阻止對方說話,或者轉頭而視以表達在意、注意。而兌為說,表示有話好好說,說到讓對方高興(悅)為止。

六畫卦的艮為重山之象,重重的山擋住去路,去路不通,凡事停止無法前進。或兩人相背而無以正面相見之象,因此尋人不著,這也是卦辭所說的「艮其背,不獲其身;行其庭,不見其人」。大體來說,得艮卦凡事停止不前,原地踏步,尋人不著,諸事不順遂,好事擦身而過,會遇到諸如差一號就中頭彩這種讓人惋惜的事,若能安之若命,順應時勢,當止則止,力求守住本位,不踰越,那麼可以求得不犯錯。但若一意孤行,該停止而卻反而躁動妄行,則容易遭遇災咎。因此得此卦者建議深居簡出,不要積極做為,能夠不犯錯已是最佳結果。

卦序上艮在震之後,與震卦相綜的對卦。《序卦》:「震者動也。物不可以終動,止之,故受之以艮,艮者止也。」

在經文的解釋上,傳統以「止」來詮釋艮於文義相當彆扭而多有不通順之處,應當改以「反見」來解讀。亦可以諸如注意、照顧等引申義來解釋,特別是外卦三爻,而這也符合艮卦在外時為養護之義的取象原則。

全卦講的是找人的過程。初六開始看到人站得好好的(艮其趾),但緊接著人從高處墜落而來不及拯救(不拯其隨)。待找到時人已受傷(列其夤,厲熏心)。因此走到他身邊照顧(艮其身),還好人還能夠講話(艮其輔,言有序),表示沒有生命危險,最終而給予了最好的照護(敦艮)而以喜劇收場。

艮其背,不獲其身。行其庭,不見其人,无咎。

《彖》曰:艮,止也,時止則止,時行則行,動靜不失其時,其道光明。艮其止,止其所也。上下敵應,不相與也,是以不獲其身。行其庭不見其人,无咎也。

《象》曰:兼山,艮,君子以思不出其位。

回頭看到他的背,但卻追不到他的人。即使進入了他家庭院,還是見不到人。沒有罪咎。

此言尋人不著。雖然瞥見了他的背影,卻還是錯過了他的人,沒能正面遇到。即使到了他家裡,走到庭院了,還是沒能找到。此喻指凡事都會錯身而過,遍尋不著。事情原地空轉而難有進度。

艮應當做「反見」,回頭看的意思。「艮其背」為回頭瞥見到他的背影,意謂兩人錯身而過,但又追不到人。

傳統皆將艮解釋為止,但其字義相當曲折而難解。高亨將艮解釋為顧,照顧的顧,認為這段講的是照顧好背,卻沒照顧好身體,因小失大之意。於文義似乎較為接近,但與後文仍難以銜接。

初六,艮其趾,无咎,利永貞。

《象》曰:艮其趾,未失正也。

回頭看到他的腳,沒有罪咎。利於長久堅定守正。也可解釋為小心、注意他的腳,以避免墜落,因此而无咎。

艮卦談的是尋人的過程,後面爻辭談到人墜落受傷,則這裡講的是人好好的站著,確認其為平安,因此說回頭看到他的腳。

傳統解釋「艮其趾」為停止於他的腳。腳、趾比喻行動的開始,艮其趾亦可理解作「艮其始」,也就是一開始就能夠知所停止。言占者不輕舉妄動,因此可以无咎。

趾,通止,為古文的足。亦可指腳指。初在最下,於人體相當於腳趾的位置,因此易經六十四卦中初爻經常以「趾」作比喻,也可代表「始」,開始。「艮其趾」,注意其腳,也是注意其起始,一開始就要小心注意,注意所站位置是否安全。

六二,艮其腓,不拯其隨,其心不快。

《象》曰:不拯其隨,未退聽也。

回頭看到他的小腿,看到時已來不及拯救他的失足墜落,因此心中相當不快。

艮為回頭看,拯為拯救。隨為隋,墮、墜落的意思,隨字詳解可參考隨卦。傳統解釋隨為腳、腳趾,雖符合卦象,但於古文字無所依據。腓,音「肥」,帛書本作「肥」,原意為小腿肚,或可指小腿。

六二爻辭傳統解釋相當分歧,但意思大概是指停止其小腿,腳因為不能抬起,所以心中相當不快。例如,王弼說:「隨,謂趾也。止其腓,故其趾不拯也。腓體躁而處止,而不得拯其隨,又不能退聽安靜,故其心不快也。」意思是說,小腿停止了,而腳趾無法舉起,但小腿的體質躁動而停止,然後又無法舉起他的腳趾,由於無法退一步安靜下來,因此內心相當不快。此以「隨」為趾,拯為「舉」。整個解釋不知所云。但似乎有些像是在描繪人的手腳不協調,因此而心中不爽。

九三,艮其限,列其夤,厲熏心。

《象》曰:艮其限,危薰心也。

回頭看他的腰部,背脊受傷而撕裂,痛徹心扉。

六二言「不拯其隨」,當看到所要找的人時,已經來不及救人而失足墜落,或許是墜落山崖。九三則是講人墜落後受傷,傷到了背脊而痛苦不堪。

限,腰際。列,裂。夤,音「銀」,脊背肉。厲,危險。薰,燒灼也。薰心,燒灼其心,形容心中極度痛苦、心痛。

傳統解釋為停止在腰部,背脊受傷,心中憂慮害怕到極點。腰為全身運動的樞紐,停在腰部則全身無法伸展,停於不該停的地方,反讓自己的背脊受傷。

六四,艮其身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艮其身,止諸躬也。

照顧他的身體,沒有罪咎。

艮在外卦時取象為照顧、照護,因此艮卦爻辭自六四之後艮解釋為照顧,有別於前三爻的回頭看或狠狠的看。前三爻言找人過程,但是找到人時卻是已經墜落受傷,而後三爻講的則是如何照顧傷患。

傳統解釋為停止身體的運動,沒有罪咎。身指上半身,上半身為人身的主體,因此身體停而全身停。既然身體停止,則完全無所做為,當停止而停止,所以無咎。

六五,艮其輔,言有序,悔亡。

《象》曰:艮其輔,以中正也。

注意他的口頰,講話很有條理,不用悔恨。

繼先前爻辭,由於人已墜落受傷,因此找到人之後關心人身安危,與其言談,發現到並沒有語無倫次或是失去意識的現象。「艮其輔,言有序」講的正是人還有清楚的意識,代表人雖受傷,但並不是太嚴重,因此說「悔亡」。

輔,口頰,人言語所發出的地方。傳統解釋艮其輔為停在口頰,也就是「有所不言」,謹慎言語,小心說話之意。序,秩序,條理。講話有條理,可免於悔恨。「吉人之辭寡」,反之辭多者則凶。

上九,敦艮,吉。

《象》曰:敦艮之吉,以厚終也。

受到很好的照顧,吉。

敦為敦厚、篤實的意思。此艮當作照顧解,篤實、厚實的照顧,就是照顧得非常好,因此為吉。此《象傳》說的「以厚終也」。

傳統解釋敦艮為敦厚的停止,上九為艮道做到極致,同時也是艮卦即將終結之時,停止於敦厚。艮為山,山本來就有敦厚之象,由於敦厚而能有所不為,吉,能以敦厚而終。敦艮意味其艮出自天然之本性,淳樸而天然,並非勉強造作,因此為吉。

 



53. 漸卦 (風山漸)

  漸卦 風山漸

漸,女歸吉,利貞。初六,鴻漸于干,小子厲,有言,无咎。六二,鴻漸于磐,飲食衎衎,吉。九三,鴻漸于陸,夫征不復,婦孕不育,凶,利禦寇。六四,鴻漸于木,或得其桷,无咎。九五,鴻漸于陵,婦三歲不孕,終莫之勝,吉。上九,鴻漸于陸,其羽可用為儀,吉。


彖曰:漸之進也,女歸吉也。(圖:小配)

漸為緩慢的前進,循序漸進的意思。

「漸」原本是河流的名稱,現今我們講「逐漸」、「漸漸」,諸如此類的意義其實來自「蔪」字。蔪原義為草相互包裹而叢生狀,後來引申為緩慢前進、改變,逐漸的意思,並以漸為假借。

上博簡做,應是漸的異體字,或是字形的訛變。清華簡作,可能是蔪的異體字或假借。

《周易》中「漸」取「進」的意思,《序卦》:「物不可以終止,故受之以漸,漸者進也。」但晉卦也是進,兩者如何區別?晉卦的進指人才出眾,得到晉用而進升。漸卦的進,則是循序漸進,就如漸卦的卦象「止而進」,邊停邊走的前進。

《彖傳》說:「漸之進也,女歸吉也。進得位,往有功也。進以正,可以正邦也。其位剛得中也。止而巽,動不窮也。」漸的循序漸進,不但女子嫁人吉,君子進也可以得位,前往會有功業,循序漸進以守正可以守國家。停止然後再漸進(止而巽),則前進的力量可以源源不絕。

經文講的是鴻鳥如何邊停邊飛。鴻是大型水鳥,有人說是雁,或是大型的雁。《說文》則以鵠與鴻互解,鴻鵠即天鵝。但就卦義來看,鴻應是指雁。雁的飛行,井然有序,循序漸進,並不會直接到達下一個目的,而是先找近處的地方停靠,邊停邊看邊飛,逐步到達。

漸卦卦象為內艮止,外巽入,止而漸入。山上有木,樹木生長於山上,蔪苞之象。漸卦又有少男與長女婚合之象,少男下於長女,剛柔得位,柔又能承剛,因此卦辭說「女歸吉」,女子嫁人大吉。《雜卦傳》:「漸,女歸待男行也。」《序卦》又說:「物不可以終止,故受之以漸,漸者進也。進必有所歸,故受之以歸妹。」漸是繼艮卦而來,艮為止,止而後漸進。而其下一卦就是歸妹,嫁妹之義。

得漸卦不止嫁取可成,延伸到其他事情,凡事循序漸進也是自然可行。但反之,如果焦躁而貿然前進,反而無法成功。諸事不宜冒險,宜於守住既有領域,離開自己原有領域則大凶。就如大雁,一旦離開熟悉的水域,就很可能遭到獵殺而一去不返。

漸,女歸吉,利貞。

《彖》曰:漸之進也,女歸吉也。進得位,往有功也。進以正,可以正邦也。其位剛得中也。止而巽,動不窮也。

《象》曰:山上有木,漸,君子以居賢德善俗。

漸進,女子嫁人吉,利於貞定。

女子嫁人為歸,因為嫁人為女子的歸宿。漸進不只適於嫁女,也有利於君子的進升。《彖》曰:「漸之進也,女歸吉也。進得位,往有功也,進以正,可以正邦也。其位剛得中也。止而巽,動不窮也。」九五君爻剛得位而得中。停止然後再漸進,前進的力量可以源源不絕。循序漸進則諸事大吉。

初六,鴻漸于干。小子厲,有言,無咎。

《象》曰:小子之厲,義无咎也。

《象》曰:小子之厲,義无咎也。

大雁逐漸飛到水岸邊,小孩追逐之而有落水的危險,大人斥喝才終免於罪咎。

虞翻:「鴻,大雁也。」干,音岸,河岸、水岸,水邊。干又可解釋作澗,帛書作淵,淵為深水。

小子,小人。厲,危險。有言,閒言閒語,饞言。「小子厲有言」有三種解釋。一、依王弼注,小人危厲而有饞言。二、依程頤注,小孩無知,以為有危險而亂說。三、依高亨,小孩跟隨雁至河邊,有溺水的危險,為「小子厲」。因受大人斥責而離去,所以免去危險,故曰「有言,无咎」。

六二,鴻漸于磐,飲食衎衎,吉。

《象》曰:飲食衎衎,不素飽也。

大雁飛到了水邊的大石頭上,很快樂地在上面享受美食,吉。

磐為大石頭,象徵穩定、安穩。鴻鳥在石頭上之所以能夠很快樂的飲食,是因為感覺到安全與穩當。《象》曰:「飲食衎衎,不素飽也。」之所以飲食快樂自得,不是單純的飽腹而已,當中還有安全、得志。

衎,音看,走路一副很快樂的樣子,快樂的樣子。衎衎,快樂而自得的樣子。

九三,鴻漸于陸,夫征不復,婦孕不育,凶,利禦寇。

《象》曰:夫征不復,離群醜也;婦孕不育,失其道也;利用禦寇,順相保也。

大雁飛到陸地,離開自己熟悉的水域。丈夫出征一去無回,婦人懷孕而無法養育兒子,凶。宜於抵禦賊寇。

此言丈夫因為出征而陣亡,在家之妻子因此難以獨立養育小孩,因此為凶。然而《象》傳說「夫征不復,離群醜也」,之所以無法回家,是因為離開了同類。「婦孕不育,失其道也」言婦女不守婦道。歷代注解者皆依此而認為丈夫沉迷於女色而不回家,而女人也跟人私奔而不養育小孩。這種解釋過於加油添醋。爻辭應該很單純的在講丈夫出征而戰死,使得家中婦女因此無法獨立養育小孩的悲劇。前面鴻漸於陸為前言與隱喻,比喻水鳥飛到了自己所不熟悉的地方,因此將遭獵殺,然後導出了夫征不復,戰死不歸的情節。

就卦象來看,九三從六二的山腰坎下,一下飛到山頂坎中,進不循序,因此而凶。

得此爻利於守在原處防禦賊寇之來襲,不宜採取攻勢主動出擊。出擊則有「夫征不復」的凶險。

征,出行。復,回家,歸來。醜,類,同類。離群醜即離開同類。

六四,鴻漸于木,或得其桷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或得其桷,順以巽也。

大雁飛到了樹上,或許可以找根粗壯的橫木來停歇,沒有罪咎。

鴻鳥腳趾太長而相連,無法棲於一般的樹枝上,只有橫而粗的樹枝(桷)才可以棲息。此比喻在漸進的中途中,應當要能夠權宜而順應環境。

桷,音絕,方形的椽木,屋樑兩邊用以鋪上瓦片的木條。水鳥不適於棲息在細樹枝上,只能找平直而粗的才能夠停歇。且樹林亦非水鳥之棲地,休息之處非其所安。因此有入境隨俗之義。象傳則說「順以巽也」。

九五,鴻漸于陵,婦三歲不孕,終莫之勝,吉。

《象》曰:終莫之勝,吉,得所願也。

大雁飛到了丘陵上,婦女三年無法懷孕。但終究能得償所願,最後為吉。

「婦三歲不孕」是因無法見到丈夫,所以無法懷孕。但是三年過後,終究能得償所願,最後為吉。三年是概略之數,意思是幾年以後,並非一定是三年。

終莫之勝,最後終於無法欺凌。指阻礙丈夫與妻子相見的人,終於無法再從中攔阻。

上九,鴻漸于陸,其羽可用為儀,吉。

《象》曰:其羽可用為儀,吉,不可亂也。

大雁飛到陸地上,它的羽毛可用於禮儀上,吉。

鴻鳥原本飛離水邊越來越遠,現在則又往水邊飛回,雖然目前只飛回到陸地,但總算知道知所進退,懂得循序漸進,吉。

但此吉顯然就人的觀點來看,因為「其羽可用為儀」顯然是大雁被人擒獲,羽毛才能拿去做禮儀之用。因此此爻亦不可全以「吉」來判斷。仍應以是否符合漸卦「漸進」,知返等吉道來論斷。

鴻雁羽毛用於禮儀,有秩序井然不亂的象徵意義。

 



54. 歸妹卦(雷澤歸妹)

54.   歸妹卦 雷澤歸妹

歸妹,征凶,无攸利。初九,歸妹以娣,跛能履,征吉。九二,眇能視,利幽人之貞。六三,歸妹以須,反歸以娣。九四,歸妹愆期,遲歸有時。六五,帝乙歸妹,其君之袂,不如其娣之袂良。月幾望,吉。上六,女承筐无實,士刲羊无血,无攸利。


彖曰:歸妹,天地之大義也。天地不交,而萬物不興。歸妹,人之終始也,說以動,所歸妹也。(圖:小配)

女子嫁人曰歸,少女曰妹。歸妹即家中少女出嫁。

帛書、歸藏,與王家台秦簡亦皆作歸妹。清華簡作妹,為歸的繁化,與歸同。

卦象下為少女,上為長男,內悅而外動,六三與九四越界比應。六三與九四分別為兌與震卦的主爻,可代表少女與長男,因此這是少女愛上長男就馬上付諸行動的卦象。雖然男女可以很輕易的結合,但婚姻是否幸福或者雙方是否可以天長地久,卻是有待商榷。

這是因為歸妹就上下體卦象來看是不該結婚的。周易的婚合之象應是男下於女才符合婚儀,因此歸妹雖然問婚姻可成,但是卻存在可能不符合禮法的問題。其次是,這種婚姻可能感情基礎是薄弱的,行事基於情感,過於任性而欠缺考慮。

另一方面,關於歸妹卦的典故。根據顧頡剛考證,這是講商王帝乙嫁女兒的和親之事。

帝乙是商朝亡國之君商紂的父親,在位時殷商已經衰弱,相對的周室已經強盛。為了安撫周,帝乙將女兒嫁給了當時的西伯周文王,以和親之事避免戰事,此所歸之妹即周武王的母親,而周武王也是後來討伐商紂的周王。歸妹所言乃國與國之間的和親之事,因此卦辭說「征凶」,不宜征戰。而從婚姻的觀點來看,這場婚姻又是基於政治之利益,而不是以感情為基礎。

總之,歸妹卦婚姻是可成,但其間存在的問題卻相當複雜。就卦象來看,可能不符禮法,男女過於任性。從典故來看,可能這是一場政治婚姻,為雙方家族利益而結合,並不是因為兩情相悅而婚合。

因此,得歸妹卦,婚姻、合作等一類事情雖然可成,可以解決眼前之事,但長久而言卻不見得是件好事。因為維持雙方關係的基礎或者相當脆弱,或者帶有危險因子,要慎防關係無法維繫很久。就長期來看,和親也只是短暫的和平之道,不但難以維持長久,甚至可能種下禍根。若是問征戰、出行、行動,則大凶。財運、生意則無利可圖,這是因為外震內兌,為外震動而內耗損,瞎忙而賠錢之象。

卦序上歸妹是繼漸卦而來,與漸卦為相綜的一對卦,兩卦講的都是婚姻。《序卦》:「漸者進也。進必有所歸,故受之以歸妹。」漸卦也說「女歸吉」,但兩卦的意思並不一樣。漸卦是循序漸進,符合禮法與傳統,卦象為男下於女,婚合之象。歸妹則反之,悅而動,不循禮制。

歸妹,征凶,无攸利。

《彖》曰:歸妹,天地之大義也。天地不交,而萬物不興。歸妹,人之終始也,說以動,所歸妹也。征凶,位不當也;无攸利,柔乘剛也。

《象》曰:澤上有雷,歸妹。君子以永終知敝。

嫁女兒,出征凶,無所利。

《彖傳》:「征凶,位不當也;无攸利,柔乘剛也。」指九二、六三、九四,到六五,全部都不當位,長男與少女都不符禮法。柔乘剛指六三乘九二,六五乘九四,為逆,因而無所利。婚嫁之事可成,但出征則凶,無所利。

此為商王帝乙將女兒嫁給周文王的故事,當時為安撫周而採取和親政策,既然和親,當然就不能出征,出征則凶。且這畢竟只是緩兵之計,無法長久。《象》曰:「澤上有雷,歸妹。君子以永終知敝。」此告戒,歸妹之事,對於是否可維持長久的關係是有疑慮的,若要看長遠之結果則需知道其間的敝端。

女子嫁人稱歸,因為嫁人為女人的歸宿。妹,少女,年輕的女子。家中有少女出嫁,即嫁女兒的意思。另一說法認為,歸妹是嫁妹妹。之所以稱嫁妹,是因為父親已亡。如干寶、楊萬里支持這個說法。

攸,所也,遠也。無攸利,無所利,或無遠利。沒有任何利益,沒有長遠的利益的意思。

初九,歸妹以娣,跛能履,征吉。

《象》曰:歸妹以娣,以恒也;跛能履,吉,相承也。

新娘的妹妹當做陪嫁,跛腳者也能走路。出征吉。

娣,音地,古代女子的妹妹作為陪嫁以共事一夫。娣並非正室,只能輔助正室,所以其婚姻以「跛能履」做為比喻。跛腳者也能走路,但行動不便,也難遠行。此事雖吉,但無法有大成就。

九二,眇能視,利幽人之貞。

《象》曰:利幽人之貞,未變常也。

弱視者也是能看得到,但是所看到的卻是不夠清楚,也不夠遠。利於像隱者一樣的貞定。

眇,音「秒」,《說文》:「一目小也。」原本指大小眼,引申指一眼受傷而失明,或指視力障礙,雖然能夠見物,但所見卻不清楚,比喻人見事不明。履卦六三「眇能視,跛能履,履虎尾,咥人,凶」,《象》曰:「眇能視,不足以有明也;跛能履,不足以與行也。」

幽人有二種解釋,一、隱士,《說文》:「幽,隱也。」。二、被囚禁之人,或是被囚禁的犯人。幽,囚禁的意思。高亨:「漢人亦釋幽為囚。」「幽人謂囚人,今呼為囚徒。」

六三,歸妹以須,反歸以娣。

《象》曰:歸妹以須,未當也。

嫁女以賤妾陪嫁,但因為不是很洽當,回頭又改以新娘妹妹為陪嫁。

須,賤妾,帛書作嬬。娣,從嫁的新娘妹妹。

另一解釋以「須」為等待,全句意思為嫁的不是時候,所以還必需再等待,再換個身份則可行。此比喻行事時機不對,身份不適當。鄭玄:「須,有才智之稱。」不知其解。

九四,歸妹愆期,遲歸有時。

《象》曰:愆期之志,有待而行也。

嫁人過了期,遲嫁最後還是會有個時間。

女子年歲早到已婚之齡,卻仍未出嫁。然而天下沒有嫁不出去的新娘,婚期不是不到,只是未到,一定會有來到的一天。凡事靜靜等待,終有等到的一天。

愆期,過期,延期。愆,音千,過也。

六五,帝乙歸妹,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,月幾望,吉。

《象》曰:帝乙歸妹,不如其娣之袂良也。其位在中,以貴行也。

帝乙嫁女兒,其夫君衣袖的裝飾連陪嫁女的都比不上。月亮即將滿月,吉。

帝乙之女身為皇室,身份之高貴,不可言喻。連陪嫁女的裝飾都把新郎官給比下去,可見新娘裝飾之華貴。

傳統將「君」解釋為「小君」,即帝乙之女,也就是嫁人的公主,言公主的衣袖不如陪嫁女的來得精美。但這樣的解釋相當奇怪,於文義相當不合理,因此歷代注解者想盡辦法自圓其說,例如解釋說公主本身就極為尊貴不需外在裝飾等諸如此類的。此「君」應指夫君,也就是新郎官才是。

袂,音妹,衣袖,做為禮儀上的裝飾之用。良,優良、良好、美好。娣,從嫁之女。

望,滿月。月幾望,月亮即將滿月,宜於婚嫁之象。月幾望在周易中三度出現,雖然婚姻吉,但不利於出征。例如小畜上九說「君子征凶」,中孚六四說「馬匹亡」。

上六,女承筐无實,士刲羊无血,无攸利。

《象》曰:上六无實,承虛筐也。

女子捧著獻禮用的竹框卻是空的,男子殺羊卻殺不出血。此事無法有所利益。

此言婚禮的祭祀準備過程非常的不順利,狀況連連,很多的不祥之兆,因此說無所利。程頤則認為,婦人捧筐,丈夫刲羊,是夫妻祭祀先祖的分工,夫妻兩人皆不勝任,是夫婦將離絕。

承,奉,捧著。筐,竹框。婚禮或是祭祀上女子捧著做奉獻之用。無實,即空虛,裡面無物。實為物,至於是何物?鄭玄說是米,孔穎達認為是錢幣,俞琰則說是「蘋蘩之屬」,也就是一些野菜。刲,音魁,或虧,割、宰殺。

攸,所,或遠。無攸利即無所利,或無遠利。

 



55. 豐卦 (雷火豐)

  豐卦 雷火豐

豐亨,王假之,勿憂,宜日中。初九,遇其配主,雖旬无咎,往有尚。六二,豐其蔀,日中見斗。往得疑疾,有孚發若,吉。九三,豐其沛,日中見沬。折其右肱,无咎。九四,豐其蔀,日中見斗,遇其夷主,吉。六五,來章,有慶譽,吉。上六,豐其屋,蔀其家,闚其戶,闃其无人,三歲不覿,凶。


彖曰:豐,大也。明以動,故豐。(圖:小配)

豐富,盛大,豪宅。

《說文》:「豐,豆之豐滿者也。从豆,象形。」豐字形構為裝得滿滿的豆,豆原是古代裝肉用的餐具,豆裡裝滿了肉就是豐。古代食肉本就不易,現又裝滿了一整豆,豐滿、盛大不在言下。段注將其引申為「大」的意思,與易傳一致。《序卦傳》:「得其所歸者必大,故受之以豐,豐者大也。」鄭玄:「豐之言腆,充滿意也。」

《說文》引《周易》經文作「寷」:「寷,大屋也。从宀豐聲。《易》曰:寷其屋。」寷既有大屋、豪宅的意思,亦可引申為盛大,與「豐者大也」是相通的。

帛書、歸藏及其他出土資料亦皆作豐,清華簡則作酆,酆同豐,為豐之繁化。

豐卦卦象下離明而上震動,明以動,明和動相得益彰,可光可大,所以有盛大之象。雷電齊發,自古有「執法」的意象,因此《象傳》說:「雷電皆至,豐。君子以折獄致刑。」豐卦為上震下離,噬嗑卦則是上離下震,兩卦都是雷電齊發。豐卦是明以動,說「君子以折獄致刑」;噬嗑卦是動以明,說「利用獄」。兩卦皆有明、動的特質,所以都適於做懲奸除惡、使用刑罰的任務。

得豐卦事情可以高調行之,不要畏首畏尾,要光明正大地去做。卦辭「宜日中」指行事最佳時機是日正當中時,但這也是一種比喻,喻指光明正大而高調之外,同時必需以明快的判斷與執行力把握事情的最佳時機。又《雜卦》說:「豐,多故也。」事情盛大,則難免狀況多,所以還必需要有事情多而雜的準備。

豐卦是繼歸妹卦而來,《序卦》:「得其所歸者必大,故受之以豐。」歸妹即帝乙歸妹,則豐卦有可能是講帝王婚禮之豐盛,所以有「王假之」。

《詩.文王有聲》:「既伐于崇,作邑于豐。」文王伐崇國之後,在豐設都。豐也可能指文王「作邑於豐」的典故,因此卦辭開宗明義就說「王假之」。

豐亨,王假之,勿憂,宜日中。

《彖》曰:豐,大也。明以動,故豐。王假之,尚大也;勿憂,宜日中,宜照天下也。日中則昃,月盈則食,天地盈虛,與時消息,而況於人乎?況於鬼神乎?

《象》曰:雷電皆至,豐,君子以折獄致刑。

豐富盛大,亨通,大王親自蒞臨,不要擔憂,事情適於在日正當中的時候進行。

《彖傳》說「王假之,尚大也」,得豐卦事情宜盛大舉行。「宜日中,宜照天下也」,宜日中象徵的是這事宜於召告天下讓天下皆知,光明正大的去做。後文又說:「日中則昃,月盈則食,天地盈虛,與時消息,而況於人乎?況於鬼神乎?」太陽過中之後就會西下,月亮滿月之後就會月蝕,天地都會消息盈虛了,更何況於人和鬼神?此告戒做事要把握最佳時機,也就是日正當中的那一刻。事情要趁著最佳時機順水推舟,需有聰明的判斷力加上雷震般的行動力。

假,為「徦」字的假借,至,來到的意思。

初九,遇其配主,雖旬无咎。往有尚。

《象》曰:雖旬无咎,過旬災也。

遇到招待的女主人,雖然已經有一旬,但不會有罪咎,前往能得到獎賞。然而若是久留過旬,則會有災難。

配,一般都解釋為匹配,指身份上相當者,並以九四陽爻比之,配主即能與其匹配的主人。主人,接待、招待的主人。但另一說法較為可取。配為妃,配主為女主人,如鄭玄:「遇其妃主,嘉耦曰妃。」虞翻:「妃嬪,謂四也。」高亨:「配借字,妃本字。配主蓋謂女主人也。」帛書作「禺其主」,通「遇其妃主」。

旬,一旬為十日。《象》曰:「雖旬无咎,過旬災也。」《禮記》:「凡卜筮日,旬之外曰遠某日,旬之內曰近某日。」因旬在古時候為時間上久、不久的一個分別點。在旬之內則時間不會太久,仍不會有罪咎,但只要超過一旬,那麼就是時間拖久了,就會有災難。鄭玄以聘禮之事解釋說,送聘禮時接受招待,頂多逗留十日,十日之內无咎,十日以外就有咎。另一解釋,王弼以旬為均,平均。

尚,賞,獎賞。

六二,豐其蔀,日中見斗,往得疑疾,有孚發若,吉。

《象》曰:有孚發若,信以發志也。

太陽被厚厚的雲所遮蔽,以至於日正當中時竟然天黑,可以見到斗星。貿然前往一定會遭到猜疑,但若能以誠信慢慢感化則吉。

前段言太陽被遮蔽而黯淡無光,比喻君王被小人所蒙蔽。後段言君子因被蒙蔽而有了疑心病,為臣者必需以誠信才能夠啟發君王。

蔀,音部,諸家解釋相當紛歧,或認為是一種草,或者是遮蔽陽光的草蓆,總之蔀都被當作是遮蔽到太陽的東西。以虞翻說法較為可取:「日蔽雲中稱蔀。」豐其蔀意指陽光被雲遮蔽的非常嚴重。因為後文有「日中見斗」,則遮蔽物應該來自天上,一個可能就是日蝕,另一個可能則是剛好被天空一片濃雲遮蔽。惠棟則以為這是日食之象。鄭玄作「豐其菩」。

日中見斗,因為太陽嚴重被雲所蒙蔽,以至於日正當中時竟然天黑有如夜晚,能夠見到斗星。此比喻君王被小人所蒙蔽。

疑疾,疑心病。孚,誠信。發,啟發。《象》曰:「有孚發若,信以發志也。」誠信能夠啟發君王的志向。

九三,豐其沛,日中見沬,折其右肱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豐其沛,不可大事也;折其右肱,終不可用也。

天空更暗,以至於日正當中時還能夠見到小小的沬星。右臂折斷,沒有罪咎。

六二跟九四都說「豐其蔀,日中見斗」,九三說「豐其沛,日中見沬」,沬為斗杓後的小星,遠不如北斗明亮,則太陽被遮蔽的程度更嚴重,天色更暗。喻君王昏昧加重,以至於大臣蒙冤下台,君王失去右輔。

虞翻曰:「日在雲下稱沛。沛,不明也。沬,小星也。」《九家易》曰:「大暗謂之沛。沬,斗杓後小星也。」另沛也可解釋作幡幔,或作斾。來知德則以「豐其沛」為雨水之豐沛,而沬則為細雨貌,日中見沬指的是下太陽雨。鄭玄:「豐其芾。芾,祭祀之蔽膝。」

折其右肱,折斷右手臂,喻指君王失去右輔的大臣。折,折斷。肱,音弓,手臂。右肱,喻指輔佐君王的重要大臣。

九四,豐其蔀,日中見斗,遇其夷主,吉。

《象》曰:豐其蔀,位不當也;日中見斗,幽不明也;遇其夷主,吉行也。

太陽被厚厚的雲所遮蔽住,以至於日正當中時竟然天黑,可以見到斗星。遇到昏暗時代中的主人,吉。

豐其蔀,日中見斗:詳解見六二爻辭。

夷,同明夷,亂世,昏亂的時代。夷主,昏亂時代中能夠賞識人才的君主。豐卦六二至九四三爻似在講日食之過程。巽似乎有烏雲或蒙蔽之象,故小畜說「密雲不雨」,六二至九四互體為巽,下有離日,故六二至九四皆言離日被蒙蔽。此或以烏雲之蔽日在強調日食之過程,六二是日食之開始,所以往得疑疾。而九四是即將結束,意謂日將重明,因此「遇其夷主」。

六五,來章,有慶譽,吉。

《象》曰:六五之吉,有慶也。

引來章美,得到慶賀與讚譽,吉。

章,美,顯耀。慶,福慶,可慶賀的事。譽,名譽,好的名聲。章原本指章顯君王之德,至宋明,則將其引申為賢才、人才。

上六,豐其屋,蔀其家,闚其戶,闃其无人,三歲不覿,凶。

《象》曰:豐其屋,天際翔也;闚其戶,闃其无人,自藏也。

盛大其住屋,覆蓋其住家。窺探他家門戶,空空不見人影。三年都看不到人,凶。

此言住屋豪華極奢,但將家裡封閉起來,隔絕於外。外人只能偷窺他的門戶,裡面是空空不見人影,此言小人得勢之後高傲而孤僻,如此自絕,久當遭禍,三年必將應驗。

豐其屋,指房屋相當奢華。蔀,音部,覆蓋。蔀其家,將住家封閉起來,與世隔絕。

闚,闚探。《說文》:「戶,護也,半門曰戶。」單扇的門為戶,雙扇的門為門。闃,音去,寂靜、空蕩,空空無人的樣子。《象》曰:「闚其戶,闃其无人,自藏也。」之所以空空無人,是自己躲藏起來。

 



56. 旅卦 (火山旅)

  旅卦 火山旅

旅,小亨,旅貞吉。初六,旅瑣瑣,斯其所取災。六二,旅即次,懷其資,得童僕貞。九三,旅焚其次,喪其童僕,貞厲。九四,旅于處,得其資斧,我心不快。六五,射雉,一矢亡,終以譽命。上九,鳥焚其巢,旅人先笑後號咷,喪牛于易,凶。


《序卦》:窮大者必失其居,故受之以旅。(圖:小配)

羈旅在外、客居他鄉、失去住所。

旅原本是指軍隊的編制,五百人為一旅。但後來演變為旅行、羈旅的意思。

《序卦傳》:「窮大者必失其居,故受之以旅。旅而无所容,故受之以巽。」崔憬曰:「作者不居,況窮大甚,而能久處乎?故必獲罪去邦,羈旅於外矣。」旅有獲罪遭流放的意思。這裡的「窮大」指的是豐卦上六「豐其屋,蔀其家」豐卦上六就是「窮大」之象,先是坐擁豪宅(豐其屋),然後是自絕於外(蔀其家)。

上博簡及清華簡皆作同旅,辶字邊為增繁以強調其行旅之義。

《雜卦》說:「豐,多故也。親寡,旅也。」旅卦與豐卦也是相綜的一對卦,豐卦多故,狀況多。旅卦則親寡,身邊可親信的人很少。人流浪在外時,缺乏親戚朋友,人生地不熟,情勢比人強。因此只有小事可以,大事不行,所以說「小亨」。

卦象為內艮止而外離明,止而不妄動,明而能見機行事,如此才能免於災咎,這也是旅卦的吉道。又艮為門闕,離為聰明,將聰明之人距止於外為旅。相反的,賁卦艮在外,離在內,為養明於內,隱士待訪之象。

《象傳》:「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。」「明」為外卦之離明,象徵聰明智慧而明理。「慎」為內之艮止,謹慎行事,有所不為。「不留獄」則是斷獄之後要馬上執行,今日事今日畢,不可拖延。離和震合起來為執法之象,即豐卦象傳說「君子以折獄致刑」,噬嗑「先王以明罰敕法」。而震之反為艮,離與艮則有執法之反義,賁卦說「君子以明庶政,无敢折獄」,現在旅則說「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」。此以離為法網為用獄,離上艮下為「不留獄」之象。不留獄除可解釋為立即斷獄並執行之外,或可聯想為古代的流放之刑,符合旅之卦義。

得旅卦,通常代表事情狀況不穩定,外在形勢與條件不利於己,小事可以亨通,大事則凶。吉道在於守靜,多看多觀察而少行動。

根據顧頡剛《周易卦爻辭中的故事》考證,大壯卦的「喪羊於易」與旅卦,特別是上九「鳥焚其巢,旅人先笑後號咷,喪牛于易,凶」講的是殷人七世祖王亥客居於「有易國」的故事。顧頡剛考證認為,王亥在有易國以畜牧牛羊為營生,曾有過優渥的生活,但後為有易國君所殺並取其僕人與牛,家破人亡。而在被殺之前還有羊隻被搶的事,但安然渡過。高亨進一步根據這個考證來解釋旅卦,也讓旅卦卦爻辭都有不同於傳統的一翻解釋。

旅,小亨,旅貞吉。

《彖》曰:旅,小亨,柔得中乎外而順乎剛,止而麗乎明,是以小亨,旅貞吉也,旅之時義大矣哉。

《象》曰:山上有火,旅,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。

旅,小亨通。旅,貞定為吉。

《象傳》:「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獄。」君子藉以明斷而謹慎使用刑罰,有獄則立即執行。小亨,旅於小事可亨通,大事則不可。

初六,旅瑣瑣,斯其所取災。

《象》曰:旅瑣瑣,志窮災也。

行旅在外而與人斤斤計較,因此而引來災難。

《象》曰:「旅瑣瑣,志窮災也。」人窮志短,以至於太過淺狹,過於斤斤計較而在外得罪於人。

瑣,瑣碎。瑣瑣,非常的瑣碎,形容人斤斤計較。斯,此。斯其所取災,此其所以自取災害的原因。指人行旅在外又過於斤斤計較,災難因此臨頭。

六二,旅即次,懷其資,得童僕貞。

《象》曰:得童僕貞,終无尤也。

行旅在外而找到了旅舍,財物藏於身而不露白,得到了值得信任的童僕。

即,就,近。次,旅舍,旅行中暫時的住所。懷,藏於身,指錢財不外露。資,錢財、物資。童僕,僕人。貞,正,潔,意指得到的童僕很善良。

九三,旅焚其次,喪其童僕,貞厲。

《象》曰:旅焚其次,亦以傷矣。以旅與下,其義喪也。

所住的旅舍被焚毀,跟隨的僕人也不見。堅持則危險。

九三處互體巽中,為前進不果。互體兌下,為損傷。《象》曰:「旅焚其次,亦以傷矣。以旅與下,其義喪也。」失去暫時的安居之所與僕人,損傷很大。以「旅」(放逐)方式對待下屬,得此傷害乃是應得的。

九四,旅于處,得其資斧,我心不快。

《象》曰:旅于處,未得位也;得其資斧,心未快也。

旅途中找到歇腳的地方,得到了一些資財以及斧頭,但心中仍然很不愉快。

雖然得到財物與防身及劈荊斬棘之用的斧頭,然而畢竟連個安身之所都沒有,再加諸先前所託非人,因此心中相當不悅。

九四本為多懼多憂之地,再加上不當位,為六五所乘。所處為不平靜的地方,還需要自己砍除荊棘,因此心中不悅。

處,歇腳、休息的地方。先前講旅於次,次是旅舍,可以暫時安身。而「處」則只是一個可以暫時歇腳的地方,連暫時安身都沒辦法,因此即使得到了資斧,仍然心中不悅。

資,為物資或財物。斧,斧頭,可以防身,又可開路。

六五,射雉,一矢亡,終以譽命。

《象》曰:終以譽命,上逮也。

射雉雞,雖然射中了,但雉雞飛了,連箭也一起遺失。雖然沒有得到雉雞,又丟了一隻箭,但卻因此得到了獎賞。

言所喪失的東西不多,但所得到的名聲卻很高。所損失者小,所獲得者多,塞翁失馬,焉知非福。

矢,箭。亡,遺失。因為箭射中雉雞之後,又讓雉雞逃走,所以連同箭也遺失。譽,名譽,名聲。命,命令。終以譽命,最終得到來自君王獎勵褒揚其射擊技術的命令。宋代程頤解釋「亡」為雉雞之亡,言射擊雉雞而一箭斃命。

上九,鳥焚其巢,旅人先笑後號咷,喪牛于易,凶。

《象》曰:以旅在上,其義焚也;喪牛于易,終莫之聞也。

鳥巢被焚毀,旅人先是大笑,而後號咷大哭。在「有易」這個地方喪失了牛,大凶。

根據顧頡剛考證,此爻講的是殷人祖先王亥客居有易國的故事。王亥在有易國以畜牧為業,最後為有易國君所殺害,並奪去他的僕人還有牛群。王亥最後家破人亡,所以大凶。《象傳》說「喪牛于易,終莫之聞也」,或言王亥其人其事,自此就沒再聽說。

鳥焚其巢,鳥巢被焚毀,喻指即將家破人亡。

王亥在有易的生活原本優渥,因此先笑;後大哭,因為將蒙難被殺。號咷,大哭。號,音豪,大聲叫喊。咷,音逃,哭聲。

傳統解釋「喪牛于易」因不知王亥的典故以及有易國,所以多將「易」解釋為難易的易,如侯果曰:「喪牛甚易,求之也難。雖有智者,莫之吉也。」程頤:「輕易以喪其順德,所以凶也。牛順物,喪牛于易,謂忽易以失其順也。」只有朱熹在大壯「喪羊於易」注解懷疑「易」應該當做場所或地方解:「易,容易之易。言忽然不覺其亡也。或作疆埸之埸,亦通《漢.食貨志》埸作易。」詳細說明可再參考大壯卦「喪羊於易」。

 



57. 巽卦 (風為巽)

  巽卦 風為巽

巽,小亨,利有攸往,利見大人。初六,進退,利武人之貞。九二,巽在床下,用史巫紛若,吉无咎。九三,頻巽,吝。六四,悔亡,田獲三品。九五,貞吉,悔亡,无不利。无初有終,先庚三日,後庚三日,吉。上九,巽在床下,喪其資斧,貞凶。


象曰:隨風,巽,君子以申命行事。(圖:小配)

申命,順服、隱伏、漸進,進入。

《說文》巽「具也」,為祭祀之器具,小篆作。《說文》另有一)字,差別在於少了下方的几字(丌),《說文》:「,二卩也,巽从此。」二卩即,此亦巽之本字,甲骨文作,為二人跪伏的形態,表示順從、服從的意思,也是巽卦的卦義及取象。

不過《說文》是以「顨」為卦名:「顨,巽也。从丌从。此《易》顨卦,爲長女,爲風者。」段注:「,選具也。按:選具者,選而供置之也。」選與算古音同,帛書作筭,筭通算。《說文》:「長六寸,計歷數者。从竹从弄,言常弄乃不誤也。」《說文》說的「巽具也」、或段注說的「選具」或可通「筭」,算具的意思。筭是古代計算曆數的竹板,或稱筭籌。九二爻辭說「筭在床下,用史巫紛若」,那麼筭有可能是史巫算命之具。

巽在易傳中解釋為伏,引申為順服,服從的意思。《雜卦傳》說「兌見而巽伏也」,這也說出了巽字最早的造字意象。高亨:「(巽)象二人跽伏之形,其本義當為伏也。」「雜卦傳訓伏,甚契初恉。本卦巽字,皆伏義也。」另外《說卦傳》說「坎為隱伏」,巽與坎之取象似有重覆。其實,這在易象不算少見。例如坤為順,巽亦有順義。而乾為光,離也取象光明。坤為輿為車,象數派則多有將震取象為車者。《說卦》說「震為龍」,但乾卦乃取龍象。蓋因八卦之取象原本就是基於一種符號的聯想與想像,不是數理邏輯之精確推演。

《象傳》說「巽,君子以申命行事」、《繫辭傳》「巽以行權」似乎又從另一角度說出巽的字義。巽一方面是服從、聽命,另一方面也是大人對下人之申命,交待事情、下達命令、行使權力。這種雙面性意義在中國字中相當常見,例如觀卦的觀,段玉裁說:「我諦視物曰觀,使人得以諦視我亦曰觀。」下達命令是巽,聽從命令也是巽。這是因為不同的人從不同的位置,理解同樣的圖畫就會產生相對立的不同意義。

至於《序卦傳》及《說卦傳》以巽為「入」,或許是「伏」的引申義,可能取其潛伏而入,潛入之意。《乾坤鑿度》則以為「入」字取自風無所不入的特性:「巽,古風字,今巽卦。風散萬物,天地氣脉不通,由風行之,逐形入也,風無所不入。」「乾坤成氣,風行天地,運動由風氣成也。上陽下陰,順體入也。能入萬物,成萬物,扶天地,生散萬物。」

《說卦傳》:「帝出乎震,齊乎巽。」「齊乎巽,巽,東南也。齊也者,言萬物之絜齊也。」「齊」即平等、整齊的意思。《莊子.齊物論》:「大塊噫氣,其名為風是唯无作,作則萬竅怒呺。」由此看來,自古似乎將風視為萬物平等的一個象徵,因此「齊物倫」中以風為喻。

巽是八純卦之一,其上下都是由三畫卦的巽所構成。巽在三畫卦中代表風、木、命令。於人倫上為長女,因為巽是一索而得女。巽卦的意思又有「浸入」,逐漸滲透、進入的意思,也有流行、風潮的意思。由於卦象為一陰順承二陽,因此取其順遜之義。

卦象上下內外都是巽,所以本質上是非常柔順的一卦。上下都是風,有如風吹一樣,無孔不入,就像風潮的流行,亦如君王命令的施行,無所不至。又有反覆申命,叮嚀的意思。

卦序上巽是繼旅卦而來,《序卦》曰:「旅而无所容,故受之以巽。巽者,入也。」旅卦為客居他鄉,流離失所,一人孤立無援,凡事柔順而浸入則可亨通,所以旅之後受之以巽。

得巽卦小事可逐漸亨通,但不宜做大事。利於見大人。執行任何事情時應記得反覆丁寧,不厭其煩。若問流行文化,則巽卦大吉。若問胎生,必生女孩。財運、生意則近市利三倍,大吉。問來人,則隱伏而不見。

巽,小亨,利有攸往,利見大人。

《彖》曰:重巽以申命,剛巽乎中正而志行,柔皆順乎剛,是以小亨,利有攸往,利見大人。

《象》曰:隨風,巽,君子以申命行事。

巽,小亨通,利有所往,利於見大人。

《彖傳》說,重巽是反覆重申命令,「巽乎中正而志行」指九二或九五居於中正的位置而志在必行。初六與六四兩陰都順承於陽剛,所以小亨。陸績說:「巽爲命令。重命令者,欲丁寧也。」得巽卦凡事應該反覆丁寧為宜。

初六,進退,利武人之貞。

《象》曰:進退,志疑也;利武人之貞,志治也。

進退不果,宜於武人的堅定。

意志不堅,心生懷疑,不夠果斷。反之對於武夫、軍人等意志較剛強的人而言則非常有利,因為這類型的人做事不會有猶疑不定的弊病。

巽為進退不果,意志不堅定,對事情猶疑的樣子。陽剛不足,陰柔有餘。而具有陽剛之氣的人,特別是武夫、軍人,秉性剛毅而果決,沒有進退猶疑的缺失。因此為吉。貞,堅定的意思。

九二,巽在床下,用史巫紛若,吉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紛若之吉,得中也。

拜伏於牀下,有如史巫一樣的祭禱,吉,沒有罪咎。

此言謙卑而誠心的禱告,將得保祐而吉。

「巽在牀下」有兩種解釋,一是拜伏在牀下的意思,程頤、朱熹認為,這象徵的是謙遜之極。荀爽則認為,床下是近在眼前的意思,喻指將軍只專注於軍帳中的事情,不及出帳,在床下就下達命令。

史巫,通鬼神者,類似今之靈媒、法師。紛若,繽紛、紛紛,形容史巫祭禱手足舞蹈的樣子。荀爽則認為,「用史巫紛若」是將軍征伐勝利之後,以史官書寫功勳,請巫祭祀告訴於宗廟。

九三,頻巽,吝。

《象》曰:頻巽之吝,志窮也。

憂愁的跪伏,吝。志短而心生憂戚,有志難伸。

頻,同顰,皺眉、憂愁的樣子。巽為伏。

六四,悔亡,田獲三品。

《象》曰:田獲三品,有功也。

不再後悔,打獵捕獲的獵物很多,足以做為三種品類的用途。

心中陰霾盡去,心想事成,所求必得,可以成功。若是求財,則有大的收獲。

田獲三品,打獵捕獲三品的獵物,收穫非常豐盛。下足以宴請賓客,上足以奉獻君上、敬鬼神。田,畋獵,打獵。品,品類。三品,三種品類的用途。品類並不是指獵物之種類,而是指用途。王弼:「田獲三品。一曰乾豆,二曰賓客,三曰充君之庖。」此出於《禮記》的「三田」之說:「天子諸侯無事,則歲三田,一為乾豆,二為賓客,三為充君之庖。」鄭玄注:「乾豆,謂臘之以為祭祀豆實也。庖,今之廚也。」也就是分別用來製作腊肉、宴請賓客,給君王加菜等三種用途。

九五,貞吉悔亡,无不利,无初有終,先庚三日,後庚三日,吉。

《象》曰:九五之吉,位正中也。

貞定則吉而不再後悔,無不利。沒有開始,卻有結果。庚日之前三天(丁日,丁寧的意思),庚日之後三天(癸日,揆度的意思),都是吉日。

或言命令的變更施行,一定要審慎,前三天要就要開始準備與試行,施行之後三天還要持續追蹤與了解其施行的狀況。

无初有終,沒有開始,有結束。開始的時候事情非常糟糕,但還是能夠有結果。終,結果。

「先庚三日,後庚三日」與蠱卦「先甲三日,後甲三日」意思近似。也都有兩種意思。一是指「吉日」,二是指做事要有規畫和深思遠慮。古時以十天干「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」計日,那麼先庚三日、後庚三日分別為丁日和癸日。這兩日為做事的日子,所以講的是吉日。其次,先甲後甲和先庚後庚都是指命令的施行,非常有規畫,有謀慮,而不是隨意亂為。差別在於「甲」為命令的創制、首創,「庚」為命令的變更。之所以取庚之前後三日,是因為丁日有叮嚀的意思,而癸有揆度評量的意思。

上九,巽在床下,喪其資斧,貞凶。

《象》曰:巽在床下,上窮也;喪其資斧,正乎凶也。

拜伏於牀下,喪失了財產與斧頭,堅定為凶。

資斧象徵的是權力、權位,決斷的工具。喪失決斷工具,則不足以申命行權。

 



58. 兌卦 (澤為兌)

  兌卦 澤為兌

兌,亨,利貞。初九,和兌吉。九二,孚兌,吉,悔亡。六三,來兌,凶。九四,商兌未寧,介疾有喜。九五,孚于剝,有厲。上六,引兌。


象曰:麗澤,兌。君子以朋友講習。(圖:小配)

對談、喜悅。

漢儒及十翼皆以「說」解釋兌,但後世易學家多將「說」當作現今的「悅」,因此以兌為喜悅。但細究之,「說」同時兼具說、悅的意思,但應當以說話的說為主。

徐中舒《新編甲骨文字典》:「象人張口說話,氣从口出之形。古文兌、說、悅、銳一字通用。」兌本義為「說」,後又衍生出以「兌」為偏旁的各種意義,如悅、銳、脫、敓(奪)。

因此兌卦也是卦義相當複雜而充滿內在矛盾的一卦,可以引申到許多「兌」字邊的字,如喜悅的悅,與喜悅有些相反的剝奪(敓)、脫落的脫、尖銳的銳。而三畫卦的兌卦最常用的卦象除了喜悅之外,就是毀折,意思有些近似於敓、脫,或銳。

這樣的卦性也有點類似於兌卦所代表的秋季:既是代表豐收的喜悅,又是萬物開始凋敝與肅殺的一個季節。

兌卦帛書作「奪」,是脫或敓的假借,為搶奪、剝奪的意思。

六畫的兌卦上下都是兌,《象》曰:「麗澤兌,君子以朋友講習。」麗為儷,兩人身影相隨之義。麗澤,為兩兌相隨。兌為說,重兌即上下彼此言說,朋友講習之象。兌卦即是兩人言語溝通相談。

《說卦傳》:「說以先民,民忘其勞。」事先與人民做好言語上的溝通則人民就會任勞任怨,心悅誠服的為君效力。《雜卦傳》說「兌見而巽伏」,可理解為兌是面對面的言語溝通,而巽則是跪伏聽命,是上對下的命令。因此兌與巽代表了兩種不同的命令傳達方式。但一般的取象上,則以兌見為「出現」,巽伏為「隱伏」(不見)的意思。

得兌卦,利於守正,忌於偏邪。施比受者有福,施惠於人則自己也將受益。凡事可多用言語溝通,特別是當面的面對面交談,讓人因此而心悅誠服,避免用轉達、或者是下達命令式的方法。

兌,亨,利貞。

《彖》曰:兌,說也。剛中而柔外,說以利貞,是以順乎天而應乎人。說以先民,民忘其勞,說以犯難,民忘其死,說之大,民勸矣哉。

《象》曰:麗澤,兌。君子以朋友講習。

面對面溝通以說服他,亨通,利於堅定。

《彖傳》談的是「說服」溝通的重要性。在勞動人民之前先溝通說服之,人民可以忘記辛勞。說服他犯難,人民可以忘記生死。說服力量之大,人民可以因此就得到勉勵。

初九,和兌,吉。

《象》曰:和兌之吉,行未疑也。

內心相應的談話,吉。

和兌類似於「相談甚歡」的意思,言兩人對話彼此相應,非常和諧,所以為吉。《象》曰:「和兌之吉,行未疑也。」有所相應的對談之所以吉,因為行為不會有任何懷疑。

《說文》:「和,相應也。」兌為說,談說、說服、解釋的意思。和兌,內心相應的對話、解釋。傳統將兌解釋為喜悅,那麼和兌就是和平、和諧的喜悅。

九二,孚兌,吉,悔亡。

《象》曰:孚兌之吉,信志也。

誠信交心的對話,吉,不會有後悔。

孚為信,誠信、信實、相感,也有交心之意。孚兌,彼此相信、交心的談話,當然為吉。《象》曰:「孚兌之吉,信志也。」所以吉,因為可以伸展志向。

六三,來兌,凶。

《象》曰:來兌之凶,位不當也。

前來關說,凶。

易經中講「來」是指從外到內,六三往內就是指比鄰的九二。三原本就是多憂的位置,六三又以陰柔居陽剛之位,不當位,又乘九二,為逆。因此這是逾越本份的言說,凶。

九四,商兌未寧,介疾有喜。

《象》曰:九四之喜,有慶也。

商量討論一直不定,與惡畫清界限則有喜。

此言與人商討事情一直不順遂,無法有結果。若行事公正不偏,與不義畫清界線,則終有喜慶,表示商討可以有結果。反之,若有偏頗則有罪咎。

商,商量,度量,商討、討論。兌,說服,解釋。商兌,與人商量及解說。未寧,不平,未定,指商討不下,無法確定下來。傳統解釋認為悅是喜悅,此段以「喜悅」解釋相當奇怪而不通順,因此注家多只解釋「商」字,而將「兌」字跳過。

介疾有喜有多種解釋。一、介為大,如晉六二「受茲介福」,即解釋為大。「介疾」即大病。喜為痊癒。介疾有喜,大病會痊癒。二、介作疥,介疾也是一種皮膚病,介疾有喜意指皮膚病有得救將痊癒。三、「介疾」為與惡畫清界限。介原本是指隔界,間隔,界線,但也有節操、志節的意思。疾,惡。

九五,孚于剝,有厲。

《象》曰:孚于剝,位正當也。

相信於小人之邪道,有危險。

剝在易學上為陽氣被陰氣所剝除,小人道長,君子道消的意思。《雜卦》:「剝,爛也。」所以剝道也是小人道長的「爛」道、邪道。相信「爛」道,當然有危險。

上六,引兌。

《象》曰:上六引兌,未光也。

引見而關說。《象傳》說「未光也」,那麼這是屬於走後門的關說,不甚光明正大。爻辭未言吉凶,但於道德上並不洽當,所以《象傳》以「未光」形容之。

引,牽引,引見。上六已到兌的極點,理應退而居靜,不輕說於人。但上六仍力求說服,由人引見,因此《象》曰:「上六引兌,未光也。」言上六找人引見以說服於人,不光明正大。傳統以「悅」解釋此爻辭亦通,但不若以「說」解釋來得好。

 



59. 渙卦 (風水渙)

  渙卦 風水渙

渙亨,王假有廟,利涉大川,利貞。初六,用拯馬壯,吉。九二,渙奔其机,悔亡。六三,渙其躬,无悔。六四,渙其群,元吉。渙有丘,匪夷所思。九五,渙其汗,大號,渙王居,无咎。上九,渙其血,去逖出,无咎。


彖曰:渙亨,利涉大川,乘木有功也。(圖:小配)

渙散、離散,逃難,化解危險。

渙卦卦義為離散,逃離危險。但「渙」字當作奐,大美的意思。奐又可假借為渙或換。經文中多數渙字可解釋為逃離,或大美,少數可解釋為換。

帛書作渙,帛書易傳與歸藏作奐。上博簡卦名作,清華簡作可能就是奐的古字。

《說文》:「渙,流散也。」渙原本為水流離散之狀,引申為渙散、離散,這也是《雜卦》說的:「渙,離也。」《序卦》說的:「說而後散之,故受之以渙,渙者離也。」這是以渙為離散之義。崔憬解釋說:「人說,忘其勞死,而後可散之以征役,離之以家邦。」

《說文》:「奐,取奐也,一曰大也。从廾,夐省。」帛書《二三子》:「卦曰:『奐亓肝大號。』孔子曰:『奐,大美也。肝言亓內,其內大美,其外必有大聲問。』」此以奐為大美。

卦象下坎水,上巽木,水上有木之象。巽木為舟楫,水上巽木即渡水濟險,所以卦辭說「利涉大川」。此《繫辭》所說:「刳木為舟,剡木為楫,舟楫之利,以濟不通,致遠以利天下,蓋取諸渙。」水上浮木雖能救人,但漫無方向,因此渙卦可濟險但難成事。又坎是加憂,心病,巽風以散之,所以又有散心,釋疑,除去心病之象。坎為均布,風吹而散之亂之,渙散、散亂之象。

《序卦》:「說而後散之,故受之以渙,渙者離也。物不可以終離,故受之以節。」渙卦是繼兌卦而來,兌為說服,說服之後人就放心,放心之後人就離散,所以就需要節制。

渙卦之道雖然可以濟險,有病亦可散之,得到緩解,但若是用於做事,則反而難成,必需注意心理的管理。如軍隊打仗,若軍心渙散、毫無軍紀,則必敗無疑。這也是為何渙卦之後接著是節卦,節就是節制的意思。得渙卦,危險可以渡過,但凡事需注意如何收拾渙散的人心。

與渙卦很像的是解卦,兩卦都是化解危險的意思,但於手段與方式上有所不同。解卦是以震行,也就是積極的行動與作為來脫離危險。渙卦則是巽,以舟楫行水,也就是利用外力與智慧來渡險。

渙,亨,王假有廟,利涉大川,利貞。

《彖》曰:渙亨,剛來而不窮,柔得位乎外而上同。王假有廟,王乃在中也。利涉大川,乘木有功也。

《象》曰:風行水上,渙,先王以享于帝,立廟。

大美,亨通,大王來到了宗廟。利於渡大河,利於貞定。

君王到宗廟意謂有大事,集合眾人以敬告於鬼神,有凝聚人心的效用。利涉大川,有利於涉險行事的意思。

王假有廟:大王到了宗廟。假,通徦,至,來到的意思。有,同于。帛書作「王叚于廟」,上博簡作「王叚于庿」。假或假借為嘏,大,至大、極至的意思。王大有廟,意味君王偉大而擁有宗廟。

《象傳》說:「渙,先王以享于帝,立廟。」渙之時人心渙散,需要收拾與凝聚人心,因此先王享祀天帝,建立宗廟。

初六,用拯馬壯,吉。

《象》曰:初六之吉,順也。

以強壯的馬來拯救,吉。

在渙散初期,很容易拯救,更何況得到壯馬。初爻,還有壯馬,都是「立馬」、「快速」的隱喻,言盡早、盡快拯救為吉。

拯,拯救。「用拯馬壯」為「馬壯用拯」的倒句,與明夷六二「夷于左股,用拯馬壯吉」同。明夷九二言逃難中大腿受傷而無法逃跑,若有壯馬則能快速逃難,因此而吉。同理,此處的吉並非有所獲得或成就的吉,而是能夠化險為夷,平安逃難的吉。

九二,渙奔其机,悔亡。

《象》曰:渙奔其机,得願也。

渙散逃到一個可以倚身安歇的地方,不再後悔。

机為几的俗字,古人休息時拿來依靠的東西。引申為憑藉,憑藉以休息。隱喻為依靠、安歇。

帛書作「渙賁其階」。賁為飾,通鼖,也有大的意思。「渙奔其机」亦可作「奐賁其几」,奐為大美,奐賁是大美中的大美。或者意指將「几」裝飾得很美麗的樣子。

六三,渙其躬,无悔。

《象》曰:渙其躬,志在外也。

自己逃難,無悔。

初六到六三下三爻都處於危險之中,三爻只有六三與上卦巽木的上九相應,所以是唯一有能力取得外援以逃離危險者。渙其躬,散自身之危難。躬,自身。

「渙其躬」也可作「奐其躬」,通「煥其躬」,大美其自身,讓自己光鮮亮麗的意思。

六四,渙其群,元吉。渙有丘,匪夷所思。

《象》曰:渙其群,元吉,光大也。

解散其群眾,大吉。逃離到山丘,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到的。

「渙其群」也可作「奐其群」,大其群的意思。擁有的群眾眾多,所以為吉。「渙有丘」通「渙于丘」,逃離至山丘。

渙卦講的是乘舟濟險之事,丘為高地可避水之患。前言「渙其群」,言水患或災難之來,即時解散群眾讓大家獲得平安。後言「渙于丘」為群眾成功逃難到高地上。

「渙有丘匪夷所思」,傳統解釋非常分岐。一、要救濟的困難如山丘,不是平常人所能夠想得到的。丘與夷都是雙關語,山丘喻困難,夷是指平地,比喻簡單。兩句意思為,大有為者所能夠做的功業之大,以平常人的心胸、思維是無法理解的。二、依王弼,作「渙,有丘匪夷,所思」,內心所思考的是仍有山丘沒有剷平,憂心仍然有困難未平。丘喻指困難,匪夷即未平,夷為剷平。三、朋黨散去之後又重聚為一大群,不是常人所能想到的。朱熹將前言「渙其群」解釋為散去朋黨,「渙有丘」為朋黨聚而成丘。四、依程頤,為天下渙散,眾人離散之後,又能重新群聚,這般功業,不是一般人所能想到的。

九五,渙其汗,大號,渙王居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王居无咎,正位也。

危險的解除,有如發汗而讓人病癒,君王大舉號令天下,美煥其居所,煥然一新,沒有罪咎。

世傳本作「渙汗其大號」,顯然為文字之錯置,當作「渙其汗大號」。首先,全卦前後經文除初爻之外皆採「渙其…」的句型。其次,根據出土資料,帛書作「渙其肝大號」,帛書《二三子》作「奐亓肝大○」,上博簡作「丌○大唬」,可見應是作「渙其汗大號」。上九言「渙其血」,此言「渙其汗」,文義更有連貫性。

「渙王居」即「煥王居」,大美王居,讓王居煥然一新。或作「換王居」,更換君王的居所。

帛書《二三子》引孔子解釋:「奐,大美也。肝言亓內。其內大美,其外必有大聲問。」「煥其肝」為大美其內在,充實內在的美德。因為內在大美,因此表現於外時說話就很大聲。

上九,渙其血,去逖出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渙其血,遠害也。

流了血,災難過去,憂慮不在,沒有罪咎。

此言險難已過,危險不在,不需再憂心。

血是雙關語,血指人的血液,也可指血光之災,也就是災難。渙其血,有流血的意思,血流了但災難也沒了。另有解釋認為,渙其血為治病方法,放了毒血之後則病自然就除。

「渙其血去逖出」主要有兩種解釋,一、作「渙其恤,去逖出」,意思為災難已除,不再憂傷,逃難到遠方者得以平安。血作恤,憂傷的意思。逖為遠,遠方。二、作「渙,血去逖出」,意思為災難已除去,憂慮也不在。逖,解釋作憂慮。小畜卦有「血去惕出」的爻辭,比對之下,「其」可能為衍文或助辭,此句意思應作「渙,血去逖出」,「血去逖出」即「血去惕出」。

 



60. 節卦 (水澤節)

  節卦 水澤節

節亨。苦節,不可貞。初九,不出戶庭,无咎。九二,不出門庭,凶。六三,不節若,則嗟若,无咎。六四,安節,亨。九五,甘節,吉,往有尚。上六,苦節,貞凶,悔亡。


象曰:澤上有水,節。君子以制數度,議德行。(圖:小配)

節制,調節,適可而止。

《說文》:「節,竹約也。」節原意為竹節,後引申出關節、時節、節約、節制、調節、節儉等意義。《雜卦》說:「節,止也。」易經中的節意思是止,也是取節制義。

卦象澤上有水,澤水溢滿而應當調節、節制之象,此告戒君子應適可而止。這就好比有人手中端著盛滿水的杯子,要保持讓杯子的水不滿出,如何保持一個動態平衡,是一個難題,其中的藝術就是所謂的節制之道。卦德悅以行險,吃苦當吃補,這也是處節的亨通之道。

卦序上節是繼渙卦而來,《序卦》:「渙者離也。物不可以終離,故受之以節。」渙與節為相綜相反的一對對卦,渙是渙散、離散、鬆懈,節則是節制、調節之,以收拾渙散的心志。

得節卦,凡事應適可而止,但節制也不可太過,所謂「苦節不可貞」,「節制」本身也應當適可而止,這就是中庸之道,否則節制太過,就變成苦節,苦節將走向吝嗇,這是窮困之道,無法長久。

最根本而可長可久的節制之道則是建立制度,建立一個可依循的準則,此《彖傳》所說:「節以制度,不傷財,不害民。」《象傳》則說:「君子以制數度,議德行。」

節,亨,苦節不可貞。

《彖》曰:節亨,剛柔分而剛得中。苦節不可貞,其道窮也。說以行險,當位以節,中正以通。天地節而四時成,節以制度,不傷財,不害民。

《象》曰:澤上有水,節。君子以制數度,議德行。

節制,亨通。但辛苦的節制不可以堅持。

節制也應當適可而止,不要太嚴苛。《彖》曰:「苦節不可貞,其道窮也。」苦節節制太過會變成吝嗇,吝嗇則其道不可行、不可通,是窮困之道。節制太過,反而傷財、害民。又說:「節以制度,不傷財,不害民。」將節制制度化才是最好的方式。

初九,不出戶庭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不出戶庭,知通塞也。

不出家中的門庭,沒有罪咎。

前有危險阻塞,讓人無法前進。人之榮通本來就有個時機,現在既然處於阻塞不通的時候,就應當不出門戶,深居簡出,凡事簡單退守,則能免於罪咎。

外有水險,與水險之間的互體有艮山阻隔,艮為門闕,所以門闕之內的初九說不出戶庭,九二則說不出門庭。兩爻都是不出門之象。初九與六四相應,若是出門則坎險及身,所以不出門正是避險之道,《象》曰:「不出戶庭,知通塞也。」不出戶庭而無咎,是因為明白亨通與否塞的時機。

九二,不出門庭,凶。

《象》曰:不出門庭凶,失時極也。

不出家中的門庭,凶。

外面的危險與自己無關,則應當走出家門,但卻仍然深居簡出,不出門庭,節制太過,所以凶。

外有水險,與水險之間有艮山阻隔,艮為門闕,所以門闕之內的初九說不出戶庭,九二則說不出門庭。兩爻都是不出門之象。但為何初九无咎而九二卻是凶?初九因為外面危險與他有關,不出門庭正可以避險。反之,九二與外之水險不相應,所以外面水險不及身,卻躲在家裡,但內卦六三乘九二,九二又處兌中。九二是應當出門而不出門,所以為凶。《象》曰:「不出門庭凶,失時極也。」九二不出門庭,完全不符時機,時機當出而不出,所以凶。又初九動而下體成坎為憂,因此以居靜不動為宜。九二動下體成震,居靜則為兌,因此以動為宜。

六三,不節若,則嗟若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不節之嗟,又誰咎也。

不節制,則哭泣,沒有罪咎。

不知節制,則要後悔感嘆。此時處於應當節制的時候,若反而縱情肆欲,毫不節制,將會走入窮困,後悔莫及。

六三處兌悅的頂點,又以陰處陽,不當位,為不守本份,乘九二之剛,為逆。處節之時,卻完全不知節制,所以樂極生悲。

六四,安節,亨。

《象》曰:安節之亨,承上道也。

安於節制,可以亨通。能夠承受上司的節制,遵照與奉行上面的旨意而行事,謹守君臣之道,可以亨通。

六四當位而以柔承陽,雖然四為多憂之位,但是能夠安於節制,所以亨通。《象》曰:「安節之亨,承上道也。」言六四能夠順承於九五之君。

九五,甘節,吉。往有尚。

《象》曰:甘節之吉,居位中也。

甘於節制,對於節制甘之如飴,吉,前往可以有賞。

九五為節卦之主,其他爻都是被節制的對象,而此爻則是節制他人的主動者,所以前往可以有功。

往有尚,往有賞,前往有獎賞。

上六,苦節,貞凶,悔亡。

《象》曰:苦節貞凶,其道窮也。

辛苦的節制,堅持則凶。不需後悔。

上六處節卦的頂點,是最為節制的一爻,但是節制過猶不及,又乘九五之君,所以為凶。《象》曰:「苦節貞凶,其道窮也。」苦節節制過度,所以將走上窮困。

 



61. 中孚卦 (風澤中孚)

  中孚卦 風澤中孚

中孚,豚魚吉,利涉大川,利貞。初九,虞吉,有它不燕。九二,鳴鶴在陰,其子和之;我有好爵,吾與爾靡之。六三,得敵,或鼓或罷,或泣或歌。六四,月幾望,馬匹亡,无咎。九五,有孚攣如,无咎。上九,翰音登于天,貞凶。


彖曰:中孚,柔在內而剛得中,說而巽,孚,乃化邦也。豚魚吉,信及豚魚也。(圖:小配)

誠信、信實。信驗、感應。虛心於內,誠實於外。

卦名清華簡作「中」,帛書作「中復」,學者皆認為是「中孚」之假借。王家台秦簡影像資料未公布,王寧解讀為「中」,朱興國《三易通義》引作「中」。

孚為信驗,誠信、可靠,應驗,因此中孚卦有兩重意義:一是忠孚,忠為誠,孚為信,中孚即誠信;二是衷孚,誠信發乎內心。

孚字有兩個字源,一是「俘虜」的俘,一是「孵卵」的孵。俘字的甲骨文是以單手或雙手抓住小孩,與通。偏旁彳為追趕之義。甲骨文的孵字為,像禽鳥以爪扒蛋之狀,即孵卵。

《周易》中「孚」普遍解釋為信,誠信、信驗之義。如《雜卦傳》:「中孚,信也。」《序卦傳》:「節而信之,故受之以中孚。有其信者必行之。」這是從「孵」引申而來。《說文》:「孚,卵孚也,從爪從子。一曰信也。」徐鍇注:「鳥之孚卵皆如其期,不失信也。鳥袌恆以爪反覆其卵也。」依徐鍇說法,因鳥卵孵化的時間都很準確而可信,所以孚就引申為「信」,可信、可靠、信驗,或信息、符信的意思。而這也是兩千年來對「孚」字的傳統解釋。但除做為孚信,孚也可作為俘虜,如中孚六三「得敵」至九五「有孚攣如」是在講俘虜之事。

《象傳》:「澤上有風,中孚,君子以議獄緩死。」中孚大象為離,離為法網為用獄。中間兩爻為陰為虛,外面上下各有兩畫陽爻為實,因此卦形為虛心於內,誠實於外之象。內兌悅而外順巽,悅而能漸入,此戒君子以誠信感化他人。上巽木下兌澤,為巽木浮於澤水之上,舟行水上,所以卦辭說利涉大川,《彖》曰:「利涉大川,乘木舟虛也。」

中孚是繼節卦而來,《序卦》曰:「節而信之,故受之以中孚。」節制之後然後才開始有信任,所以繼之以中孚。節亦可解釋為「符節」,符節乃古代信物,因此說「節而信之」。

中孚與小過為相錯的一對卦,中孚外實內虛象卵,中孚即雞卵孵化,引申為信;小過則是卵已孵成,為飛鳥,外面羽毛彭鬆而內實。

得中孚卦,雖然諸事不順,暗藏危機,但只要能虛心、老實做事,立下信譽,逐漸感動人心,就能度過難關,求得亨通。但中孚之亨通,是屬於長遠性的,並非短期可成。

中孚,豚魚吉,利涉大川,利貞。

《彖》曰:中孚,柔在內而剛得中,說而巽,孚,乃化邦也。豚魚吉,信及豚魚也;利涉大川,乘木舟虛也;中孚以利貞,乃應乎天也。

《象》曰:澤上有風,中孚,君子以議獄緩死。

內心虔誠,以豬和魚當祭品雖簡單,但吉。利於涉水渡大河,利於貞定。

豚與魚分別指豬肉和魚,是祭祀所用的牲禮中最為簡薄的。雖然簡薄,但是祭祀重在虔誠。因為虔誠,所以為吉。利涉大川,利於涉險。中孚有舟楫行水之象,所以能夠渡險。

《象》曰:「君子以議獄緩死。」議獄為議論可能的冤獄,緩死則是暫緩死刑的執行。上天有好生之德,君子因以避免冤獄與冤死。京氏《五星占》曰:「人君承用節度,即雷風以節;暴行威福,則雷霆擊人。其救也,議獄緩死,則災消矣。」依京氏,議獄緩死可以消災。

豚魚吉《彖傳》解釋為「信及豚魚」。有多種解釋。一、豚(豬)和魚是最難以感動的生物,而孚信能感動到豚魚,以喻孚信之真誠。這也是自古支持者最多的見解,始於王弼,後又有虞翻、程頤、朱熹。二、豚魚比喻小老百姓,為明君所供養。鄭玄:「豚魚以喻小民也,而為明君賢臣,恩意所供養,故吉。」三、豚魚即江豚,風生則至,其出有信。孚信有如豚魚之隨風,此來知德見解。四、豚與魚為薦禮中最簡單者,言有孚信則薦禮雖薄,也可得保祐。高亨引王引之見解總結說:「豚魚乃禮之薄者,豚魚吉,猶言雖豚魚之薦亦吉也。」

初九,虞吉,有它不燕。

《象》曰:初九虞吉,志未變也。

用心專一則吉,心不專一、旁騖於他則不安。《象傳》「初九虞吉,志未變也」,「志未變」就是用心專一,所以志向不變。

虞吉有多種解釋。一、虞,專一。虞吉,專一則吉。二、虞也作慮、考慮,度量、預備。虞吉為思慮、三思、有所準備則吉。三、虞祭,祭祀名。虞吉,舉行虞祭則吉。

有它不燕,用心不專一則不安。有它,用心不專一,心有它用,相對於「虞」的專一。有它也可解釋作意外,有其它事情。它,本義為大蟲,即蛇,有蛇即有意外。它古字通虫,為大蛇。上古出門怕遇到蛇,問候人平安無事會說「無它」,沒有蛇。反過來「有它」就是有意外,遇到意外,不平安。燕,安,安樂。不燕,不安。燕亦通宴,宴會的意思。可為宴會,或為安寧。「有它不燕」字面意思為遇大蛇或意外而無法前往宴會,即半途而返之意。或者是有意外而讓人不安。

九二,鳴鶴在陰,其子和之;我有好爵,吾與爾靡之。

《象》曰:其子和之,中心願也。

母鶴在看不到的地方鳴叫,小鶴與其相呼應。我有好的酒杯,和你一起共飲美酒。

此比喻人立心誠篤,就會得到感應與共鳴。就如母鶴與小鶴心靈可以相通,雖然在看不到的地方鳴叫,小鶴仍能以鳴聲與母鶴相呼應。「我有好爵,吾與爾靡之」,比喻人德不孤,必有鄰。

陰,幽隱、看不到的地方。母鶴與子鶴心靈相通而能夠感應。

爵,古代的飲酒器,酒杯。後來引申為爵位。靡,共,分享。

六三,得敵,或鼓或罷,或泣或歌。

《象》曰:或鼓或罷,位不當也。

樹立了敵人,讓人坐立難安,不知要進攻前進還是要停戰作罷;不知要悲哀地哭泣還是高歌一曲。

得敵,樹立了敵人。另一解釋為戰爭擄獲了敵人。

或鼓或罷,或擊鼓進攻,或停鼓作罷。言進退失據,不知如何是好。

六四,月幾望,馬匹亡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馬匹亡,絕類上也。

月亮就要變滿月了,馬匹卻丟失不見了,沒有罪咎。

望,月圓,比喻圓滿。月幾望,事情已近圓滿。小畜言「月幾望,君子征凶」,此言「月幾望,馬匹亡」,月幾望為不利出征之象。《開元占經》引《河圖帝覽嬉》曰:「月未當望而望,是謂趣兵,以攻人城者大昌。當望不望,以攻人城者有殃,所宿之國,亡地。」月幾望,是月當望而未望,為出征有殃之象,故曰征凶。出征不宜,出行亦然。

馬匹亡,另一解釋為馬無法成對。匹,配。兩隻馬成一對。古時拉馬車的馬兩兩成對稱為「匹」。「馬匹亡」言兩隻馬不合,也就是六三說的「得敵」,馬既然無法成對,當然也就無法合力拉車。

九五,有孚攣如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有孚攣如,位正當也。

以誠信相互提攜,沒有罪咎。此言彼此誠信相待,互相信任,能夠心手相連。

攣,音巒,相繫,連繫,此言朋友或君臣彼此攜手,連成一氣。

有孚攣如也可解釋為有俘虜,將其一個個綁在一起。此繼六三「得敵」而來,「得敵」亦可解釋為捕獲敵人,即俘虜。

上九,翰音登于天,貞凶。

《象》曰:翰音登于天,何可長也。

雞飛上天,堅定則凶。此言不要把反常的現象當做常態,以此為堅持當然為凶。

上九處中孚的頂點,過中而不當位,為孚不由衷,言過其實者。雞並不會飛,現在竟然飛上天,這是反常的現象,不可長久,所以《象傳》說「何可長也。」如果以此為正,當然為凶。

翰音就是雞,《曲禮》:「雞曰翰音。」翰音又可解釋為高飛、不實之音,華而不實的聲音。王弼:「翰,高飛也。飛音者,音飛而實不從之謂也。」

 



62. 小過卦 (雷山小過)

  小過卦 雷山小過

小過,亨,利貞。可小事,不可大事。飛鳥遺之音,不宜上,宜下。大吉。初六,飛鳥以凶。六二,過其祖,遇其妣,不及其君,遇其臣,无咎。九三,弗過防之,從或戕之,凶。九四,无咎,弗過遇之,往厲必戒,勿用永貞。六五,密雲不雨,自我西郊,公弋取彼在穴。上六,弗遇過之,飛鳥離之,凶,是謂災眚。


小過,亨,利貞。可小事,不可大事。飛鳥遺之音,不宜上,宜下。大吉。(圖:小配)

陰氣過盛,小的過錯,小小的超過。

過為超過、越過、通過,或過錯的意思。小過卦的卦義相當繁雜而有許多種可能的解釋,但可以陰氣過盛為核心。

易經中以陽為大,陰為小。大過就是陽氣太過,小過為陰氣過盛。陰指的是負面的,人們所不想要的。陰氣過盛就是負面之事太多,因此必需不厭其繁的一一面對解決。

《彖傳》:「小過,小者過而亨也,過以利貞,與時行也。」這裡的小者過指的是小事要過度,小事做得有些超過才能夠亨通。具體來說就是《象傳》說的:「君子以行過乎恭,喪過乎哀,用過乎儉。」也就是對於一些繁文縟節,鎖碎細小之事都要不厭其煩,情願做得超過,不能做得不夠。

因此得小過卦只能做小事,不能做大事。小事吉,大事凶。凡事要不厭其煩地注意各種細節,小心「魔鬼就在細節裡」,若不能小心再小心,那麼可能就會遇上細節中的魔鬼。亨通之道在於把事情做小,因做小之後才有辦法注意繁瑣的細節。反之,若把事情做大,那麼對細節就無法面面俱到,因此為凶。

有別於大過卦要注意諸如「棟撓」等架構性的大過錯,小過卦所要注意的是鎖碎細節等小事,這是為了事情的勢在必行,保證萬無一失,《雜卦》所說的:「有其信者必行之,故受之以小過。」因此小過求的是短利,是小事小利。而大過卦則是為了大破大立,因此不惜大大超過,或是犯下大的錯誤,殺身成仁亦在所不惜,此《雜卦》說的:「大過,顛也。」顛就是倒,現今流行說的「翻轉」,也就是顛覆性的改變。

小過大象為坎,上下各兩個陰爻包住中間的兩個陽爻,兩陽坎陷於四陰之中,陰勝於陽,因此為小過。小過卦也是一個象形卦,兩陽像小鳥的身體,四陰像一對翅膀在拍動,形象肖似小鳥在飛,所以卦辭以「飛鳥」作為比喻。

就二體來看,卦象為上震下艮,動不離止。止而行,以止為行,停止、退守就是最好的行動。

小過是繼中孚而來,與中孚為相錯的一對對卦,《序卦》:「有其信者必行之,故受之以小過。」小過卦之為過是為了勢在必行。就問事之吉凶來說,中孚卦要將時間拉長以建立信譽才能見到功效,因此緩不濟急。小過卦則是勢在必行,立即見效,但也只能做小事。若就大事來說,中孚則可長可遠,能濟大事,小過卦則顯才短識淺,所以為凶。

小過卦吉道在於守靜不動,凡事往上攀升都不適宜,往下走則大吉。諸事最好採取比較保守、退讓、以靜制動的策略,不宜積極進取。退守者大吉,進取者大凶。把事情做小則大吉,把事情做大則大凶。

帛書作「少過」,少通小,少過即小過。清華簡作「少」。文獻整理者認為是過的異體字,但應是「化」的繁體化,《說文》:「化,教行也。」化亦通訛,過錯的意思。上博簡上六「弗遇過之」作「弗遇之」,古文同。

小過,亨,利貞,可小事,不可大事。飛鳥遺之音,不宜上,宜下,大吉。

《彖》曰:小過,小者過而亨也,過以利貞,與時行也。柔得中,是以小事吉也;剛失位而不中,是以不可大事也。有飛鳥之象焉,飛鳥遺之音,不宜上,宜下,大吉,上逆而下順也。

《象》曰:山上有雷,小過。君子以行過乎恭,喪過乎哀,用過乎儉。

《繫辭傳》:「斷木為杵,掘地為臼,臼杵之利,萬民以濟,蓋取諸小過。」

小事要做得超過,亨通,利於貞定,可以做小事,不可以做大事。傳來飛鳥哀鳴的聲音,不適宜往上飛,適於往下找棲息之所,往下則大吉。

小過有多種解釋,一是略為超過,做的事情有些超過。其次是小過錯。三是《彖傳》說的「小者過」,小事做得超過,或是小事有過錯。《象傳》說「行過乎恭,喪過乎哀,用過乎儉」都是「小者過」的具體例子。處小過之時,雖過猶不及,但這也是可亨之道。因小過當注重一些細微而瑣碎的細節,在這些小事上盡量小心,情願做得有些超過,就不會有錯。

遺之音,字面意思為遺留的聲音,意指聽聞到鳥的鳴叫而不見鳥的身形。王弼則認為這是飛鳥尋找棲息處的哀鳴聲音。飛鳥棲息理當往下而不是往上飛。

《彖傳》:「飛鳥遺之音,不宜上,宜下,大吉,上逆而下順也。」這是從九三和九四兩爻來看,下卦的九三爻為「艮止」的上爻,是可以休息、停止的,而九三不但當位,又為二陰所承載,為順,為大吉,這是「下順」。反觀在上卦的九四爻則不當位,而且又是震動(上卦為震)的主爻,為不得休息之象,又上為二陰所乘,這是「上逆」,為大凶,因此宜下不宜上,往下的話是大吉,卦辭雖然未說往上為大凶,但吉凶相當的清楚。

初六,飛鳥以凶。

《象》曰:飛鳥以凶,不可如何也。

小過卦宜下不宜上,宜靜不宜動,初六卻反而振翅高飛,凶。

《象》曰:「飛鳥以凶,不可如何也。」完全不知道能夠有什麼做為。對於事情完全一籌莫展,無所用力之處。

初六動則成離,故為「飛鳥以凶」,即上六的「飛鳥離之,凶」。離就是擒獲、補獲的意思。

六二,過其祖,遇其妣。不及其君,遇其臣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不及其君,臣不可過也。

越過了祖父,遇到了祖母。無法與君王會面,卻遇到了臣子。沒有罪咎。

此言做事將受阻,或者與重要人物擦身而過,或者中途殺出程咬金,阻擋去路,因而無法成事,或因此無法找到想找的人。

過,經過,超過,擦身而過。遇,相遇。妣,音比,原意為母親,但也可以是女性直系長輩的通稱,包括了母親、祖母、曾祖母…。考(父親)與妣(母親)共稱時指父母,後世則將去逝的父母稱考妣。祖與妣相對而言時,則祖指祖父,妣指祖母。

不及其君,遇其臣:接觸不到其君王,但遇到其臣子。帛書作「不及其君,愚其僕」,愚為遇字之訛。此言原本想找的是君王,但被臣子或僕人所攔下,因此根本連遇都遇不到君王。所以象傳說「不及其君,臣不可過也」,過不了臣子那一關,所以接觸不到君王。

九三,弗過防之,從或戕之,凶。

《象》曰:從或戕之,凶如何也。

無法通過,對他嚴加防備。放縱反而可能因此傷害於他,凶。

小過大象為坎,二陽坎陷於四陰之中。又小過為陰勝於陽,九三與九四二陽同為坎陷而無法越過陰,因此兩爻都稱「弗過」。既知無法勝陰,那麼理應防之,以免於凶災。九四與九三的差別在於,九三當位又為艮止之上爻,當位而知止。九四則是不當位,又處上卦震之初,因此不知止而往,前往當遇到危險(厲為危險)。

「弗過防之」另一解釋為,未能嚴加防備。「過防之」的「過」同「君子以行過乎恭,喪過乎哀,用過乎儉」的「過」,超過的意思,意謂防備應該超過,不可不及。小過卦吉道在於小心情願要有些過度,就是小心再小心的意思。「過防之」也是謹慎再謹慎的防備他。

九四,无咎,弗過遇之,往厲必戒,勿用永貞。

《象》曰:弗過遇之,位不當也;往厲必戒,終不可長也。

沒有罪咎。無法通過、躲過小人,只能與其相逢相遇。動身前往則必危險,應當戒之。不當永遠堅持於此。

陽與陰互相靠近,但陽仍無法超過陰(喻指小人、女子);前往必有危險,一定要心存戒心,絕不可聽從小人或女子。此事只能當做一時權宜之行事,千萬不要想要永遠堅持於此道。

勿用永貞:不應永遠貞定,不要堅持於此道的意思。意指此事情非得已,只能當做一時之權宜行事,長久來說絕不可如此。貞,貞定,對於某事的堅持。永貞,永遠堅持。

六五,密雲不雨,自我西郊,公弋取彼在穴。

《象》曰:密雲不雨,已上也。

烏雲密布卻不下雨,一直從西方的郊外聚集而來。主公射擊捕獲躲在洞中的小鳥。

密雲不雨比喻心中疑惑很深。睽卦上九「遇雨則吉」,《象》曰:「遇雨之吉,群疑亡也。」鼎九三「方雨虧悔,終吉」。遇雨則吉,密雲不雨則心中疑慮。小畜卦卦辭亦云「密雲不雨」。

弋,音意,帶繩的箭。公弋,主公以弋射擊小鳥。取彼在穴,小鳥逃到洞中,因此主公從洞中捕獲小鳥。弋為打獵的小工具,小鳥也是小的獵物,此段也是意指小事可成,大事不可。

上六,弗遇過之,飛鳥離之,凶,是謂災眚。

《象》曰:弗遇過之,已亢也。

無法相遇而超過,高飛的小鳥遭網捕獲。凶,會有災難。

六五和上六都是過於陽之陰,也是真正的「小過」(陰勝於陽)之爻。六五與陽有遇,上六比六五則又過陽更遠,和陽爻無所遇,所以說「弗遇,過之」。《象》曰:「弗遇過之,已亢也。」已過於高亢。

上六與初六在大象中同為飛鳥振翅的兩端,上六處小過之極,為高飛之小鳥,又爻動為離,所以說「小鳥離之」,意謂小鳥遭網所捕獲。小過卦宜下不宜上,上六過高,所以大凶。卦辭說「凶,是謂災眚」。眚,音同「節省」的省。離,字義原指以網捕獲小鳥。

 



63. 既濟卦 (水火既濟)

  既濟卦 水火既濟

既濟,亨小,利貞。初吉終亂。初九,曳其輪,濡其尾,无咎。六二,婦喪其茀,勿逐,七日得。九三,高宗伐鬼方,三年克之,小人勿用。六四,繻有衣袽,終日戒。九五,東鄰殺牛,不如西鄰之禴祭,實受其福。上六,濡其首,厲。


既濟,亨小,利貞。初吉,終亂。(圖:小配)

萬事俱備,條件已成、水火相濟而調和。

濟原本是河水的名字,後做為渡河的意思。由此再引申出渡口,救濟、救助、幫助,成功,完成,停止的意思。既字原本為一人跪座在食器旁並轉頭,表達「已經」吃飽,為已經、完成的意思。既濟字義也是指完成渡河,但引申為已經得到濟渡,已經成功,已經完成。意謂陰陽之相交,已經完成。反之,未濟卦就是渡水未能過,未能完成,引申則是陰陽完全不調和。

《雜卦傳》:「既濟,定也。」因既濟卦象已得陰陽之調和,因此說是安定。漢易學者如虞翻(仲翔)以爻變成「既濟定」,荀爽(慈明)陰陽升降亦是以成既濟做為基本理論框架,認為陰陽之變與升降會趨向於形成既濟,因為既濟卦六爻得位,陰陽皆得濟,是卦爻最完美與最穩定的狀態。

歸藏作岑,朱興國認為岑即涔霽,涔為陰雨連綿,霽為雨停放晴,涔霽即忽晴忽雨之意。王家台秦簡作,不得其解。

既濟卦是易經中最完美的一卦,具體來說,它的陽爻都在陽位,陰爻都在陰位,也就是六爻都當位。初九和六四相應、六二和九五相應、九三和上六相應,六爻相應。下卦主爻六二以柔居中當位又承剛,九五君爻剛中當位又乘柔。然而,既濟卦的危險就在於它的過於完美,因為這意味著未來只有走下坡,所以得既濟卦應當有避免或減緩走下坡的防患未然準備。

卦象離火在下而炎上,坎水在上而潤下,也是水火相交相濟之象。內離明而外坎險,也就是明在險前,不可以仗著條件很好就有恃無恐,而應在危險來臨之前就有所思慮與準備,因此《象傳》說:「水在火上,既濟,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。」「豫防」即「預防」,意思是說要有防患於未然的憂慮。

既濟卦是繼小過而來,《序卦》:「有過物者必濟,故受之以既濟。」又與未濟是成對的綜卦,也是錯卦,換句話說,兩卦彼此相互顛倒,而每個爻位的陰陽也都相反。易經六十四卦這樣的對卦並不多,除了既濟與未濟之外就只有否與泰,以及隨與蠱、漸與歸妹。

既濟與未濟也是六十四卦中結尾的最後兩卦,而之所以不將既濟排於最後,是因萬物不可窮盡,以既濟為結束則是代表完美句點,也是六十四卦的結束,但實則天道循環,始卒若環,無始無終,所以以未濟為終,代表這不是一個實質的結束,而是另一循環的開始,所以《序卦》說:「物不可窮也,故受之以未濟終焉。」

總體來說,既濟講的是「守成」之道,如何讓最佳狀態保持更久,是既濟卦的挑戰。

既濟,亨小,利貞,初吉終亂。

《彖》曰:既濟亨,小者亨也。利貞,剛柔正而位當也。初吉,柔得中也,終止則亂,其道窮也。

《象》曰:水在火上,既濟,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。

既濟,小亨通,利於貞定。開始為吉,最後會亂。

物極必反,既濟卦為一切事情的條件都到位,完美到無以復加,但緊接著的則是開始情況逐漸走下坡,走到極點則是既濟成未濟,未濟則亂矣。因此說「初吉終亂」。象傳警告要「思患而豫防之」。

「亨小利貞」有兩種讀法,作「亨小,利貞」或「亨,小利貞」。兩者的句型在易經中都不常見。類似者如賁「亨小利有攸往」,遯「亨小利貞」。「小」字一般做為修飾辭之用,除了這幾例之外,在易經中都是放在欲修飾的字辭之前,如巽卦有「小亨,利有攸往」,因此「亨小」雖然語義上也通,但並不是易經中用辭的體例。若以象傳來看,賁卦「賁亨…故小利有攸往」,遯卦「遯亨,遯而亨也…小利貞」,顯然亨後面並不連「小」字,小用以修飾「利」字。但既濟爻辭的《象傳》很曖昧不清:「既濟亨,小者亨也。利貞,剛柔正而位當也。」所以到底是「亨小,利貞」,還是「亨,小利貞」,也不明確,若依《象傳》「小者亨也」來看,或許「亨小利貞」是「小亨,利貞」之誤。

初九,曳其輪,濡其尾,无咎。

《象》曰:曳其輪,義无咎也。

拉著車輪,沾溼了尾巴,沒有罪咎。

車輪被陷住,無法前進。狐狸的尾巴被水沾濕,使其行動不便。然而由於謹慎小心,不輕舉妄動,所以無咎。六爻上為首,初為尾。

曳,音「業」或「意」,牽引、往後面拉。曳其輪,牽引車輪,形容車子出現問題而無法前進的樣子。濡,音如,沾溼。這裡指的是小狐狸沾濕尾巴。何以知道是小狐狸?未濟卦:「小狐汔濟,濡其尾。」既濟初九和未濟九二都說「曳其輪」,宋衷認為,這是因為陽圓陰方(天圓地方)。

六二,婦喪其茀,勿逐,七日得。

《象》曰:七日得,以中道也。

婦人喪失了飾品,不必去追逐,失物七日自然回來。

婦人,已嫁人者稱作婦。茀,音福,女子的頭飾,或者車子的蓬蓋。婦喪其茀,失去首飾或車子的蓬蓋,所以不能出行。

九三,高宗伐鬼方,三年克之,小人勿用。

《象》曰:三年克之,憊也。

高宗征伐鬼方,要三年才攻下。小人則無法承擔如此之重責大任。

高宗為有才德有能力的殷商君主,征伐鬼方尚且如此困難,如果是一般凡夫俗子,恐怕完全無法勝任。此比喻事情困難,只有有才德的君子,才堪此重任。即使如此,也要多年時間才得以完成。此亦告戒占者,當專心於內務,不要輕易往外征伐為宜。《象》曰:「三年克之,憊也。」征伐之事,是勞民傷財的大工程。

高宗指殷商的中興君主殷王武丁,據《史記》記載,武丁「思復興殷,而未得其佐。三年不言,政事決定于冢宰,以觀國風。」後來夢見一個名叫「說」的聖人,從群臣中卻遍尋不著,於是到民間去尋找,終於找到了傅說。後來「武丁修政行德,天下咸驩,殷道復興。」

六四,繻有衣袽,終日戒。

《象》曰:終日戒,有所疑也。

旅人在外,穿著衣服雖然破舊,但是鬼方還是會來偷竊,因此終日警戒。

此爻是繼九三高宗伐鬼方而來。高宗伐鬼方三年,軍旅在外的人相當勞苦疲憊,衣服都相當破舊。但仍有鬼方來偷襲偷竊,因此必需整日戒備。

「繻有衣袽」有多種不同的解釋,但意思都是要有備而無患。一、依王弼,準備好塞船破洞的綿布,以免船有破洞而沉船。繻作濡,指船漏水。衣袽,舟漏水時可以用來塞漏洞的綿布。二、穿著破舊衣服。虞翻:「袽,敗衣也。」虞翻認為,此爻是繼上爻「伐鬼方三年而來」,在伐鬼方的時候,旅人因為辛勞因此穿著衣服都非常破舊。之所以終日戒,因為鬼方會來偷竊。

九五,東鄰殺牛,不如西鄰之禴祭,實受其福。

《象》曰:東鄰殺牛,不如西鄰之時也,實受其福,吉大來也。

《禮記》:子云:「敬則用祭器,故君子不以菲廢禮,不以美沒禮。主人親饋則客祭,主人不親饋則客不祭。故君子苟無禮,雖美不食焉。《易》曰:『東鄰殺牛,不如西鄰之禴祭,寔受其福。』《詩》云:『既醉以酒,既飽以德。』以此示民,民猶爭利而忘義。」

東鄰殺牛很豐盛,但不如西鄰以簡單的禴祭實惠而能受到神的福祐。

東村的人殺牛大肆祭祀,鋪張浪費但不合時宜,反而不如西村的人以最簡單而符合時節的方式祭祀來得實惠。鄭玄認為,東鄰西鄰分別喻指商紂和周文王,因周在西,殷在東。

既濟已經快要終了,此時正是簡約的時候,不當奢侈浪費而鋪張。夏季的祭祀裡只要簡單的祭禮就可以得到鬼神的保佑。此亦告戒君子,除謹守簡約之道,凡事都要順應時機,誠心誠意。

禴,音「月」,原本為夏季的祭祀,引申指的是簡便、從簡的祭禮。另有一說認為禴是殷商的春天之祭。

上六,濡其首,厲。

《象》曰:濡其首厲,何可久也。

弄濕了頭,危險。

已到既濟的盡頭,時局將轉為不濟。不知深淵在前,而暴虎馮河,所以有濡首之象。注意有滅頂的危險。

濡為濕的意思,濡其首為弄濕頭。渡水而弄濕頭,此有滅頂之危險,所以說「厲」。

坎為水為濡。例如需卦的需即古濡字,濡象由上之坎而來。六爻中初為尾,上為首。因此初九說濡其尾,上六說濡其首。

 



64. 未濟卦 (火水未濟)

  未濟卦 火水未濟

未濟,亨。小狐汔濟,濡其尾,无攸利。初六,濡其尾,吝。九二,曳其輪,貞吉。六三,未濟,征凶,利涉大川。九四,貞吉,悔亡,震用伐鬼方,三年有賞于大國。六五,貞吉无悔,君子之光,有孚,吉。上九,有孚于飲酒,无咎。濡其首,有孚,失是。


未濟,亨。小狐汔濟,濡其尾,无攸利。(圖:小配)

水火不濟,冷熱不調,同受水火之害。

未濟原意為未能渡水,無法渡水。引申為事情無法成功,無法得到救濟。

《易經》中以「小狐汔濟,濡其尾」的故事說明。小狐狸在旱季裡趁河水乾涸欲渡水,不知深淺就冒然下去,結果濕了尾巴。此段卦辭也可解釋為小狐狸在旱季中覓食尋水,尋求救濟,找到水源原本認為能以為濟,但因未審查情況而不小心落水,同時受到水火之害。為陰陽、冷熱不調之義。

卦象離上坎下,火性炎上而又居上,水性潤下而又居下,水火違行而無法交合,造成了陰陽、冷熱的失調。這有如否卦,地之陰氣停於下,天之陽氣停於上,天地之氣無法交泰。

未濟又有外文明而內幽暗的卦象,外表很美麗,但實則危險藏於內。因此小狐未能明斷,而受美麗外表之欺騙,貿然下水。之所以舉「小狐」者,老狐狸疑心重,因此有「狐疑」的成語,小狐則涉世未深,未多深算就行事。

和既濟卦每一爻陰陽都當位相反的,未濟卦每一爻都陰陽失位,陽爻在陰位,陰爻在陽位。

未濟卦是繼既濟卦而來,也是六十四卦的最終卦。《序卦》:「有過物者必濟,故受之以既濟。物不可窮也,故受之以未濟終焉。」既濟與未濟是成對的綜卦(反對卦),也是錯卦(旁通卦)。而之所以不將既濟排於最後,是因萬物不可窮盡,若以既濟為結束是代表完美畫下句點,也是六十四卦的結束,但天道循環,始卒若環,無始無終,以未濟為終正是代表這不是一個實質的結束,而是另一循環的開始。

得未濟卦者,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注意觀察之後再做判斷,小心美麗外表下藏著危機,因此絕對不可輕舉妄動,否則很容易因此受騙而遇險,甚至惹來殺身之禍。對於自己所處的位置,更應當小心選擇。所以《象》曰:「火在水上,未濟,君子以慎,辨物居方。」

上博簡作未淒,清華簡作淒,可能是未淒之誤。依《說文》,淒為雲雨起的意思,未淒就是雲雨未起。雨在周易代表陰陽調和,雲雨未起則代表陰陽不調和。

未濟,亨。小狐汔濟,濡其尾,无攸利。

《彖》曰:未濟亨,柔得中也;小狐汔濟,未出中也;濡其尾,无攸利,不續終也,雖不當位,剛柔應也。

《象》曰:火在水上,未濟,君子以慎辨物居方。

未得救濟,亨通。小狐狸在旱季裡覓食尋水,濕了尾巴,無所利。

小狐狸因為沒有仔細審查情況而貿然下水,不得其利,反受其害,因此卦辭後面說「无攸利」。《彖傳》「小狐汔濟,未出中也」,未出於險中,未能脫離危險。「不續終也」,無法持續到最後,暗指將會慘遭滅頂。

未濟也有亨道,在於柔順而得中庸,指六五爻,「柔得中也」,「雖不當位,剛柔應也」。《象》曰:「君子以慎,辨物居方。」處未濟時君子要謹慎辨別事物,以及選擇自己所處的地方。小狐狸見水就往下跳,未能辨別水之深淺,所以受水之害,而無所利。若能謹慎觀察辨別,再小心下水,則可涉水,得到亨通。

濟原義為渡水的意思,引申為救濟。「小狐汔濟」帛書作「小狐气涉」。《史記‧春申君列傳》:「易曰:『狐涉水,濡其尾。』此言始之易,終之難也。」有學者引《史記》堅稱此段爻辭應作「未濟,亨小,狐汔濟,濡其尾」才正確,作「小狐汔濟」為誤。但《史記》所引頂多只能作為一種可能的句讀,至少彖傳是作「小狐汔濟」。

小狐汔濟因「汔」字理解不同而有各種不同解釋。一、小狐狸在河乾涸時過河。小狐狸沒辦法過大河,因此必需等水乾涸之後,才能過河。汔,音企,涸,乾涸的意思。此為王弼看法。二、小狐狸渡水差點就成功,但還是沒成功。汔,音幾,幾乎,幾近。鄭玄、虞翻、朱熹持此看法。三、小狐狸很大膽的過河。汔,作仡,勇敢、大膽的樣子。程頤做此解。四、小狐狸在乾旱裡覓食尋水,尋找救濟。狐狸雖然是會游泳的動物,但基本上是很不喜歡水的動物,除非被逼不得已,否則不會下水。因此才有「濡其尾,吝」的爻辭。「濟」雖原義為渡水,但亦可解釋作「救濟」。若濟解釋為救濟,引申則為覓食或尋水,那麼「小狐汔濟」為乾旱中小狐狸在尋水喝,或是在覓食,因此不小心「濡其尾」,很不爽,最後甚至落水還可能滅頂。在旱季覓食不易,小狐已受火熱之害,現在見到水源以為能以為濟,反又受水之害,因此同時受到了水火交迫,此即未濟之卦義。五、小狐狸乞求救濟,尋水喝或覓食。易經中許多文字都是雙關語,汔或有「乞」,乞求之意味。

初六,濡其尾,吝。

《象》曰:濡其尾,亦不知極也。

狐狸的尾巴被水沾濕,自取其濡(辱)。《象》曰:「濡其尾,亦不知極也。」不知自己的極限、能耐,而遭此濡。

未濟之時,未謹慎審察情勢,不自量力而冒險行事,不蒙其利,反受其害。六位中上為首,下為尾。初六說濡其尾,上九說濡其首。濡其尾,沾溼了尾巴。濡,音「如」,沾濕。

九二,曳其輪,貞吉。

《象》曰:九二貞吉,中以行正也。

車輪陷住,無法前進,貞定為吉。

因禍得福。雖然車子出狀況,但正因為如此而不貿然前進,更加謹慎小心,衡量輕重,知所貞定而吉。

曳,音「業」或「意」,牽引、往後面拉。曳其輪,牽引車輪,形容車子出現問題而無法前進的樣子。既濟初九和未濟九二都說「曳其輪」,宋衷認為,這是因為陽圓陰方(天圓地方)

六三,未濟,征凶,利涉大川。

《象》曰:未濟征凶,位不當也。

未得救濟,出征凶,利於涉險渡河。

居於坎陷、危險的盡頭,水最深,必須倚賴大木才能渡水。自己能力不夠,如果貿然前進則有滅頂之患,征凶。

爻辭講「未濟,征凶」,又言「利涉大川」,前後矛盾。王弼認為,前面講的是無法自救、自濟。後面講的是尋求外援而得濟。朱熹則提出兩種看法,一是未濟征凶是指不利於行陸路,利涉大川意指行水路則宜。二是懷疑「利涉大川」應作「不利涉大川」。

另「濟」也可解釋作「成」,虞翻:「濟,成也。」荀爽則認為未濟指的是男女婚姻未成。

九四,貞吉,悔亡。震用伐鬼方,三年有賞于大國。

《象》曰:貞吉悔亡,志行也。

貞定則吉,免於後悔。振作而大舉征伐鬼方,必需花費三年時間才能攻下,然後受到大國的封賞。

四原本就是多懼的位置,九四又不當位,所以本當有悔。貞吉悔亡,言貞定則吉,悔也當亡。若不貞定而大舉行動,那麼必需經過三年(長時間)的征討才會有功。

震,振作,大有為。鬼方,北方的小國。三年,概數,泛指需要幾年的時間。既濟九三《象》曰:「三年克之,憊也。」「大國」《周易集解》作「大邦」,周稱殷為大國。有賞於大國,似乎是講周受到殷王朝的封賞。既濟九三:「高宗伐鬼方,三年克之。」此處「震用伐鬼方」應指周也參與了殷王伐鬼方之事,王應麟、李道平考證認為這是季歷。但是季歷也就是文王父親,當商王文丁之時,距高宗(武丁)有五世之久,大約有百年時間,這或許是高宗之後的另一次征伐,不過現代學者認為另有其人,如高亨認為「震」為周之大臣名。

六五,貞吉,无悔。君子之光,有孚,吉。

《象》曰:君子之光,其暉吉也。

貞定則吉,免於後悔。君子的德性光暉,能夠打動人心而讓人信服,吉。

虛心禮賢下士,求教於人,反而因此而更加散發出自己的領袖魅力。徵求於人而能以誠意打動人心。六五為君爻,又居於上卦離日之中,與九二相應,光暉映人之象。

上九,有孚于飲酒,无咎。濡其首,有孚失是。

《象》曰:飲酒濡首,亦不知節也。

相信於飲食喝酒之宴樂,沒有罪咎。但若喝酒喝到頭都埋於酒中而濕了頭,那麼相信也將會失去這一切。

未濟已過,將轉既濟。信於既濟(有孚),適度的飲酒逸樂無傷大雅,但告戒君子當有所節制,不能耽溺。

「濡其首」為雙關語,字面意思承前文,只是在描繪飲酒無度,不知節制的樣子,所以《象》曰「飲酒濡首,亦不知節也」,言喝酒喝到頭都埋到酒桶裡,整個頭都濕了。但同時承既濟與未濟兩卦的脈絡,兩卦都在講小狐汔濟的事,若未能度量自己能力可能渡水滅頂。因此這裡「濡其首」也在暗指若不知節制,會有滅頂之凶。

爻辭前後各有「有孚」,孚為信,有孚意指相信於…,確信…。前者相信既濟已要到,所以開始逸樂。後者則不知節制,確信將因此而有凶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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